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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縣農機局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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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流火。

黃土路上,長途汽車揚起滾滾煙塵;車窗玻璃被太陽烤得燙手。

陸懷民靠窗坐着,看着窗外的風景從城市樓房漸次變成田野村莊。

車上人不多。

前排是個穿灰布衫的老漢,懷裏摟着個鼓鼓囊囊的蛇皮袋,袋口露出幾根枯菜秧,大約是去城裏看了閨女回來。

後排兩個年輕人,瞧着也是學生模樣,正低聲說着過兩天的高考。

“聽說今年報名的人比去年還多....……”

“可不是嘛,我們公社光應屆生就二十好幾個。’

“唉,心裏沒底。”

“你怵啥?你平時模考不都前幾名?”

“那不一樣,這是高考......”

陸懷民聽着,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去年這時候,他也是這樣忐忑。

長途汽車顛簸了四個多小時,到清陽縣城時,已是下午兩點多。

陸懷民拎着帆布包下車,腳一落地,便被一股熱浪裹住,縣城比省城還要悶熱。

長途汽車站不大,幾間灰磚平房,出站口站着些接人的家屬,伸着脖子往裏張望。

陸懷民在站門口站了片刻,辨了辨方向。

縣城變化不大。

只有電線杆上的喇叭換了新的,正播着省廣播電臺的節目:

“......知識青年踊躍報名,全省高考準備工作基本就緒......”

陸懷民聽了兩句,收回視線,往縣革委會的方向走。

縣農機局在革委會大院東側,是一棟三層紅磚樓,陸懷民在門衛那兒登了記,被引進一間朝北的辦公室。

接待他的是一個四十來歲的幹部,姓周,是農機局的副局長。

周副局長接過介紹信時還笑眯眯的,等看清“陸懷民”三個字,眼神一下子變了。

他把介紹信從頭到尾看了兩遍,又抬頭看看陸懷民,再看看信,像在確認什麼。

“你就是......陸懷民同志?”

“是,周局長。”

“科技大學那個?得了省科技進步一等獎的陸懷民?”

“是。”

周副局長放下介紹信,繞出辦公桌,上下打量了他幾眼。

“省報那篇報道,縣裏面,局裏面組織學習了不下五次。”周副局長說,聲音放輕了些,““寒門出俊傑,科學報春暉”,記者寫的,我都背得下來了。”

“你剛纔說,想來局裏做暑期實踐?”周副局長說着,重新拿起介紹信,“說實話,咱們這小縣城,哪有什麼像樣的科研項目,只怕委屈了你。”

陸懷民被他說得有些不好意思:

“周局長,我就是想回來看看,能不能幫上什麼忙。縣裏農機站有需要維修的設備,或者技術培訓什麼的,我跟着學一學。”

周副局長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

“行,你這孩子,踏實。”他說着,親自給陸懷民倒了杯水:

“這樣,你先安頓下來。明天我讓人帶你去農機一廠看看,那兒有幾臺老式柴油機,毛病多,廠裏師傅修了幾回也沒修利索。你要是能幫着看看,那是最好的實踐。”

他頓了頓,又說:“住的地方,局裏有間空宿舍,就是條件簡陋些。”

“不用麻煩,”陸懷民連忙擺手,“我家在青陽公社,今天還得回去。

周副局長愣了一下,隨即點點頭,沒再挽留。

“那行,你先回去跟家裏人團聚。明天一早,局裏派車接你。”

“不用派車……………”

“要派的。”周副局長把介紹信小心地摺好,放進取貨夾,“你是縣裏的光榮,局裏再窮,這點汽油還是拿得出來的。”

他說這話時,語氣平和,但很鄭重。

陸懷民沒再推辭。

從農機局出來,已是下午四點多。

太陽偏西了些,不那麼毒辣了。

陸懷民在縣的供銷社買了點東西:兩斤白糖,一包桃酥,還有一塊燈芯絨的布頭。

白糖是用紙包的,方方正正,外面繫了根紙繩。桃酥用油紙裹着,他怕碎,特意放在帆布包最上面。

燈芯絨布頭是暗紅色的,摸着厚實軟和,這是給周桂蘭買的。

她的那件藍布衫,過年時陸懷民就看見袖口磨破了,她一直沒捨得換新的。

供銷社的售貨員是個四十來歲的女同志,一邊包布頭一邊打量他:“給對象買的?”

“不是,給我媽。”

售貨員笑了笑,沒再問。

長途汽車站去往青陽公社的班車,一天只有兩趟。

早上一趟,傍晚一趟。

陸懷民到車站時,傍晚那趟車已經開始上客了。

這是一輛更破的車,車皮斑駁,車窗有幾塊用膠布粘着。

他找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把帆布包抱在懷裏。

柴油機突突地響起來,車子晃晃悠悠駛出縣城。

窗外的稻田一片連着一片,稻穗開始泛黃了,風一吹,掀起層層的浪。

有人認出了他。

“哎,你不是陸家灣那個後生嗎?”坐在前排的一個老漢扭過頭來,眯着眼打量他,“去年考上大學的那個?”

