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最近幾天有空嗎?
這句話很有意思。
當林安聽到傑羅教授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他就知道話的意思沒有表面那麼簡單。
所以,林安沒有說話,他就靜靜等待着。
傑羅教授沒有急着說話,他把老花鏡摘下來,用袖口慢慢擦着鏡片。
“下週一。”
傑羅教授終於開口了,把老花鏡重新戴上。
“美聯儲紐約分行有一個內部研討會,主題是金融危機後的衍生品市場監管改革。
參會的是分行的高管、幾個大銀行的合規負責人,還有財政部來的幾個人。”
說到這裏,他的手掌交合在一起。
“規模很小,一共二十個人左右,閉門會議,不對外公開,沒有媒體。”
林安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美聯儲紐約分行,內部研討會,閉門會議”這幾個詞組合在一起的分量,他掂得很清楚。
“他們需要一個主講人。”
傑羅教授說。
“講場外衍生品集中清算的風險模型和資本計量方法,時長大致一小時,之後是問答環節,主講人還沒有定……”
他看着林安。
“我想要推薦你。”
林安沒有說話,他在思考着,看着傑羅教授的臉。
老教授的表情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比如“明天天氣不錯”或者“你該交作業了”。
但林安注意到,傑羅教授的手掌交合在一起,兩根拇指在緩慢地繞着圈。
【美聯儲紐約分行】
【內部研討會】
【主講人】
【操,操,操】
【等一下,讓我捋一捋……美聯儲紐約分行,那是整個美聯儲系統裏最核心的分行,沒有之一】
【紐約分行負責公開市場操作,負責和所有一級交易商打交道,是美聯儲和華爾街之間的那道門】
【這種地方的內部研討會,參會的都是什麼人?分行高管、大銀行合規負責人、財政部的人……全他媽是真正能影響政策的人】
【閉門會議,沒有媒體,意思就是大家可以說真話】
【在這種場合做主講人,講的還是場外衍生品集中清算的風險模型,這是金融危機之後最核心的監管議題】
【教授不是讓主播去旁聽的,是主講,主講意味着什麼?意味着在那一個小時裏,那二十個人是聽主播說話的】
【一個哥倫比亞大學的博士研究生,給美聯儲的人講課】
【操】
【這已經不是鍍金了,這是直接把主播扔進了金礦裏】
看着彈幕,林安眉毛動了一下。
哇嗚,這個教授確實是好教授,如果林安在國內的話,他肯定是動心了,並且還要飛撲上去,抱着傑羅教授的大腿,給他擦皮鞋。
但是可惜,這裏是美國……
傑羅教授的手掌交合在一起,兩根拇指緩慢地繞着圈。他在等林安的回答。
林安靠在椅背上,看着傑羅教授的眼睛,認真回答。
“教授,我很感激你的推薦,但我不去。”
傑羅教授的拇指停住了。
辦公室裏安靜了大概五秒鐘。
窗外傳來校園裏的鐘聲,四點的報時,渾厚的銅鐘聲穿過百老匯大道的車流聲,穿過數學樓的厚牆壁,傳進這間堆滿書籍和論文的辦公室裏。
“爲什麼?”
傑羅教授的聲音沒有變化,但他的手分開了,平放在桌面上。
林安看着他的眼睛。
“因爲我是黃種人。”
他把這三個字說得很慢,每一個音節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說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情。
傑羅教授沒有說話。
林安靠在椅背上,目光越過傑羅教授的肩膀,落在書櫃最頂層那一排燙金書脊上。
“教授,你在美國生活了五十多年,你比我更清楚,這個國家是怎麼運轉的。”
他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講一道數學題。
“美聯儲紐約分行,一九一四年成立,到現在九十五年。分行長,歷任十一位,全部是白人,其中十位是白人男性,公開市場操作賬戶經理,這個職位比分行長更核心,從成立到現在,從來沒有過非白人。”
他頓了頓。
“財政部,一七八九年成立,兩百二十年,七十六任財政部長全部是白人,副部長級別,一百多個,非白人的數量……”
他看着傑羅教授。
“用一隻手數得過來。”
傑羅教授的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這些是公開數據,”
林安說。
“你比我更清楚。但這不是我要說的重點。”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窗邊。
“重點不是天花板在哪裏。重點是,天花板上面的人,怎麼看天花板下的人。”
他轉過身,看着傑羅教授。
“教授,你在哥大待了三十年,你見過多少亞裔學者拿到終身教職之後,就停在那裏了?
