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好,都是一些虛名,給他就是。’桓溫側躺在榻上,想了一下,倒是直接同意了鄧遐的核心請求。“不就是一個竟陵太守嗎?只是冠軍將軍反而有一點麻煩......御龍,你………………”
劉乘隨即上前一步,準備接受命令。
“不至於。”桓溫想了一下,復又擺手,估計也有點不好意思。“大過年的,不至於專門走一遭,竟陵太守都同意了,這件事也不差這一點………….我待會給鄧遐回信,說竟陵太守的事情,你私下寫一封信,一起送過去給鄧遐,你告訴他,北面那位冠軍將軍手裏還有三千陝洛兵呢,懂我的意思嗎?”
“明白。”劉阿乘恍然。“屬下去寫,那是屬下私下判斷出的原委,是個人猜測,因爲私交告知他的,不沾惹任何公文。
很顯然,桓溫對北面那個冠軍將軍心更黑!
這是要生吞活剝再喫幹抹淨的意思。
桓溫點點頭,這事就算結束了,便要喊人進來寫信,但一扭頭,劉乘沒有去寫信,反而還站在一旁,便再來詢問:“還有什麼事情?”
劉乘不敢怠慢,直接上前將之前的表格遞上。
桓溫接過來,大略看了一番,然後額頭一皺,眉毛根根豎起:“御龍,你弄這個有用嗎?你上次從武昌回來也有一份,武陵回來也有一份,但左一個蠻部,右一個地方水運,本鎮之前兩次沒說你什麼,現在又來一個軍中的......單個地方的駐軍弄這些有用嗎?這個嫌軍衣不好看,那個嫌假期少,難道真因爲他們說句話就改了全軍的軍衣,多放假讓他們禍害地方?”
“回告明公,屬下也以爲單個無用,包括這些抱怨,也不能當真………………”劉乘言簡意賅。“但如果我們攢了十張這種表格,每一張都抱怨軍衣,那軍衣便是真醜,也就應該去改。
“也是,我懂你意思了。”桓溫點點頭,倒是從善如流。 “你就繼續這麼做吧,可以先歸入記室的文檔裏,然後一年統一處理一次。”
劉乘點頭,繼續進言:“此外,據屬下觀察,這事本身或許能夠提高軍民士氣。
“什麼意思?”桓溫略顯好奇。
“屬下去收集這些東西,雖然一再來講,只是保證能送給徵西大將軍府的東西二曹,連大將軍你這裏都不敢保證,更不要說一定會更改,而且收集的對象也都是幢主、隊將、蠻族首領這些有數有身份的人。但無論是武陵的蠻族,還是武昌那邊的水軍船隊,又或者是這次的石城駐軍,知道以後卻都歡欣雀躍,相互奔走告知,說徵西大將軍竟然記得他們,願意聽他們訴苦......與之相比,真正送上來的這些話反而多是無稽之論。
“接着講......”桓溫明顯品出味道來。“接着講,你的意思是什麼?"“屬下的意思很簡單,大的方略肯定要彙總後再來計量,但能不能每次都從裏面挑出來一兩個簡單的事情,然後以徵西大將軍府,也就是明公你的名義及時去做回應呢?”劉乘認真建議。 “這樣,我們就能用很少的代價來爲大將軍你越過那些地方官、蠻族領袖、軍主將來做施恩與影響了。
桓溫遲疑一時。
劉乘也沒有多嘴,隻立在一旁等候。
而隔了好一陣子桓溫方纔低聲:“道理是對的,但一來,我擔心會有瑣碎之名;二來,擔心會讓一些將軍、太守、蠻主心懷不滿......其實他們大概不會不滿,但只要有一個不滿,那就得不償失了。'劉乘依舊默不作聲。
桓溫也不吭聲,然後居然又改了主意:“不對,若是伐蜀前老夫還要忌憚這些,現在還忌憚什麼?不服也要忍着,何況大概不會不服......那就這麼來,去把這件事告訴嘉賓與彥威,然後每次回來都讓他們各自挑一個最簡單的事情發給下面諸曹去做,再將一份備份送到記室裏來,除非有特殊的事情,就沒必要尋老夫親自再做彙報。”
“是。”劉乘毫不遲疑接受了命令。
桓大將軍想了下,復又來問:“人手夠不夠?'“若是大將軍想讓這事更細緻、頻繁一點,那確實不夠。”劉乘想了一下,有一說一。“令史們都厭惡奔波,沒有願意跟我一起出行的,每次出行都是我一個加幾位護衛而已。但如果只是維持每次出行順帶記錄這麼一回的話,我一人也就行了。”
桓溫明顯有些尷尬:“令史們都不願意跟你去?這幾回全是你一人奔波?”
