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績公佈後的第三天,系裏開表彰大會。
說是表彰大會,其實也沒那麼隆重。
就在系教學樓最大的那間階梯教室,黑板上用彩色粉筆寫了“表彰大會”四個字,講臺上擺着一張鋪了紅布的課桌,旁邊放着幾捆用紅紙包着的獎金。
主持會議的是系副主任錢振華。
他站在講臺上,手裏拿着一頁紙,先唸了上學期期末考試的整體情況:
全系多少學生,平均分多少,優秀率多少,及格率多少。
然後他清了清嗓子,進入正題:
“根據學校《學生獎學金評定辦法》,經各班級推薦、系務會審覈,以下同學獲得一九七八年度第一學期優秀學生獎學金——”
階梯教室裏安靜下來。
“獲得三等獎學金的同學有:戴濤、周澤、賀致山......每人獎金十五元。”
掌聲響起,三位同學站起來,走到講臺前,從錢振華手裏接過那個紅紙包。
“獲得二等獎學金的同學有:周留證、陳建川、孫民......每人獎金二十元。”
又是一陣掌聲。
錢振華唸完二等獎的名單,抬起頭,目光落在陸懷民身上。
“獲得一等獎學金的同學:陸懷民。獎金三十元。”
掌聲比剛纔更熱烈了些。
陸懷民站起身,走到講臺前。
錢振華把那個紅紙包遞給他,握了握手:“陸懷民同學,祝賀你。希望你再接再厲。”
“謝謝錢主任。”
紅紙包入手,沉甸甸的。
三十塊錢,相當於普通工人一個月的工資,也是他一個多月的助學金。
表彰大會結束,陸懷民沒回宿舍,徑直往第三實驗樓走去。
暑假裏他跟沈教授通過兩封信,信裏沒多說,只簡單彙報了在縣裏實踐的情況。
沈教授回信也很簡短,只說“好好實踐,注意安全”,臨近開學又回了一封信:“論文有消息,回來再說。”
他不知道“有消息”是什麼意思,但心裏一直惦記着。
第三實驗樓還是老樣子。
灰色的三層小樓,牆上的爬山虎又密了一層,葉子已經開始泛黃。
陸懷民上了二樓,走到精密機械實驗室門口,敲了敲門。
“進來。”
推開門,沈一鳴正伏在實驗臺前,手裏拿着一塊試件,湊在燈下仔細端詳。
聽見門響,他抬起頭,看見陸懷民,臉上露出笑容:“回來了?”
“老師,我回來了。”陸懷民走進去,把帆布包放在門邊的椅子上。
沈一鳴放下那塊試件,摘下老花鏡,上下打量了他幾眼:
“曬黑了。瘦了點。暑假怎麼樣?”
“挺好的。”陸懷民把暑假的事簡單說了說。
沈一鳴聽得很認真,不時點點頭。
“不錯,”他說,“懷民,你知道我最欣賞你什麼嗎?”
陸懷民搖搖頭。
“不是你的聰明。”沈一鳴說,“是你的踏實。做學問的人,聰明的不在少數,可能沉下心來做事的,不多。你這一點,難得。”
陸懷民被他說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頭沒接話。
沈一鳴也沒再多說,站起身,走到自己的辦公桌前,從抽屜裏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
信封已經拆開了,上面貼着一圈花花綠綠的郵票,蓋着紅色的英國郵戳。
“你看看這個。”他把信封遞過來。
陸懷民接過來,心跳陡然快了幾拍。
他小心翼翼地抽出裏面的東西。
是一封信,厚厚的好幾頁,上面是打字機敲出的英文,字體有些模糊,像是用的舊色帶。
抬頭是《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Machine Tools and Manufacture》的標識,下面是編輯部的地址。
他低下頭,開始看信。
"Dear Dr. Lu, Prof. Shen......"
