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省城,梧桐葉已經長成巴掌大小,綠油油的,在風裏沙沙地響。
李政道先生在科大的最後一堂課,定在五月十八日。
那天來的人比往常更多。階梯教室裏坐不下,走廊裏也站滿了人,連窗臺上都坐着幾個。
最後一堂課,講的是“對稱與自發破缺”。
李政道還是老樣子,手裏只拿着一支粉筆,連講稿都沒有。
他在黑板上寫下題目,轉過身,目光掃過臺下黑壓壓的人羣。
“今天這堂課,是這一系列的最後一講。”
他頓了頓,目光裏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慨。
“兩個多月,說長不長,說短不短。該講的,差不多都講完了。今天,我們講點不一樣的。”
他在黑板上畫了一個圓,規規矩矩的,很圓。
“這是對稱。”他又在旁邊畫了一個橢圓,不那麼規則,但自有其美感,“這是破缺。”
他放下粉筆,拍了拍手上的灰。
“宇宙誕生的時候,是完美的對稱。物質和反物質一樣多,能量均勻分佈,沒有方向,沒有時間,什麼都沒有。可如果這種完美的對稱一直保持下去,宇宙就不會有恆星,不會有行星,不會有生命,不會有你我。”
他頓了頓。
“所以,對稱的破缺,不是壞事。恰恰相反,它是一切複雜性的來源,是生命和意識的起點。”
臺下鴉雀無聲。
“物理如此,人生亦然。”李政道的聲音放低了些:
“年輕時,我們追求完美的對稱,追求一切都規規矩矩,井井有條。可真正讓我們成長的,往往是那些打破對稱的時刻,比如一個意外的選擇,一條未曾設想的道路,一次偏離軌道的嘗試。”
他的目光在臺下緩緩移動,最後落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
“破缺,不是失敗。是新的可能。”
他說完這句話,轉過身,在黑板上寫下一行字:
“對稱是美,破缺是生。”
粉筆擱下,掌聲如潮水般湧起,久久不息。
李政道站在講臺上,微微鞠了一躬,然後直起身,朝臺下揮了揮手。
“謝謝大家。後會有期。”
李政道先生離開省城那天,是個晴朗的上午。
車隊從東風飯店出發,沿着來時的路,駛向機場。
送行的人不多。
嚴校長和省外事辦的幾位同志,加上十個學生代表,在機場貴賓廳裏簡單地握了手,說了幾句保重的話。
“嚴校長,這兩個月,辛苦你了。”李政道握住嚴校長的手,用力搖了搖。
“哪裏哪裏。”嚴校長笑着,“李先生這兩個月的講學,給學校帶來的東西,夠我們消化好幾年的。”
接着二人說了好一會兒話,聲音很低,聽不清在說什麼。
嚴校長頻頻點頭,臉上的表情既鄭重又欣慰。
然後李政道轉過身,朝學生這邊走來。
陳遠站在最前面,手裏攥着一本《統計學講義》,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李政道已經先開了口:
“好好準備考試。有什麼問題,可以寫信給我。”
陳遠用力點頭,把手裏那本書往前遞了遞:
“李先生,這......這是您給我們上課用的講義,我按筆記整理了一份。您......您能不能在扉頁上再籤個名?”