“明公知遇之恩,敢不盡力?”劉乘恭敬行禮。
“那這樣好了,來人!”桓溫立即揚聲呼喊,復又叮囑。“我這就下正式公文,允許都令史到地方後可以召集地方曹掾、軍中參軍,來助你做此事,各處皆不得推諉。’劉乘自然連番稱讚,心中倒是坦然。
說句好聽的,這六州不知道多少郡都在眼前這位桓徵西肩膀上扛着呢,偏偏他又要睡覺,又要喝酒,又要清談,還要聽手下講三國,還要跟老婆鬥法,還要教導聽話的弟弟、冷落搗亂的弟弟,時不時的還有個聯名信送過來,哪能事事關心?肯定要放權的。不然你開幕是幹嘛的?能曉得形成制度推給職務而不是推給人,已經是了不得的上位者做派了。
轉回眼前,聞得傳召,孟嘉很快領着幾名記室令史們進來,前者親自以桓溫的名義給鄧遐寫信,令史們則草擬新的章程,劉乘則以私人名義給鄧遐講解兩個冠軍將軍可能要多並存幾日的原委。
幾人湊在一起,很快寫完,都拿給桓溫過目。
而這位徵西大將軍大略掃過幾眼,直接擺手,連用印都是孟嘉代勞。
事情到此爲止,算是正式彙報完畢,然而,劉乘還是沒有告辭,反而站着不動。
桓溫有些發懵,再三來問:“都令史還有事情?”
“還有一件事情。”劉乘認真以對。“也是剛剛起的心思,能不能請桓公賜下紙張來,我想寫一本《通俗三國曆史演義》......”
桓溫難得慌亂,直接從榻上站起來,認真來問:“通俗老夫知道,你先告訴老夫什麼叫演義?”
“《漢書》有雲,文不能演義,武不能死君;潘嶽《西徵賦》有雲,晉演義以獻說......所以,演義就是援引古事,推演詳述的意思。”劉乘還是很認真的樣子,這是他早就有的心思,所以早在這次出差前就已經找郗超詢問了相關資料。“用在這裏就是,屬下想寫一本敘述漢末三國興起、衰落卻又在史家缺乏的空白處細節上擅自推演以便傳播的通俗三國史話。”
“老夫聽明白了,你是有備而來。“桓溫連連擺手,又坐回榻上。
“誠然如此,屬下原本是準備上一句便來尋徵西的,但因爲又去石城,所以拖到現在才請求明公賜紙。”劉乘實話實說。
賜紙,可不是簡單要點紙的意思,郗超那裏又不缺錢,直接拿眼前老頭賜下的錢去習家買紙也足夠用了,賜紙的意思是說,要桓溫這裏給個官方背書的意思,不敢說是官方項目,但最起碼徵西大將軍是投資人之一的意思。
這個事情最早是《搜神記》於寶乾的,他做官方修書工程的同時,想自己按照興趣搞《搜神記》,可能當時剛剛南渡,真缺紙,就上書請求皇帝賜紙。
到了現在,自然就是一種傳統和典故了。
“賜紙不是不行………………爲什麼要寫三國啊?”桓溫盤起腿來,捏着自己腳來言。“你寫個新漢演義不行嗎?你不知道府中上下現在全都是在寫三國的嗎?”
“知道哇!”劉乘理直氣壯。“孫公一直嚷嚷着要寫什麼三國背景的春秋,習公也毫不示弱,只說也要寫一本三國背景的春秋,就連蜀中來的常公,我去見他,發現他也偷偷在寫三國時蜀地的一些記錄,雖然還沒成文,但已經有些零散文章了。而正是因爲他們都在寫,因爲可以直接去請教他們,屬下才決定把先祖父和父親之前講的那些三國掌故給總結、串聯起來,以作紀念,否則屬下爲何請明公賜紙啊?”
桓溫只覺得頭疼,他因爲老婆年紀大了以後越來越不好伺候,連着兩個稍微大點兒子都越來越無力,整日躲着家裏老婆孩子;然後又因爲孫盛跟習鑿齒整日爲了那點三國人物爭得唾沫橫飛,本質上爲了逃避幕僚相爭,連前面幕屬公房都少去了………………結果呢?
結果入蜀納了個公主,多在外宅待了幾日,便被老婆發覺,雖說沒有動手砍了,可卻“我見猶憐”給帶到家裏去了,整日放在身邊,跟閨女一般養着,自己也碰不了。
這邊幕下剛剛也納了幾個新人,也挺能幹活的,卻還有人要寫三國,甚至他不知道常元琰這個蜀地老蟲子竟然也窩在屋子裏寫三國。
自己這徵西大將軍府竟變成寫三國的老巢了嗎?
也就是嘉賓………………好一些…………………
一念至此,其人復又抬頭,懇切來問:“阿乘,你往來各處已經很辛苦了,還要寫這個,難道不累嗎?”
劉乘聞言苦笑:“就是怕年長了之後嫌累,然後什麼又都記不住,到時候想做什麼事,想寫什麼都難......明公,神龜雖壽,猶有竟時;騰蛇乘霧,終爲土灰.......我一個北流單家,現在不努力,將來老了想尋個塢堡養老都難,何況是北伐之志呢?這也是屬下多次勸明公早日北伐,不要計較朝廷旨意的原委!
