墨丘利高大的身影很快被瓢潑大雨吞沒。
文森特站在齊膝深的黑色污水裏,死死攥着手裏那個沒有油的金屬打火機,指關節因爲過度用力而泛着青白。
他的胸口劇烈起伏着,心臟在胸腔裏狂跳,分不清是緊張、興奮,還是恐懼。
這是第一次,他被人當做英雄。
在他過去那段憋屈的實習生涯裏,協會給他的命令永遠是“原地待命”、“禁止擅自使用異能”、“時刻彙報心理狀態”。
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像是在看一個隨時會引爆的炸彈。
但剛纔,墨丘利沒有警告他守規矩,而是把幾十條人命交到了他手上。
那句“直接燒成灰”,讓文森特第一次感覺到,自己被人信任。
可是......文森特抹了一把臉上的冰雨,低頭看着自己的掌心。一簇微弱的火苗艱難地跳躍了一下,緊接着就被狂風驟雨無情地澆滅。
這該死的暴雨,天生就是他這種火系異能的剋星。
在這裏,他的力量被壓制到了極點。“如果真有樹根區的幫派殺過來,我擋得住嗎?”
文森特渾身冰涼,在雨中不受控制地發起抖來。
更讓他感到窒息的,是周圍那些平民的眼神。
四五十個渾身溼透,在泥水裏凍得嘴脣發紫的樹根區底層,正眼巴巴地望着他。
以前,人們看他只有防備和嫌惡;可現在,這些眼神裏全是對強者的敬畏、哀求和依靠。
但這隻讓他有一點點的高興,更多的卻是沉重至極的壓力,這些人的性命都交到自己的手上,他真的可以保護他們麼?
就在文森特手足無措,不知道該做些什麼的時候,一件帶着濃重消毒水味和機油味的破舊防水油布,突然頭罩在了他的肩膀上。
文森特猛地回頭。
是老喬治。這個在樹根區黑白兩道混了幾十年的黑市醫生,正抱着他的小孫女,單手替文森特扯了扯那塊擋雨的油布。
“年輕人,你很緊張。”老喬治抹了把臉上的雨水,聲音沙啞,卻透着一股見慣了生死的鎮定。
即使他剛剛全家被人抓住,差點被霰彈槍打爆腦袋,但他比文森特要冷靜許多。
能在樹根區當醫生的人,肯定有着常人沒有的本事。
“我......”
文森特張了張嘴,本能地想要撒個謊。
他不能讓別人懷疑自己的能力,以前,所有人都看不起他,如果表現出來一點軟弱,那就一輩子沒有出頭的機會了。
但面對眼前這個需要保護的老人,文森特只是張了張嘴,隨後說出了真心話:“我的能力是......但雨太大了,如果真遇到危險,我怕我護不住你們,我怕搞砸了……………”
老喬治看着眼前這個滿臉緊繃,身體在微微發抖的年輕人,突然笑了起來。
老喬治看着不明所以的文森特,對他說:“孩子,你已經救過我一次了,還有我的家人,今晚,你救了至少五個人。據我所知,很多超級英雄一輩子也沒救過幾個人。”
文森特愣住了,雨水順着睫毛流進眼睛裏,刺得生疼。
老喬治沒等他回答,指了指身後那些瑟瑟發抖的街坊鄰居:“在上城區,英雄是那些能一拳打爆大樓、能在天上飛來飛去的神祇。但在這裏......在樹根區這片下水道裏,英雄的標準沒那麼高。”
老人渾濁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文森特:“你已經是一個很厲害的英雄了。”
老喬治這番粗糙直白的話,讓文森特覺得眼睛發酸。
文森特捏緊了拳頭,堅定地說:“我不可能將你們拋下的!”
老喬治拍了拍文森特的肩膀,語氣溫和了下來,“水太冷了,大家快凍僵了。你是玩火的,對吧?”
