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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意料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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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第二週,李政道訪學的消息傳出後,全校立刻掀起了一股英語學習熱。

最先感受到這股熱浪的,是圖書館二樓的外文期刊室。

這間屋子原本是整棟樓裏最冷清的去處。

朝北,陰涼,平日一天裏頭,能有三五個人推門進來,就算熱鬧了。

負責期刊室的是一位姓周的老館員,常常一坐就是半天,沒人來,他也樂得清閒。

可這幾天,情況全變了。

一大早還沒開門,外頭就排起了隊。

等門一開,人湧進去,佔座位的、翻期刊的,捧着字典抄單詞的,把不大的期刊室塞得滿滿當當。

窗邊的長條桌旁,四個人擠在原本只能坐兩個的位置上,膝蓋頂着膝蓋,誰也沒抱怨。

書架之間的過道裏,有人乾脆坐在地上,把厚重的《英漢科技詞典》攤在膝蓋上,一頁一頁地翻。

周館員從沒見過這陣仗。

頭兩天他還有些懵,站在門口看着那些學生爭先恐後地往裏擠,半天回不過神來。

後來漸漸習慣了,每天開門前先清清嗓子,喊一聲:“別擠別擠,一個一個進,書夠你們看的!”

可書真不夠。

就那麼幾本過刊,這個借了那個看,那個還了這個等。

但主要的問題是,搶到書其實也沒用。

那些密密麻麻的英文,彎彎曲曲的俄文,翻開來滿眼都是不認識的單詞。

有人抱着《俄英漢科技詞典》一個字一個字地查,查完了連成句子,還是看不懂。

“這兒,‘renormalization group',怎麼翻?”

“重整化羣。”

“啥叫重整化羣?”

“不知道,反正就這麼翻。”

類似的對話,每天都在期刊室裏上演。

周爲民湊熱鬧去了一回,回來就嘆氣:

“我查了一個下午,就查明白了一句話。那句話的意思是:‘這個問題很複雜。”

雷大力笑得直不起腰:“老周,沒想到你還挺幽默?”

“確實很複雜,”周爲民唉聲嘆氣,“我英語還算不錯了,但書到用時方恨少啊!”

大夥兒聞言,忍不住都笑了。

可笑着笑着,就沉默了。

誰都知道,李政道先生是諾貝爾獎得主,是世界級的物理學家。

他要講的課,是“統計力學”,是“場論簡引和粒子物理”。

那些課上用的術語、讀的文獻,全是英文的。

英語不好,連課都聽不懂。

一時間,校園裏的英語熱燒得更旺了。

早晨的操場邊,多了許多捧着《英語900句》朗讀的身影;傍晚的圖書館前,排着隊等着借《許國璋英語》的人比等外文期刊的還多;甚至食堂裏,都能聽見有人一邊喫飯一邊背單詞。

“abandon, abandon,放棄......”

“你天天abandon,啥時候能背到‘ability'(能力)?”

“快了快了,今天就能到。”

可話說回來,基礎英語是一回事,專業英語是另一回事。

那些量子力學、統計物理的專業術語,翻成中文都未必懂,何況是英文?

這天下午,陸懷民沒課,於是也打算去圖書館借兩本物理領域的期刊研究研究。

他先去二樓還了兩本書,然後拐進一樓的期刊室。

期刊室裏人比往常還多,幾乎每個座位都有人,書架旁邊還站着幾個,抱着厚厚的詞典,眉頭緊鎖。

陸懷民在書架前站了一會兒,從頂層抽出一本最新的《Nature》。

說是最新,其實也是好幾個月前的了。

雜誌封面花花綠綠的,印着一幅原子結構的示意圖,標題是英文,他快速掃了一眼,是關於高溫超導的綜述。

他拿着雜誌,想在閱覽室裏找個位子坐下。

可放眼望去,全是人。

靠窗的長桌旁,擠着七八個人,桌上攤着一本厚厚的雜誌,幾個人腦袋湊在一起,嘰嘰咕咕地討論着什麼。

陸懷民走近了些,聽見他們在爭論。

“這兒,'off-diagonal long-range order',你們看怎麼?”

