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觸不多,但也算有所耳聞。”
見王讓似乎不準備細聊鞭子盔甲的事兒,宋金銀只得暫且記下這個情報,準備以後運點兒貨賣他試試,隨即開口回答道:
“王大人,這龍游縣雖然地處邊陲,但乃是前朝太祖起事肇基之地,雖然前朝覆滅後遭......嗯......清剿,但也還是留下了一些根腳極深的豪強大族。
而其中勢力最大的,便是祁、沈、成三家,我大乾尚未龍興之時,這三家便已在此生衍了上百年,均是丁口衆多,財雄勢厚的大戶。”
“嗯,這三家的名字,我也在縣誌中讀到了,只是還有一事不甚明瞭。”
回想縣誌中隱晦的記載,王讓微眯着眼睛背誦道:
“祁門與天齊,三代朱紫高檻砌;
沈氏不能審,十吏九往沈門奔;
成家比城富,倉吞三縣一年賦。
宋會長,不知您可曾聽聞這首《三家姓》?又能否爲我詳解一二?”
“這《三家姓》我自是聽過的,只是還沒來得及說....………”
見王讓直接點出了問題的關鍵,本來只想講點兒大路貨消息糊弄糊弄的宋金銀,不由得尷尬地笑了笑,隨即開口解釋道:
“第一句祁門與天齊,指的是這三家裏的祁家,祁家朝中爲官者共四十七人,近三代中有兩人進了尚書檯,還有一位封疆大吏,所以是‘三代朱紫貴”。
而往昔龍游的官員任免、刑獄大案,必先稟府而後行,稍有忤逆,輕則罷官,重則構陷,算是三家豪強裏最貴的一家,您赴任後可萬萬不要跟他們頂上。”
聽完宋金銀的解釋,王讓不由得微微頷首。
原來是這麼個與天祁......不過倒也好說。
眼下洛北八縣被打下來七個,剩下的龍游已經是塊兒飛地了,哪怕他家有人在朝裏當皇帝,手暫時也伸不過來,自己未必就惹他們不起。
“多謝宋會長提醒,另外兩家呢?”
“剩下兩家......如果說祁家佔了個‘貴’,那剩下的沈家和成家便佔了‘富'和'衆”。”
似是在這兩家身上喫過虧,宋金銀面色不大好看地道:
“沈家是龍游第一大族,紮根龍游縣近兩百年,宗族丁口逾萬,城鄉保甲、差役、稅關、港渡這些位置,幾乎全都有沈氏子弟。
且這沈氏還養有私兵數百,橫行鄉里,無人敢管,因此凡民間詞訟、田土糾紛諸事,如果不經沈氏決斷,官府亦不敢擅斷,可謂霸道之極!”
“最後的成家倒是好些,世代經營鹽、茶、糧、布,開有商號二十七處,靠着壟斷商賈之利,攢下家資鉅萬。
這成家根底比另兩家淺,因此和官府靠得反而頗近,往昔龍游縣庫銀不足時,成家便時常饋以資材,歷任縣令多折節相交。”
懂了,頭上通天,腳下紮根,兜裏有錢。
靠着宋金銀的講解,迅速搞明白了這三家豪強各自的“生態位”後,王讓沉吟了一瞬,隨即單刀直入道:
“宋會長,之前被我斬殺的那山賊曾言,前任龍游縣令被人逼迫寫下文書,誣賴他們無令擅動,不知這是其中哪一家的手筆?”
"
突然問這個......難道你還真打算替那幾個山賊主持公道?
看着眸子裏滿是探究之意的王讓,早已從護衛們口中得知前因後果的宋金銀,看向他的目光中頓時帶上了五分欽佩......還有九十五分的頭疼。
“唉......王大人啊!”
宋金銀唉聲嘆氣道:
“龍游縣的縣令再不成,那也是朝廷派下來的人,能逼得他連下公文都不敢,只能憑私交去借兵,光憑一家豪強肯定是不成的。
此事最少也是兩家聯手,先由家使名打通關節,再由沈家使力封鎖縣城,纔有可能把事情做到那個地步......所以您還是三思而後行吧!”
抬手朝南邊指了指後,看在王讓承諾給自己批地的份兒上,宋金銀小聲提醒道:
“現在可不比以前了,之前他們兩家想做什麼,還得打通關節封鎖消息,不敢讓動靜鬧得太大。
現在南邊這麼一亂,他們真要對你做點兒什麼,當真是連藉口都不用找,直接往反賊頭上一推就完事兒,我看您還是......先虛與委蛇一番?”
“委,肯定委!”"
得到了自己想要知道的消息後,王讓笑呵呵地點頭道:
“縣令一個月才十幾貫,我跟人玩兒什麼命啊~
不瞞你說,比起什麼爲民請命,現在我其實更惦記南邊兒的反賊,畢竟縣令幹不好最多被攆走,但縣城守不住的話,那可真有人會來摘我腦袋~”
那你就是純扯了。
並不知道王讓口中的“有人”,指的是天羅司的潔癖姐,還以爲他在暗示自己什麼的宋金銀,猶豫了一下後再次掐了個“子”印,隨即低聲通氣道:
“王大人放心,龍游這邊本來就不在計劃之中,金鐘使說只打到漯河縣就足夠了,所以最起碼半年之內,您那兒是肯定不會有大動靜的。”
嗯?啊?!
第一次看宋金銀這個奇怪的手決時,王讓還不太明白他是什麼意思,但結合他這一次的話之後,只要不是傻子就該反應過來了。
合着他宋金銀壓根兒不是什麼商隊,而是晦辰樓的成員或者暗線?那他之前主動來找我......其實是打算跟我接頭的?
回想自己和宋金銀之間的接觸,咂出了一大堆雞同鴨講的詭異味道後,王讓的嘴角不由得抽了抽,神情一時間有些難繃。
合着我特麼也是個大傻子!
“額……………王大人?”
見王讓的臉色陡然一變,望過來的目光變得極爲複雜,宋金銀頓時被嚇了一跳,小心翼翼地詢問道:
“您這是......”
“沒什麼。”
沒法解釋自己之前“聊天”的緣由,王讓只得尷尬地笑了笑,隨即順口瞎扯道:
“我只是聽你提到漯河縣的時候,想起了那個先帶頭抵抗,然後又突然帶頭投賊的縣令,一時間心有所感。”
啊這……………
聽到王讓的話後,宋金銀不由得面色一僵,隨即訕訕地道:
“那事兒確實辦得太呲了點兒,沒想到您居然連這個也看出來了......”
"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