老喬治指了指他那破爛不堪的小診所:“能去那裏,給大家點個火盆嗎?不用多大,能烤烤火就行。”
雖然小診所的大門已經破了,但裏面的空間不小,總好過在大街上淋雨。
文森特看着老喬治,又看了看那些抱着雙臂,凍得直打哆嗦的婦女和小孩。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冰冷的雨水灌進肺裏,卻奇蹟般地壓下了他所有的慌亂。
“好。”
文森特從卡車車斗裏扯出幾個廢棄的鐵汽油桶,又撿了些沒被完全泡透的木箱板,抱着這些東西走進了小診所裏面。
那個煤油的打火機被文森特隨手扔到一邊,然後,他伸出手,指尖按在半溼的木板上。
“呼——”
一團高溫火焰在鐵桶裏燃起,迅速蒸乾了所有的水分,將鐵桶裏面的一切點燃。
火光驅散了周圍的黑暗,溫暖的橘紅色光芒照亮了暴雨中的這方寸之地。
做完這一切,文森特纔看到診所裏面那些焦黑的屍體。
之前,他多看一眼都覺得胃部翻江倒海,但現在再看過去的時候,只是稍微皺了皺眉頭。
原來殺人,並沒有那麼噁心。
“有火了!好暖和!”老喬治的孫女第一個跑了過來,伸出凍得通紅的手靠近鐵桶,臉上露出了劫後餘生的笑容。
很快,四五十個災民自發地圍攏過來。沒人推搡,大家都小心翼翼地靠近火源,感激地看着站在火光旁邊的文森特。
“謝謝您,英雄大人。”一個抱着嬰兒的婦女對着他深深鞠了一躬。
感受着撲面而來的溫度,聽着那聲“英雄”,文森特的鼻腔猛地酸了一下。
以前,他的火焰是被協會牢牢束縛的,像是瘟疫一樣,不允許他隨意展露,彷彿他隨時會失控,變成跟他父親一樣的反人類罪犯。
但今天,他的火,給了別人活下去的溫度。
文森特轉過身,背對着火光,面向外面那條漆黑,翻滾着惡臭污水的街道。
他試着伸出手,觸碰那傾盆的暴雨。
掌心處,一朵小火苗燃起,雖然被大雨淋得明滅不定,但卻一直沒有熄滅。
墨丘利告別衆人之後便邁開雙腿狂奔,他像是一輛狂奔的列車,在積水的路上切開一道白浪
不遠的地方,有一座廢棄重型汽配廠。
那裏有好幾個十幾層樓高的宿舍樓和四五層樓高的生產廠區,正適合附近的居民避開洪水。
只可惜,這個地方也早已被人佔領。
墨丘利剛靠近廠區,幾枚子彈就落在他的腳邊,打出好幾朵水花。
小混混們的警告和威脅聲傳來,但並沒有讓墨丘利停下腳步。
相反,墨丘利瞄準了那二樓的陽臺,雙腳用力一蹬。
水花炸裂,巨大的力量在積水的路面上震出一個大坑,那裂成蛛網的地面短暫地顯露在人前,但馬上又被污水覆蓋。
而這短短時間,墨丘利已經跳上了二樓。
生鏽的鐵門根本承受不住暗紅聖光的暴力一腳,鐵門直接飛了出去,砸在滿是機油的水泥地上。
二樓的鋼鐵迴廊上,二三十個鐵鏽幫的嘍囉瞬間炸了窩,齊刷刷地拉動槍栓,黑洞洞的槍口對準墨丘利。成箱的純淨水、罐頭和彈藥堆在他們身後,這幫雜碎顯然早就準備好把這裏當末日堡壘了。
墨丘利踩着滿地水跡走進來,連聖光護盾都懶得開。
他抬起頭,對着眼前這羣幫派成員說:“外面的水已經漲起來了,很多人需要避難。我給你們兩個選擇。”
他豎起一根手指。
“現在,把槍扔了,退到牆角去當難民,大家擠一擠。只要你們照做,我當你們是平民。”
接着,他豎起第二根手指。
“如果十秒鐘之後,你們手裏還拿着槍,還想霸佔着這地方當大爺,那我就當你們是趁火打劫的罪犯,全部送你們下地獄。”
廠房裏死寂了兩秒。
“操!你特麼腦子進水了吧?”鐵鏽幫的老大是個滿臉刀疤的光頭,他端着衝鋒槍指着墨丘利破口大罵,“世界都要毀滅了!現在誰特麼有槍誰就是王法!老子現在先給你開個腦洞——”
“老大!算了吧!”
隊伍後方,一個乾瘦的小青年突然哆嗦着喊了一嗓子。
他手裏端着把破獵槍,看着窗外那黑壓壓的暴雨,聲音直髮額:“外面真要淹死人了......大家都是樹根區出來的,都是熟悉的街坊啊......給外面那些人留條活路吧......”