說話的是個戴眼鏡的男生,二十五六歲的樣子,袖口換到胳膊肘,一看就是常泡實驗室的。

他面前攤着一本《Nature》,手指點着其中一段,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旁邊一個扎短辮的女生想了想,說:“非對角線......長程有序?”

“不對,”另一個瘦高個男生搖頭,“off-diagonal是矩陣裏的概念,不能簡單譯成非對角線。再說long-range order是長程序,不是長程有序。”

“那你說怎麼翻?”

瘦高個噎住了,撓撓頭,憋了半天:“反正......反正不是你這個。”

幾個人又爭論起來,你一言我一語,誰也說服不了誰。

陸懷民站在旁邊,聽了一會兒。

他知道那個詞。

前世讀研究生的時候,有一陣子研究方向涉及超導理論,導師專門給他們講過這個概念。

“非對角長程序”是凝聚態物理裏的標準術語,用來描述超流體和超導體中的宏觀量子現象。楊振寧先生六十年代就提出過相關的理論框架。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

“這裏,'off-diagonal long-range order’應該譯成“非對角長程序”。"

爭論聲戛然而止。

幾個人同時轉過頭,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戴眼鏡的男生愣了一下,上下打量着他。

眼前這個年輕人,看着也就十七八歲,穿着一件普通的藍布衫,揹着個帆布包,站在書架旁邊,普普通通,沒什麼特別的。

“非對角長程序?”他重複了一遍,語氣裏帶着幾分懷疑。

“對。”陸懷民點點頭,往前走了一步,指着那篇文章,“這是凝聚態物理的專業術語,特指超流體和超導體中的宏觀量子現象。如果按字面翻成非對角長程有序,容易讓人誤解成普通的空間有序性。”

幾個人面面相覷。

那個扎短辮的女生低下頭,把那段英文又看了一遍,然後抬起頭,眼神裏的懷疑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幾分不確定的好奇。

瘦高個男生撓撓頭,低聲嘀咕:“非對角長程序......我怎麼從來沒聽說過?”

“可能是專業方向不同。”陸懷民笑了笑,語氣平和,“我學機械的,但以前讀過一些凝聚態物理的綜述,正好見過這個詞。”

“你是學機械的?”戴眼鏡的男生眉頭皺得更緊了,“學機械的懂這個?”

戴眼鏡的男生叫陳遠,物理系研二,是系裏有名的“英語尖子”。

據說他能直接讀英文原著,不用翻字典,系裏的老師都誇過他。

所以當他開口問那句"off-diagonal long-range order怎麼翻”時,周圍幾個人都挺服氣地等着聽他的答案。

可他自己卡住了,這就更讓人撓頭。

現在突然冒出來一個十七八歲的年輕人,開口就給了一個聽着很專業的譯法,陳遠心裏的那點不服氣,明明白白寫在了臉上。

旁邊幾個人也交換了一下眼神。

瘦高個男生小聲嘀咕了一句:“機械的跑來看凝聚態物理的論文?”

話沒說完,被扎短辮的女生用胳膊肘捅了一下。

陸懷民沒在意。

他指了指那篇文章開頭的一段,說:

“你看這兒,前面已經定義了'off-diagonal'是在密度矩陣的框架下用的,不是幾何意義上的對角線。所以譯成‘非對角長程序,跟後文的推導能對上。”

陳遠順着他的手指看過去,把那一段又讀了一遍。

讀着讀着,他的眉頭鬆開了。

“......好像是這麼回事。”他自言自語地嘟囔了一句。

他沒再說話,只是低下頭,把那一段又看了一遍。

然後他從書包裏翻出一本《英漢物理詞彙》,翻開,手指在目錄上快速移動。

“......”他嘴裏唸叨着,“off-diagonal......在哪兒呢……”

旁邊幾個人都盯着他翻書。

過了好一會兒,那男生的手指停在一頁上。他把書湊到眼前,一行一行往下看,然後忽然頓住了。

“非對角長程序......”他輕聲念出來,抬起頭,看着陸懷民。

“還真有這個譯法。”

旁邊那個扎短辮的女生“嚯”了一聲,湊過去看那本詞典。

瘦高個男生也湊過來,三個人擠在一起,盯着那一行鉛字。

“非對角長程序,用於描述超流體、超導體中的宏觀量子現象。”瘦高個念出聲來。

戴眼鏡的男生把詞典合上,往桌上一放,站起身來。

“我叫陳遠,物理系研二的。”他伸出手,這回語氣客氣多了:

“同學,你剛纔說的那個,是對的。我翻了詞典,確認了。”

陸懷民握住他的手:“陸懷民,精密機械系七七級的。”

“陸懷民?”旁邊那個扎短辮的女生脫口而出,“你就是陸懷民?”