陸懷民點點頭:“是我,大伯。”

“哎呀!”老漢一拍大腿,回頭朝車廂裏喊,“老陳,你看看這是誰!陸家灣的大學生!”

車廂裏頓時熱鬧起來。

“就是上回省報登的那個?得了大獎的?”

“可不是嘛!聽說縣裏還給他家修了新房子!”

“了不得,了不得......”

陸懷民被鄉親們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欠身:“大伯大嬸,我就是回來過暑假,不是什麼大人物。”

“還不大人物?”前排的老漢嘖嘖兩聲,“我活了六十年,頭回見縣太爺親自上老百姓家慰問,還帶着收音機!你家那房子,我也去瞧過,真氣派!”

車廂裏響起善意的笑聲。

有人問他在大學裏學什麼,有人問他省城有多大,有人問他見過外國人沒有。

陸懷民一一答着,不厭其煩。

車子在黃土路上顛了一個多小時。

陸懷民在青陽公社車站下了車,又走了半個小時,纔到村裏。

當陸家灣村口那棵老槐樹出現在視野裏時,天邊只剩最後一抹暗紅。

村口靜悄悄的。

曬穀場上空無一人,石碾子旁堆着幾捆沒來得及收的芝麻稈。

隊部的牆邊,那塊貼着喜報的地方,如今只剩紅紙褪色後的印痕。

他沿着村道往裏走。

走到自家院門口時,腳步忽然慢了下來。

院牆是新砌的,青磚壘得很齊整,牆頭用瓦片壓着防雨。

透過半開的木門,能看見裏面的三間瓦房。

白牆,青瓦,窗框是新打的,鑲着玻璃。

玻璃擦得很亮,映着最後一抹天光。

院裏有人。

周桂蘭正蹲在竈房門口擇韭菜,脊背彎着,手裏一上一下,動作很慢。

陸懷民站在門口,沒出聲。

他看見母親的頭髮,好像又白了些。

七月的暮色裏,那些白絲絲的,格外分明。

周桂蘭像是感覺到了什麼,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慢慢轉過頭來。

她眯着眼,愣了兩三秒。

然後手裏的韭菜落了地。

“懷......懷民?"

她站起來,手在圍裙上使勁擦着,擦了一遍又一遍。

“媽。”陸懷民跨進門檻,把帆布包放在地上。

周桂蘭沒說話,只伸出手,在他胳膊上摸了一下。

又摸了一下。

“咋......咋也不提前說一聲......也沒提前備點菜......”她高興地說着,聲音哽住了。

“爸呢?”

“你爹......”周桂蘭放下圍裙:

“在隊裏呢。說今晚要澆最後一趟水,明兒田裏就能曬了。曉梅在,曉梅放學了,去給他爹送水了......”

她絮絮叨叨地說着,拉着陸懷民進了屋。

陸懷民靜靜地聽着,沒有打斷。

暮色越來越濃。

竈房裏的煤油燈亮起來了,豆大的火苗跳動着,把周桂蘭忙碌的身影投在牆上。

她把那塊燈芯絨布頭拿起來看了一遍又一遍,捨不得放下。

“這布厚實,做件罩衫正好。”她摸着暗紅色的絨面,“你這孩子,亂花錢……………”

“沒亂花。”陸懷民坐在竈邊,往裏添了根柴,“您那件藍布衫該換了。”

周桂蘭沒再說話。

她把布頭小心地疊好,放進炕頭的木箱裏,壓在最上層。

鍋裏的水又燒開了,這回她沒讓它空滾。

周桂蘭舀了半瓢麪粉,用涼水和開,攪成糊糊,慢慢地往沸水裏倒。

“晚上沒啥好菜,”周桂蘭說,“給你下個疙瘩湯,臥個荷包蛋......”

陸懷民應了一聲。

他想說,媽,不用,隨便喫點就行。

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麪疙瘩在沸水裏翻騰,一個接一個地浮起來。

疙瘩湯還沒燒開,院門外又響起腳步聲。

先是一陣細碎的跑動,緊接着是曉梅的聲音:

“媽!爸說井沿那兒的水渠好像堵了,他先去看看,晚點回——”

話音未落,身影已經衝進了竈房。

曉梅一隻手還握着空搪瓷缸,另一隻手扶着門框,整個人釘在那裏。

她看着邊坐着的人。

搪瓷缸“咣噹”一聲掉在地上。

“哥……………”

她張着嘴,只喊出這一個字,就再也說不出話來。

陸懷民站起來。

半年不見,妹妹長高了一截,眉眼也長開了些。

只有那雙眼睛,還是小時候那樣,亮晶晶的。

“曉梅。”他喊了一聲。

曉梅沒答。

她站在那裏,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卻咬着嘴脣,一聲不吭。

周桂蘭放下筷子,把地上的搪瓷缸撿起來,小聲說:“你這孩子,哭啥,你哥回來了......”

曉梅還是不說話。

陸懷民走過去,把手輕輕放在她肩膀上。

“長高了。”他說。

曉梅終於忍不住,“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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