稱呼是“陸博士”和“沈教授”。
信的內容很長,密密麻麻三頁紙。
第一段是客套話,感謝投稿,告知稿件已收到,編號是MTM-78-0124。
第二段是關鍵:論文通過了初審,送交兩位同行專家評審。兩位專家的意見都附在後面,總體評價正面,但提出了若幹問題,希望作者修改或說明。
陸懷民翻到後面,看那兩份評審意見。
第一份意見寫得客氣,開頭先肯定了論文的價值:本文提出了一種新穎的功能梯度材料熱補償方法......實驗結果令人印象深刻………………
然後話鋒一轉,列出了幾個問題。
問題寫得很細,有關於理論模型的,有關於實驗方法的,還有關於數據解釋的。每個問題下面都空了一行,標註得清清楚楚。
第二份意見更嚴厲些,開頭就說“The idea is interesting, but......”(想法很有趣,但是......),然後一口氣列了七八個問題,從理論推導到實驗設計,從數據分析到結論表述,幾乎每個環節都挑出了毛病。
但最後一段寫着:然而,如果作者能夠充分解決這些問題,論文將對該領域做出有價值的貢獻......我建議大修後發表。
“大修。”陸懷民輕聲念出這個詞。
沈一鳴點點頭:“對,大修。”
他把那兩頁評審意見接過去,翻了翻,又說:“懷民,這是好事,你不用氣餒。”
陸懷民抬起頭,看着他。
“在國外期刊,”沈一鳴說,“尤其是這種頂刊,大修是常態。能直接接收的,鳳毛麟角。大修的意思是——他們認爲你的東西有價值,值得發表,但需要進一步完善。只要按照評審意見修改,發表的希望很大。
他頓了頓,把評審意見翻到第一頁,指着那段話:
“你看,第一個審稿人說'the experimental results are impressive’(實驗結果令人印象深刻),第二個審稿人說 the paper would make a valuable contribution’(論文將對該領域做出有價值的貢獻)。這都是肯定
的評價。他們挑毛病,是因爲他們認真看了,覺得值得花時間幫你改好。”
陸懷民點點頭,又把那兩頁評審意見仔細看了一遍。
他看着那些問題,心裏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不是沮喪,不是焦慮,而是一種......踏實的感覺。
因爲這些審稿人,是真的認真看了他的論文。
他們不是隨便翻翻,然後打個分完事。
他們是把每一個公式、每一個數據、每一個結論,都掰開來,揉碎了,細細地看。
那些問題,很多都是他根本沒意識到的,有些是他知道有問題但被他忽略了的。
現在,有人幫他指出來了。
說明他的論文,確實得到了重視。
“老師,”他抬起頭,“這些意見,都挺對的。”
沈一鳴看着他,眼裏閃過一絲欣慰:
“你能這麼想,很好。有些人收到大修意見,第一反應是牴觸,覺得審稿人挑刺。可真正做學問的人知道,這些刺”,是幫你把論文打磨地更完美的東西。”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着外面那片爬山虎:
“懷民,你知道我當年在蘇聯留學的時候,第一篇論文被退了多少回嗎?”
陸懷民搖搖頭。
“五回。”沈一鳴轉過身,伸出五根手指,“五回。每回都是大修,每回都改得我頭髮掉一把。最後一次修改完,我把稿子寄出去,心裏想:再不接收,我就改行了。”
他轉過身,笑了笑:
“後來被接收了。那篇論文,到現在還有人引用,經常有國內外的同行就那篇論文寫信諮詢我。”
陸懷民聞言點了點頭。
“做學問,”沈一鳴繼續說,“不怕慢,不怕改,就怕不肯下功夫。你有天賦,這是老天爺賞飯喫;可光有天賦不夠,還得有這股子肯下功夫的勁頭。”
他走回辦公桌前,從抽屜裏又拿出一樣東西,遞給陸懷民:
“這是編輯部隨信附的修改說明。你看看。”
那是一張表格,上面印着“REVISION NOTES”(修訂說明)的字樣。
表格分三欄:左邊是“審稿人意見”,中間是“修改說明”,右邊是“修改位置”。
沈一鳴指着那張表格:
“咱們得一條一條來。把每一條意見都寫清楚,怎麼改的,改在哪裏。改得越細,越誠懇,他們越滿意。”
陸懷民接過那張表格,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三頁評審意見,轉化成表格,一共十八條。
十八條意見,每一條都得回應,每一條都得修改。
工作量不小。
但他心裏沒有半點畏難,反而有種躍躍欲試的感覺。
“不急。你先回去休息,明天開始。這活兒得細做,急不得。”
沈一鳴頓了頓,又說:
“懷民,有件事我得告訴你。”
陸懷民看着他。
“這篇論文,”沈一鳴說,“如果最後能發出來,就是咱們科大恢復高考後,學生爲第一作者,在國際頂刊上發表的第一篇論文。不是咱們系,不是咱們校,是整個科大,甚至是整個中國。”
“你明白這分量嗎?”
陸懷民點點頭,他當然明白。
一九七八年,全國科學大會剛開完,“科學的春天”剛喊出來。
可這個“春天”,更多的還是口號,是願景,是希望。
真正能在國際學術界發出聲音的,屈指可數。
尤其是工科,尤其是機械製造這種傳統領域。
中國的大學,幾十年沒跟國際期刊打過交道了。
那些審稿人,那些編輯,那些洋碼字的論文,對絕大多數中國學者來說,還是另一個世界的東西。
如果這篇論文能發出去......
“老師,”他說,“我盡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