發論文,教書,帶學生,一年又一年,做到副教授,做到正教授,然後呢?”
他攤開手。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他們進不了系裏的核心決策層,拿不到真正的大課題的主導權,不會被邀請去參加那種……真正決定資源怎麼分配的閉門會議。
他們可以在學術期刊上發一輩子的論文,但他們永遠不會被叫進那間決定下一任系主任是誰的小會議室。”
林安的聲音始終很平,像是在描述一個和自己無關的數學定理。
“不是因爲他們不夠聰明,不是因爲他們不夠努力,也不是因爲他們發論文的數量不夠多。”
他看着傑羅教授。
“是因爲坐在那間小會議室裏的人,看到一張亞裔面孔的時候,腦子裏第一個反應不是‘這個人有什麼能力’,而是‘這個人爲什麼會在這裏’。”
辦公室裏很安靜。
傑羅教授靠在椅背上,銀灰色的頭髮在夕陽裏泛着光,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化。
但他沒有反駁。
這不是一個人的意願,而是美國乃至整個西方文化的大環境使然,白人內部不僅存在歧視鏈,他們更歧視一切非白人羣體。
……
達內爾的二八大槓拐進108街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大半。
路燈還沒亮,但街角那家雜貨店的霓虹招牌已經開始閃了,在灰藍色的暮色裏一明一滅。
達內爾單腳撐地,把車停在公寓樓門口。
林安從後座上跳下來,活動了一下發麻的腿,褲管上蹭了一道鏈條油的黑印子,他低頭看了一眼,沒拍。
然後抬頭的時候,林安看到了停在公寓樓正門口的警車。
達內爾也看見了,他推着自行車往前兩步,隱隱擋在林安面前。
這個時候,帕特裏克從警車上下來,一隻手扶着車門上緣,另一隻手裏捏着一根沒點的煙,他穿着一身便裝,腰帶上彆着警徽和配槍,但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薄夾克,把兩樣東西都遮住了大半。
人像是下班了,又像是沒完全下班。
他看到林安,把那根沒點的煙從左手換到右手,然後塞回耳朵上。
“林安博士。”
達內爾看了看帕特裏克,又看了看林安,他的手還握着自行車車把。
林安笑着朝帕特裏克走過去,走到警車旁邊,帕特裏克把耳朵上那根菸取下來,在手指間轉了一圈。
“林安博士。”
帕特裏克臉上露出燦爛的笑容。
“明天晚上有空嗎?”
林安看着他,沒有立刻回答,帕特裏克的臉上有很少見的緊張的表情。
“什麼事?”