“尤其是之前八九月時氐人入關中,真真如劉先主入蜀,漢高祖入關中一般,切不可小視,最好就是趁他們立足未穩,直接起兵,與之並爭關中,而關中在握,與蜀地、荊楚連爲一體,那明公大勢既成,什麼殷浩,什麼建康,只是癬疥之疾!”
這其實是劉乘知道氐人拋棄中原開始分兵入關中後,第四次勸桓溫早日北伐了。
很符合他的人設,也是真心實意。
這桓溫真要是統一北方了,咱也是爲國家統一、終結五胡做貢獻了不是?而且就憑郗超的私交和現在在桓溫幕府裏的組織關係,孬好混個開國功臣,說不得還能做個託孤權臣啥的。
一代軍師之隨波逐流,回到大楚做權臣啥的,不也挺好嗎?
而且也不止是他一個人這麼勸,幕府中最少三分之一的人都勸過桓溫及時北伐。
對此,桓溫態度一直很曖昧。
他首先從不否定北伐,一直說自己就是要北伐,而且還能列舉一系列的軍事準備動作來說明他就是要北伐,但最後總是以條件不成熟來拒絕這些進言。
目前爲止,最大的兩個理由,一個是準備不足,糧草需要集結,野戰兵力需要重構;另一個就是朝廷不許,他很生氣也很無奈。
朝廷不許是真的,建康那裏怎麼敢讓他搶在殷浩之前立下大功?桓溫真大勢已成,那就是建康大勢已去好不好?包括準備不足也是說的通的,大將軍府這裏準備了一個足足五萬野戰軍的出兵配置,兵源、糧草,各方各面都要準備。
然而,還是那句話,如果真要拿出伐蜀的勇氣,三萬兵直趨關中行不行?真要是摒棄朝廷的所謂旨意,直接北上行不行?
“阿乘,你過來。’桓溫嘆了口氣,只在早聽到什麼“建康、癬疥”便已經側目的孟嘉、傅洪等人注視下,向劉乘招手。
劉乘立即來到榻前。
而桓溫則伸手摸住劉乘的肩頭,言辭誠懇:“阿乘,我曉得你忠心任事,也曉得你北伐之心是忠孝本分,其志可嘉,其心當褒,但是北伐,尤其是攻討關中以及氐人先入關中這件事情,我有一些想法,今日說給你聽。”
劉乘沒有吭聲,只是借勢俯首。
“氐人雖然入關,而且確實侵略如火,連敗關中豪傑,但他們有兩個巨大的破綻。”桓溫繼續摸着對方肩膀來言。“當先是,他們的領袖苻洪被麻秋毒殺,而現在的領袖苻健常年在鄴城爲人質,軍中威望不如其弟苻雄,所以纔有入關中時他強行提拔自己侄子從軹關做偏師的舉止;其次,氐人離開關中很久了,尤其是如今的苻氏兄弟,久在枋頭、鄴城,關中是沒有人望的,所以關中羣雄便是一時被他們擊敗,也不可能真心服從………………
“所以,緩一緩,多準備一番是沒有問題的,說不得反而能如當年魏武對付袁氏兄弟那般,起到奇效。
“而你,也不要再計較此事了......還有,什麼建康,什麼癬疥,這話也不要說了。”
理啊?
劉乘有些懵了,因爲拋開什麼建康且不說,氐人那裏他怎麼覺得對方說的很有道因爲隨着氐人全力入關,成爲桓溫勢力主要關注對象之一以後,劉乘現在已經曉得,苻堅根本不是苻健的兒子,正是他那個在軍中有威望弟弟苻雄的兒子,這說明什麼?
說明,苻氏肯定會有內亂更迭,桓溫的分析沒毛病!
只是,只是......那爲什麼還被弄出來淝水之戰呢?
這莫非就是傳說中的“智足以拒諫”嗎?
或者說,桓溫看別人看的清楚,一眼就曉得氐人的大破綻,卻不知道自己的破綻?可若如此,桓溫的破綻是什麼呢?
自己也可以給氐人加一個以胡臨華的大破綻,給桓溫加一個士族做派的大破綻,可除此之外呢?
劉乘一時心亂如麻,但到底曉得,桓溫的態度已經明確,最起碼這位荊州之主對大局是有自己確切態度和想法的,北伐的事宜自己確實不好再單獨進言了。
“賜紙的事情,老夫準了,但你也不必着急,你還年輕,可以慢慢寫。”桓溫見狀,趕緊又來安慰。“而且這數月太辛苦了,年節你就好好歇息,過年時來與嘉賓,還有懷之,一起到我家裏過......什麼公務等年後再說。
那還能說什麼?
劉乘只能拱手稱謝。
而且,他例行不內耗,等出了這堂,去公房與郗超、習鑿齒各自說明情況後,便真先回去歇息了,而且已經想着後日跟羅友去喝藕湯的事了。
你愛咋咋,反正我劉御龍對得起天地良心,也包括你的知遇之恩。
-我是想着喝藕湯的分割線-時太祖十六,入公幕中爲都令史,公甚信重,屢加權責,恩養如子,幾無事不允。
《新齊書》.列傳卷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