李政道接過書,翻開扉頁,他笑了笑,從口袋裏掏出鋼筆,先簽完字,有在簽名旁邊又加了一行小字:“學海無涯,後會有期。”
他把書遞還給陳遠,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轉向陸懷民。
“陸同學。”他伸出手。
陸懷民連忙伸手。
“李先生,謝謝您這兩個月的教導。”陸懷民說。
李政道笑了笑。
“陸同學,”他說,“我這次回國前,想了很多。有人跟我說,中國的人才斷層,可能要一代人才能補回來。可這次回國後,我感到很驚喜。因爲我看到了中國還有你這樣的優秀青年,讓我看到了中國的未來。而且不只是你,
是你們這一代。不過你是其中最亮的那一束光。”
陸懷民怔了一下。
李政道笑了笑,從口袋裏掏出一支鋼筆,遞給陸懷民:
“這支筆跟了我二十年。今天送給你。希望你能用它,把中國人的名字,寫在世界科學的封面上。”
陸懷民雙手接過。
李政道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裏滿是期許:“期待不久的將來,能在世界的舞臺上,看到你的身影。”
廣播響了。
李政道轉身朝安檢口走去,走了幾步,又回過頭,朝他們揮了揮手。
然後消失在人羣裏。
陸懷民低頭看着那支筆,筆身上刻着一行小字——
“期待更多中國青年,能站到世界舞臺的中央”
李政道離開後的第二天,省城落了場急雨。
雨來得快,去得也快。
午後還陰沉沉的天,到傍晚竟放晴了,西邊的雲層裂開一道縫,金紅色的光斜斜地潑下來,把溼漉漉的校園染成一片暖色。
陸懷民從食堂出來,端着搪瓷缸子站在臺階上,看了一會兒那片光。
兩個月,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李政道先生那三十二堂課,他一次不落地聽了。
筆記本記了厚厚兩本,有些地方用紅筆打了圈,有些地方貼着從圖書館複印的文獻摘要。
他把那些東西收在抽屜最裏頭,和那支鋼筆放在一起。
日子還得照常過。
少年班的課程早已經排出來了。
按教務處的方案,他不在跟原本的班級上課,這學期要完成數學物理方法、機械工程中的有限元方法、數理方程三門研究生基礎課的修讀,同時繼續跟着沈一鳴做課題。
課表排得滿,但陸懷民反而覺得踏實。
五月二十二日,星期三。
上午是數理方程,在數學樓三樓的小教室。
這門課是數學系陳老先生給研究生開的,來聽課的只有七八個人,大多是數學系研一的學生。陸懷民坐在最後一排,每次都不聲不響地來,不聲不響地走。
課間的時候,前排一個戴眼鏡的男生回過頭來,看了他好幾眼。
“同學,我好像沒見過你,你是哪個系的?”
“精密機械系。”
“精密機械系?”那男生愣了一下,“這門課是給數學系研究生開的,你聽得懂?”
陸懷民笑了笑:“還行,慢慢啃。”
那男生點點頭,沒再說什麼。
但第二節課開始前,他往陸懷民桌上放了一本手寫的筆記,扉頁上寫着“數理方程補充習題集”。
“有些題是陳老課上沒講的,我整理了一份。”他推了推眼鏡,“你要是需要,拿去抄一份。”
“謝謝師兄。
“不客氣。我叫趙光明,數學系研二。有問題可以來找我。”
陸懷民把那份習題集小心地收進帆布包裏。
這是他來科大之後學到的第一件事:學問是通的,人心也是。
下午他通常去實驗室。
只是今天來的時候沈一鳴不在。桌上攤着一本俄文期刊,翻到中間某一頁,用鉛筆劃了幾道線。
陸懷民湊過去看了看,是一篇關於精密光學儀器的綜述文章,作者是蘇聯莫斯科鮑曼技術大學的幾位學者。
他把那篇文章仔細讀了一遍,在筆記本上記了幾條要點。
沈一鳴回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四點多。他推門進來,臉色不太對。
不像是生氣,就是心事很重,腳步比平時沉,進門之後沒像往常那樣先泡茶,而是站在窗前站了好一會兒。感覺似乎是壓力很大。
“老師?”陸懷民試探着叫了一聲。
沈一鳴轉過身,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裏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隨即又去了。
“懷民,你坐。”他在實驗臺邊的高腳凳上坐下來,摘下眼鏡,用拇指揉了揉眉心,“有個事,我得跟你說。”
陸懷民放下手裏的筆記本。
“系裏下午開了個會。”沈一鳴把眼鏡重新戴上,語氣盡量放得平緩,但那種鄭重是藏不住的,“錢主任主持的,我,還有精密機械系另外兩位教授,都去了。”
他頓了頓。
“會上佈置了一項緊急任務。具體的,我現在還不能跟你說太多,得等明天。明天上午,系裏有個會,你也參加。”
“我?”陸懷民愣了一下。
“對。”沈一鳴點點頭,“你是少年班的學生,系裏破例批的。到時候別緊張,聽錢主任講就行。”
他沒再說什麼,站起身走到實驗臺前,把那本俄文期刊合上,放回書架。
陸懷民坐在那裏,心裏隱隱覺得,有什麼事情要發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