“草泥馬的!反骨仔?!”光頭老大勃然大怒,反手一槍托砸在小青年的腦袋上,直接把槍口在他臉上,“這點東西夠我們喫幾天,還放別人進來?老子先斃了你個軟蛋!”
“砰!”
槍沒響。
因爲在光頭扣動扳機的前零點一秒,墨丘利已經抓住了光頭的脖子,咔嚓一聲就扭斷了他的脖子,然後將屍體朝着外面扔去。
“咚!”
一聲悶響傳來,光頭的腦袋直接撞到地上,屍體抽搐了兩下,終於不再動彈。
全程不到一秒。
沒有任何多餘的廢話。
墨丘利的手掌吞吐着紅色的聖光,他扭頭看向剩下那羣呆若木雞的幫派分子。
“現在,我說放下槍,誰贊成,誰反對?”
“哐當”、“哐當”...………
二三十把槍像燙手的山芋一樣被扔在地上,所有人雙手抱頭,瑟瑟發抖地縮到了牆角,沒人敢抬頭看那個站在血泊裏的男人。
墨丘利也懶得搭理這羣被嚇破膽的渣滓。
他徑直走到那堆堆成小山的物資前,仔細檢查了一下。
裏面全是成箱的各種食物、應急藥品,甚至還有幾臺便攜發電機。
這幫底層的毒瘤,搜刮物資倒是一把好手。
“都特麼愣着幹什麼?”
墨丘利隨手從箱子裏扯過一條幹淨的毛巾,擦了擦自己臉上的污水,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廠房裏迴盪,“既然都是災民,就乾點災民的活。
“把這些物資全給我搬到最上面去。水位馬上要繼續漲了,把發電機打着,生幾個火盆出來。你們有幾輛還能動的車,全部跟我去接人!別跟我耍花樣,你們應該知道我是誰,榆樹街被炸成廢墟了,而我毫髮無傷,不要想着
用你們那些破槍來觸怒我,我懶得給你們狡辯的機會。”
牆角的所有人齊齊打了個冷戰。
那個之前被打得頭破血流的乾瘦青年最先反應過來,連滾帶爬地衝向物資箱,扛起一個大箱子就往樓上跑。
其他人如夢初醒,瞬間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勞動熱情”。這幫平時在街區裏橫行霸道,連路都懶得多走一步的黑幫分子,硬是被嚇成了全城效率最高的搬運工。爲了搶奪搬重物的機會,兩個嘍囉甚至差點打起來,生怕在這個殺
神面前表現出半點怠工。
扛箱子的、扯電線架發電機的、搭防潮帳篷的......這幫人爲了當末日土皇帝,準備得還真相當充分。還有幾個機靈點的小混混,已經冒着雨發動了兩輛底盤極高的重型改裝皮卡,一腳油門衝進水裏,按照墨丘利給的地址去接
老喬治那幫人了。
看着這極其魔幻卻又井然有序的“勞動改造”現場,墨丘利冷哼了一聲,沒再廢話。
突然,一陣沉悶的震動感從腳下傳來。
整個偌大的汽配廠都抖動了一下,頭頂的灰塵簌簌直落,震動持續了十幾秒才慢慢平復。
地震?
亞榴樹城根本不在地震帶上,如果這裏都能有如此清晰的震感,那恐怕地震中心就是毀天滅地的大地震了。
墨丘利快步走到二樓破碎的窗框前,往外看了一眼,頓時眉頭緊皺。
情況比預想的還要糟。
就這麼幾分鐘的功夫,外面的街道已經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條狂暴的黑色湍流,水位眼看着就要逼近大腿。這絕對不是單純的暴雨積水,亞榴樹城外圍的那條主幹大河肯定是決堤了,正在往低窪地區倒灌河水。
照這個速度,整個樹根區不用兩個小時就會完全變成威尼斯水城了。
就在墨丘利憂心忡忡的時候,在兜裏的特製手機突然發出劇烈的震動。
他掏出手機,馬上就看到了英雄協會剛剛發佈的最新消息。
沒有多餘的廢話,只有一段剛剛傳回的震撼畫面。
東方大國境內某個特殊基地,烈焰沖天而起。整整十三艘被命名爲“鈞天龍舟”的超重型登月飛行器,頂着末日級別的雷暴與颶風,同時點火升空。
它們無視了地球上正在肆虐的天災,猶如逆飛的流星,朝着那逃跑的月亮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