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在王讓驚訝的神情中,剛剛還全程應是,問什麼便答什麼的老婦人,此刻卻抿着嘴搖頭道:
“我那幾個兒子,縱然平日裏有千般惡行,但對我這個娘絕無半點不好,罪婦是自願跟來的,並非被他們擄掠至此。”
“?!”
“楊嬸兒!”
見到剛剛還一直配合的老婦人,此時卻突然犯了渾,堅稱不是被擄來的,她身後“被迫”落草的鄉民們頓時急了。
“娘!你在說什麼渾話!”
一名面有菜色的年輕婦人,急忙將懷裏的孩子交予旁人,撲過來想要捂她的嘴,而另外兩人也跟着趕了上來幫忙,卻被老婦人掙扎着一一搡開。
“我沒有說渾話!”
瘦骨嶙峋的手掌捉住兒媳的胳膊,面貌同樣乾瘦無肉的老婦人,身體裏好似住進了一名壯漢,竟生生掙脫了三人的拉扯,嘶啞着大聲重複道:
“我是自願跟來的!我兒可以有千般不好,但他們從沒對不起我這個娘!”
“……”
“娘!你要幹什麼!”
見面前的王讓突然沉默了下來,曾經稍微讀過點兒書,知道“五不赦”會連坐的年輕婦人,急得眼底都快冒火了,拼命拉着老婦人低吼道:
“武哥他們犯的是會連坐的死罪!這樣您也是死罪啊!別說了!您快別說了!”
“是啊楊嬸兒!”
畏懼地看了沉默不語的王讓一眼後,上來幫着拉人的兩名鄉民,連忙低聲勸阻道:
“楊嬸兒,武哥他們都已經死了,罪不罪的背上也不當事,你只要說他們不孝,再承認早已經斷絕關係,就不……”
“不!”
老婦人聞言再次劇烈掙扎了起來,悲聲道:
“不斷!我的兒!他們是我的兒!什麼時候都是!”
“娘!娘啊!”
眼見無論怎麼勸她都不改口,年輕婦人頓時急了,跪下哭求道:
“武哥是你的兒,但小烈也是你的孫子啊!娘!阿寧求你了!如果你還想活着看小烈長大,那就千萬別再說了!就當爲你的孫子想想!”
“我……我不……”
面對年輕婦人的哭求,老婦人執拗的神態略微軟了些,但最終還是堅定地搖頭,撫着兒媳的背慘聲道:
“小烈還有他的娘,我已經沒有我的兒了……”
甩開不知該如何勸阻的三人後,面對王讓的“盤問”全程垂首的老婦人,第一次仰起腦袋望了過來,咬着牙哽聲道:
“王大人,您是個好官,我兒的罪……罪婦都認!全都認!但他們……他們實在是……”
“我知道了。”
看着面前說到一半後哽住,後續半截話再講不出來的老婦人,王讓在年輕婦人絕望的目光中點了點頭,隨即開口道:
“老人家,既然您這麼說了,那您就不是被擄來的,而是自己跟來的,那……”
回想那三個明明身具祕術,完全可以優先獲得糧食,但卻餓得油盡燈枯的山……戍卒,再看看面前哪怕明知會被連坐,也要堅稱那是她兒子的老婦人,王讓短暫沉默了一陣後改口道:
“那就請您暫且隱姓埋名,做我車隊裏的嬤嬤,先跟着一起回龍游……也請您像您的兒子們一樣,暫且信我一次。”
默默抬起了右手,凝望老婦人泛着淚濁的眼眸,王讓沉聲起誓道:
“此去龍游,我必會清查積案,昭洗沉冤,讓枉死之人得以瞑目……定不負男兒一諾!”
……
長夜終盡,墨色的天幕從濃黑揉作淺青,最後自東向西次第化開,露出了其上淡金色的曉光。
待到天光徹底大亮後,野狗嶺崎嶇的山路上,剿匪的隊伍緩緩行歸,除甲刃沾了些薄霜外,個個衣甲整齊,身上不見血污殘傷,分明是一場大勝。
只是這支得勝歸來的隊伍,雖然背脊挺直精神振奮,望着卻少了些昂揚的喜氣,尤其是走在最前的錦袍青年,那張俊朗的面孔上全無喜色,眉頭一直不自覺地鎖着,像是背上了什麼擔子似的。
回來了!
在哨位上見到了歸來的剿匪隊伍後,熬了整整一夜的宋金銀,趕忙翻出車陣快步迎了上來。
見到衆人衣甲無損時,他不由得偷偷鬆了口氣,胖乎乎的手甚至已經抱起了拳,準備恭賀慷慨批地的王縣尊剿匪成功了。
雖然看王縣尊那眉頭緊鎖的模樣,他們更像是壓根兒沒找見人,單純的在山裏逛了一圈兒就出來了,但誰說沒找到人就不能算剿匪成功?
這分明是王縣尊兵鋒所指,賊匪無不望風而逃!剿匪大成功啊!
然而正當宋金銀擠出了滿臉的喜氣,甚至提前想好了說辭,打算寬慰一下撲空的王讓時,卻沒想王讓先一步拱了拱手,表情不大好看地道:
“多謝宋會長臂助,此番僥倖告捷,勞兄迎候了。”
啊?居然贏了嗎?
預期之中的“虛空剿匪大成功”,居然變成了真的大勝歸來,宋金銀臉上的表情差點兒沒掛住。
趕忙調整說辭稱讚了幾句後,宋金銀打量着王讓不見喜色的神情,又看看少了七八個人的隊伍,頓時一陣心驚肉跳,趕忙詢問道:
“既然是大勝歸來,那王大人怎麼看起來不太高興?難道是……難道是此行人手摺損過多?”
“哦,沒有沒有。”
瞥了眼明顯揪着心的宋金銀後,王讓的面上終於露出了微笑,過來親近地拍了拍他的背。
“宋會長,這次真是大勝,除開有個從道上摔下去的,爬上來的時候崴了腳之外,連個受擦傷的都沒有。
至於沒跟着一起回來的那些,都是被我留下押送俘虜了,所以放心吧!你的人我全都完好無損地帶回來了,保證一個不少!”
呼……沒傷就好,沒傷就好!
見王讓的神情不似作僞,宋金銀頓時不由得長出了一口氣,隨即又不無埋怨地道:
“王大人,您可嚇到我了,既然是大勝,您怎麼還一副悶悶不樂的模樣?”
“哎……別提了。”
剛剛一時熱血上湧,給自己攬了個大活兒的王讓,聞言不由得嘆了一聲。
“別的都挺順利,就是抓的俘虜有點兒多,之後的口糧是個大問題。”
原來就這個啊,我還以爲多大的事兒呢!
聽完了王讓擔憂的原因後,宋金銀懸着的心算是徹底放了下來,隨即又靈機一動,打算趁機賣個好給他,直接拍拍胸脯笑道:
“王大人有恤民好生之德,那我宋金銀也不能落下,您那些俘虜的口糧,我金椽商會包了!”
“哎呀!那可真是多謝宋會長了!宋會長豪氣過人!實乃我龍游縣第一義商!”
“哪裏哪裏!”
看着面前一臉喜色,連聲稱讚自己的王讓,心裏頗爲受用的宋金銀笑着應和了幾句,接着隨口問道:
“對了,不知王大人此行獲俘幾何?”
“不多不多。”
談笑風生間省了一大筆錢的王讓,聞言笑呵呵地擺手道:
“也就一百二十多個吧!”
“……”
奪……奪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