林安問。
帕特裏克把煙從左手換到右手,然後把它塞進口袋裏,像是終於決定暫時不抽了。
“想請你喫頓飯。”
他說。
“不是我一個人的意思,是莫拉萊斯巡官的意思。”
他停了一秒,像是覺得這句話不夠準確,又補了一句。
“主要是我的意思,他建議我請你喫飯,我在曼哈頓中城的一家意大利餐廳訂了位子。”
【這警察比起奧布萊恩來說,雖然有點情商,但是也不多啊】
【要是很有情商,他也不至於當巡警,這職業既辛苦,也危險】
林安沒有立刻回答,他靠在警車副駕駛的車門上,目光越過帕特裏克的肩膀,落在108街盡頭那盞剛亮起來的路燈上。
“明天晚上。”
他重複了一遍。
帕特裏克點了一下頭。
【警察請喫飯】
【曼哈頓中城,意大利餐廳】
【這頓飯不便宜】
【不是便不便宜的問題,是“誰請誰”和“在哪裏請”的問題】
【帕特裏克明顯不是代表自己來的,他有事啊】
【什麼事?】
【不知道,但一定不是稅的事,這事在分局辦公室裏就能說】
【爲什麼不能在分局裏說?】
【什麼爲什麼,這事情你能理解就理解,不能理解,就不要深究那麼多,這事情和你不會有關係】
【操,說清楚點,那是什麼事?】
【傻孩子,社會上很多事情是得靠自己領悟,是不能說清楚的,說清楚了,對大家都不好】
林安也在想這個問題,他也已經想到了答案,並且由衷地感到喜悅……魚咬鉤了。
“幾點?”
帕特裏克的肩膀微微鬆了一下。
“七點,我來接你。”
“好的,我會做好準備。”
帕特裏克笑着從夾克口袋裏掏出一張對摺的便籤紙,遞給林安,然後拉開駕駛座的車門。上車之前,他停了一下。
“林安博士。”
“嗯。”
“謝謝你。”
他說完這三個字,沒等林安回答,坐進車裏,關上了車門。
引擎發動的聲音在108街的暮色裏響起來,低沉而平穩。
警車駛離了消防栓,尾燈的紅光在柏油路面上拖出一道長長的影子,拐過街角,消失了。
林安站在公寓樓門口,看着警車消失的方向。
達內爾從消防栓旁邊站起來,推着自行車走過來,他看了一眼林安襯衫口袋裏露出的便籤紙一角。
“達內爾。”
林安說。
“嗯。”
“曼哈頓中城的意大利餐廳,兩個人喫一頓,大概多少錢?”
達內爾想了想。
“看喝不喝酒。不喝酒,一百五到兩百,喝酒,上不封頂。”
林安點了一下頭。
“走吧。”
他說。
兩人走上臺階。達內爾推着自行車,車鏈子在樓道裏發出細碎的金屬摩擦聲。走到二樓拐角的時候,達內爾停了一下。
“Bro。”
“嗯。”
“他爲什麼請你喫飯?”
“別問那麼多,一些事情你又不懂,知道了答案只會自尋煩惱。”
“可是我也想去喫飯啊。”
……
達內爾大呼小叫着,像是有人往油鍋裏潑了一瓢水,噼啪作響。
“曼哈頓!中城!意大利餐廳!”
他每喊一個詞,音量就往上拔一個調,吵得街角雜貨店的老闆從櫃檯後面探出頭,朝這邊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了。
“啊呸,是瑪麗家的吵鬧鬼……”
“Bro。”
達內爾壓低聲音,但語速飛快,像是一臺被按下了快進鍵的錄音機。
“你知不知道我上一次喫意大利菜是什麼時候?
是電視裏,我看《黑道家族》的時候,那些人在屏幕上切小牛肉,我坐在沙發上啃一塊冷了的炸雞……冷了的炸雞!”
林安看着他。
“那不是意大利菜,那是美式意大利菜。”
“都一樣!”
達內爾的手在空中揮了一下,差點打到自己的自行車車把。
“只要是白色的桌布,銀色的刀叉,盤子裏裝的不是炸雞和薯條……對我來說就是外星食物……外星!你懂我意思嗎?
