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那是……王讓的車隊?
沿着車轍印一路尋覓,望見山道上躺了一地的隊伍,周身月色縈繞的身影只稍一停頓,便迅速現出身形,朝着站立的幾人趕了過來。
“王少爺?”
冷峭的眉眼掃過官道,確認大部分人只是昏厥而非被害後,大半面容被月華遮住的女子身形微松,隨即凝眸望向王讓,聲線疏淡地開口道:
“你不是急着去龍游赴任,連戶部發的程儀都沒領,就逃命一樣上路了麼?怎麼現在不抓緊趕路,反倒大半夜的在這兒曬月亮?”
“……”
噝……這股子陰陽怪氣的味道,明顯是跟“我”有仇啊!
並不清楚錦袍青年和這個“月光燈”之間的齟齬,擔心說多了會露餡兒的,王讓只得猜測着原身可能有的反應,面露怒色地冷哼了一聲,隨即揮袖斥退“左右”,裝作嫌惡地打量了她兩眼。
這位被小書怪描述得極危險的祕諜,身形輕盈纖細,穿着一套白色的交領長襦,料子既輕且薄,素淨得幾乎與月色融爲一體,不見半點塵土氣。
千裏迢迢抓人還穿一身白——要麼愛裝逼,要麼有潔癖。
而且她身上的衣飾相當簡潔,通身沒有半點兒多餘的花紋,腰帶上亦沒有任何常見的配飾,僅用一枚黑色的鐵釦子,繫着一把烏木鞘的舊匕首。
連個揣錢包的地方都沒有——要麼她不喫飯,要麼有人伺候,甚至一路都在調動資源接應照料。
至於那一頭比烏木刀鞘還要黑的長髮,則隨手挽了個異常簡單的髮髻,僅用一支素玉簪子固定,眉眼清疏不施粉黛,耳上無環無墜,僅左邊領口的內側,用極細的銀線繡了一隻小小的飛燕。
從人到衣服都單調得嚇人——要麼寡言少欲,要麼志不在此,對財富名利興趣不大,有其它想要追求的東西。
噝……總感覺這會是個相當麻煩的傢伙……
……
這惡人怎麼回事?今次怎麼不應聲了?
並不知道王讓正憑藉她的衣着打扮,試圖推斷她的性情喜好,見王讓一反常態地沉默不語,身姿挺拔肩線利落、腰肢收得極細的白衣女子,頓時不由得秀眉微蹙,眸中厲色一閃而過。
都到了這種時候,還以爲我會顧及你王家的態度,不敢抓你回去?少做夢了!無論這趟回去後受多少詰難,我也定要將你繩之於法!
面對似乎還想負隅頑抗的“王讓”,連盯帶查近四個月,好不容易才找出他馬腳的危月燕,乾脆直接跳過了互相嘴臭的環節,抬手亮出一枚深青色的牙牌,眸光冷淡地要求道:
“王讓,你的事發了!讓你那位嬤嬤出來回話!”
“……”
這個怕是有點難哦……
什麼意思?
看着神情微微一滯後,伸手朝旁邊指了指的王讓,危月燕不由得跟着一怔,順着王讓的指尖望去,隨即便在馬車的陰影裏,見到了“藥嬤嬤”死不瞑目的屍身。
“?!!”
死了?!我纔剛查到她,人就這麼死了?!
冷淡的眼眸猛然睜大,快步疾奔過去……隔着三米檢查了一下屍身,並着重看了致命傷和死前的神情後,危月燕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氣,籠在袖中的拳頭倏然攥緊。
一刀心口一刀喉,而且創口極正,沒有半點兒偏斜撕扯,但凡稍有躲閃掙扎,傷處都不可能這麼規整,所以死者在挨這兩刀的時候,恐怕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而刺入口中的那一刀則明顯不同,創口有明顯的撕扯掙扎痕跡,程度卻很輕微……所以她是在睡夢中被穿心抹喉,疼醒後又被一刀穿口而入,最後毫無抵抗地迅速死去,而能做到這些的人……
王讓!你好毒的手!你好狠的心!
看着“藥嬤嬤(錦袍青年)”死前那悲憤欲絕,恨不能生食爾肉的猙獰表情,危月燕不由得抿緊下脣,忍着心中的抗拒上前兩步,伸手……隔空撫上了她的眼睛。
這個天殺的混賬東西!面對有延命之恩的嬤嬤,他竟也能狠心下此毒手?人心之惡,已然遠甚妖鬼!
“王少爺好手段!”
調查了錦袍青年好幾個月,知道他和藥嬤嬤之間關係的危月燕,神情複雜地看了眼死不瞑目的“藥嬤嬤”,隨即眼帶煞氣地起身轉頭,凝視着王讓寒聲道:
“我才查到她曾買過陰魂木,判定她跟那修習鬼祕的惡徒有些關係,轉眼間她便橫死於山道之上,這世上的事可真是太巧了!
只是若她泉下有知,知道自己死在誰的手裏、因爲什麼而死的話,又會不會後悔當初一時心軟,餵了那個嗷嗷待哺的嬰兒幾口稀粥?”
“……”
潔癖姐你嘴挺毒啊,尤其這個陰陽怪氣、逮住軟肋狂插猛捅的感覺,味兒可以說相當對了……但你要不靠近點兒再看一眼呢?
感覺哪怕以錦袍青年那傲慢的性格,面對這種大黑鍋也是斷不想背的,王讓不由得乾咳了一聲,隨即繃着臉冷哼道:
“休要胡言!此人並非我王家的嬤嬤,而是晦辰樓的金鐘……”
“她就是晦辰樓那位精通畫皮祕術,三年前刺殺過滄州刺史的金鐘鼓,而她殺了你家的嬤嬤,奪了她的麪皮,潛伏在你身邊數年,你則恰好對此一無所知……很好,這就是你想出來的藉口麼?”
對“王讓”的秉性極爲了解,人不但不寡言少語,反而快嘴毒舌的危月燕,不由得冷笑了一聲。早小半年就認定對方不是好人的她,根本想不到會有換臉換人這種事,直接咄咄逼人地繼續搶白道:
“而她人現在死了,三魂已散七魄俱消,我又素有潔癖,無法真正驗明屍身,只能去附近的郡縣借人驗看。
可眼下洛北已然被反賊佔下,等她的屍身爛了,我怕是都未必能找來解屍好手……不過王公子,你以爲自己就只有這一個破綻麼?”
纖巧薄勻的脣瓣上下飛舞,蹦豆似地一陣譏嘲後,深知“王讓”是個什麼貨色的危月燕,抬手攏住一頭青絲,將髮簪取下託於掌心,隨即特意當着王讓的面,一字一頓地吟誦道:
“一簪玉色分幽徑,半指鉤鈐辨物蹤……着!”
辨物蹤?等等?!
在王讓陡然瞪大的眼眸中,那支有些舊的玉簪子緩緩浮起,隨即竟像柄小小的飛劍似的,朝着不遠處的馬車……或者說躲在馬車裏的小書怪飛掠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