她這一嗓子,把周圍幾個人的目光都引了過來。

瘦高個男生愣了一下,隨即睜大眼睛:“陸懷民?”

陸懷民只能點點頭:“是我。”

“嚯!”瘦高個一拍大腿,“我說呢!機械系的跑來看凝聚態物理,還能說得頭頭是道——原來是你!”

陳遠也愣住了,握着陸懷民的手忘了鬆開。

他當然聽說過陸懷民這個名字。

可他沒想到,眼前這個看着普普通通的年輕人,就是那個陸懷民。

更沒想到,自己這個物理系研究生,竟然通過這種方式認識他。

“陸懷民同學,”他鬆開手,比了個大拇指,“聞名不如見面,我今天算是見識了。”

陳遠說完這句,周圍幾個人都笑了,氣氛比剛纔輕鬆了不少。

那個扎短辮的女生叫林曉燕,是物理系研一的學生,瘦高個男生叫周建國,也是物理系的,跟陳遠一屆,兩人住同一棟宿舍樓。

“陸懷民同學,”林曉燕眼睛裏閃着光,“你剛纔說的那個詞,是從哪兒看到的?我也想找點這方面的文獻看看。”

陸懷民想了想,說:“我那本《凝聚態物理導論》裏有專門一章講這個,是英文影印版,圖書館有。”

“凝聚態物理導論?”周建國撓撓頭,“咱們系開的課不是叫‘固體物理嗎?”

“是兩回事。”陳遠替他解釋,“固體物理側重晶體結構,能帶理論,凝聚態物理範圍更寬,包括液體、非晶態、軟物質這些。國外六十年代就開始用這個提法了,咱們這邊還沿襲蘇聯那套體系,叫固體物理。”

他說着,目光又落在陸懷民身上,眼神裏多了幾分認真。

“懷民同學,你平時看哪些雜誌?除了《Nature》還有別的嗎?”

陸懷民報了幾個名字:《Physical Review》 《Reviews of Modern Physics》 《Physics Today》。

每報一個,陳遠的眼睛就亮一分。

“這些雜誌,你都看原文?”

“大部分是。”陸懷民點點頭,“有些看不懂的,就先放着,等以後慢慢啃。”

陳遠沉默了幾秒,然後轉過身,對周建國和林曉燕說:“你們聽見了?人家學機械的,看的都是《Physical Review》

周建國撓撓頭,沒說話。

林曉燕倒是大方,笑着說:“陳師兄,你這是被打擊了?”

“不是打擊。”陳遠搖搖頭,語氣認真,“是提醒。咱們天天窩在系裏,看那幾本老掉牙的影印教材,還以爲自己挺用功。人家跨着專業,已經把目光放到國際前沿了。”

他頓了頓,轉向陸懷民:“陸懷民同學,你英語這麼好,有沒有想過——等李政道先生來了,你要去爭取那個接待名額?”

陸懷民點點頭:“系裏推薦了。”

“那就好。”陳遠說,“你這樣的,應該去。”

旁邊幾個人都點頭。

幾人又聊了幾句,陸懷民就先告辭了。

陳遠站在原地,目送陸懷民的背影消失在期刊室門口,半天沒動彈。

“遠哥?陳遠!”周建國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回魂了,人走了。”

陳遠這纔回過神來,摘下眼鏡,用衣角慢慢擦着鏡片。

“你們覺不覺得,”他重新戴上眼鏡,聲音比方纔低了些,“這個陸懷民,有點意思。”

“有意思?”周建國撓頭,“豈止有意思,簡直是妖孽。”

林曉燕噗嗤一聲笑了:“周建國,你能不能有點出息?人家是妖孽,你是什麼?”

“不只陸懷民是妖孽,遠哥也是妖孽,我是......我是仰望妖孽的凡人。”

周建國一本正經地說完,自己先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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