我連那些叉子該從外面往裏面用還是從裏面往外面用都不知道,我上次看到那麼多叉子,是在我媽收藏的《泰坦尼克號》DVD封面上。”
林安靠在消防栓上,看着他。
達內爾深吸一口氣,胸膛鼓起來,像一隻充氣過度的河豚,然後他把這口氣嘆了出去。
“唉……”
他搖搖頭。
“我媽說,人要有自知之明,我知道自己是什麼人,我是那種……走進那種餐廳,服務員會先看我的鞋,然後看我的臉,然後告訴我‘不好意思,今晚訂滿了’……的人。
即使餐廳是空的。即使我手裏拿着預約確認單,他們也會說訂滿了,因爲我的臉就是‘訂滿了’三個字。”
他指了指自己那張三十八歲的、在路燈下顯得更加飽經滄桑的臉。
林安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你可以在家等我。”
“不行。”
達內爾的回答來得太快,像是這個字一直蹲在他嘴邊,就等着林安說錯話。
“Bro。你一個人去那種地方,誰來保護你?”
林安看了他一眼。
達內爾挺起胸膛,但那挺起的弧度在最後一刻猶豫了一下,變成了一種介於挺胸和聳肩之間的奇怪姿勢。
“我不是說你能打過那些意大利人,我是說……萬一他們用菜單上的法文考你怎麼辦?你雖然現在是什麼哥倫比亞博士,但你又沒學過做菜。
那些菜名,我告訴你,那不是英文,不是中文,是某種……廚房黑話。你點了,端上來一坨你完全不認識的東西,你怎麼辦?你是不是得有個本地人幫你試毒?”
“你是本地人?”
“我是紐約人!”
達內爾拍了一下胸脯。
“紐約人什麼都喫,我繼父活着的時候說過,一個真正的紐約人,能在中餐館喫左宗棠雞,在意大利餐廳喫肉丸意麪,在希臘餐廳喫旋轉烤肉……在同一天。
這纔是紐約精神,你懂我意思嗎?”
林安沒說話,他笑了起來。
達內爾的聲音拉高一點,語速更快了。
“而且……你想,莫拉萊斯巡官讓帕特裏克請你喫飯,帕特裏克請你去曼哈頓,這不是喫飯,這是……”
他停了一下,眼睛瞪大了一點。
“這是任務,Bro,這是你給我的任務……雖然你還沒給我,但我已經接到了,因爲我聰明,我是牙買加最聰明的人,我看出來了。”
他湊近林安,壓低聲音,像是在說什麼驚天祕密。
“你需要一個在外面接應的人。萬一那個意大利餐廳其實是陷阱怎麼辦?萬一帕特裏克不是請你喫飯,是把你交給意大利黑手黨怎麼辦?萬一他們用提拉米蘇毒你怎麼辦?”
林安看着他。
“提拉米蘇?”
“我唯一知道的意大利甜點名字。”
達內爾理直氣壯。
“所以我必須去,不是爲我自己,是爲了你,爲了組織的安全,爲了……對了,那家餐廳叫什麼?”
林安把便籤紙從口袋裏掏出來,展開。
“Da Marino。”
達內爾的眼睛亮了。
“Da Marino……Da Marino……Da……Marino。”
他把這個名字唸了三遍,每一遍的重音都落在不同的音節上,像是在品嚐一道還沒喫到嘴裏的菜。
“聽着就像一個有人會在後廚用西西裏方言罵髒話的地方,我喜歡,Bro。我決定了。”
他把自行車往牆上一靠,雙手叉腰,站在108街的路燈下,三十八歲的臉上露出一個十八歲的笑容。
“我陪你去,不是蹭飯,是安保,專業的安保,你可以跟帕特裏克說我是你的保鏢,如果他問爲什麼保鏢長這樣,你就說……我在街頭混了二十年,經驗豐富,這張臉就是簡歷。”
林安看着他的臉。
“你十八歲。”
“我的臉三十八,加起來五十六,夠老了。”
達內爾說完,不等林安回答,他就往公寓走去。
走了兩步,他停下來,沒回頭。
“Bro。”
“嗯。”
“那種餐廳……麪包是免費的吧?”
林安看着達內爾的背影,他笑起來,一邊笑着,一邊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