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
當盧克和海斯兩人,作爲這支小隊最後的倖存者帶着陣亡的其他人,拖着幾乎崩潰的身體跨入達比營地的大門時。
整個營區依然籠罩在一片死寂的黑暗中。
斯通軍士長正站在那輛掛着戰術探照燈的吉普車旁,手裏端着一杯已經冷掉的咖啡。
當他看到盧克平靜地將那個黑色的防水小袋子拍在戰術桌上時,他沒有表現出任何意外。
斯通拿起那把鑰匙,在指尖轉了一圈,隨後冷冷地看着盧克和海斯。
“因爲這場超越大綱的戰果和極高的戰術加分,卡文迪許少尉,你擔任排長這一天的評估,是極其罕見的‘特優'。”
“這不僅抵消了你們小隊之前所有指揮官的扣分,還讓你們第七小隊的總積分,直接飆升到了整個達比階段的第一名。”
還沒等海斯臉上露出喜色,斯通軍士長的話鋒一轉:“但別高興得太早。分數是冰冷的,遊騎兵學校的規矩也是冰冷的。”
“達比階段結束。雖然你們小隊的積分是第一,但在這臺絞肉機之下,必須有人被淘汰!”
“現在,所有人,進入二號帳篷。同僚互評——正式開始!”
斯通教官的聲音如同冰水,瞬間澆滅了衆人心頭剛剛燃起的喜悅。
盧克轉過頭,看着那些在黑暗中被教官們像趕鴨子一樣驅趕過來的第七小隊其他成員。
他之前付出了那麼多,等的就是這一刻!互評的時候拿到最高分。
他們每個人都步履蹣跚,但看向盧克的眼神裏,卻夾雜着愧疚或其他的複雜情緒。
因爲他們都清楚地知道是盧克和海斯兩個人,拖着這支瀕臨淘汰的隊伍,硬生生地從第75遊騎兵團的現役老兵手裏搶救了回來。
盧克沒有說話,平靜地跟着大部隊走進了二號帳篷。
帳篷裏幾盞昏暗的紅燈掛在帆布頂棚上,只有一排排簡陋的摺疊桌椅。
教官們發給每個人一支鉛筆和一張印有小隊成員名字的表格。
同僚互評,這是遊騎兵學校最陰損的終極審判。
在這個長達61天的地獄裏,教官的打分固然重要,但它只能衡量你的體能和戰術是否達標。
而同僚互評,則是用來衡量你是否配得上“遊騎兵”這個稱呼。
它的規則殘酷而簡單:表格的抬頭印着一個直白的問題——“如果今天爆發戰爭,你最想和誰一起上戰場?請優先次序排列。”
每個人必須給在達比階段合作過的所有戰友,包括之前被打散的小隊成員,以及現在的小隊成員打分,並選出1到10名進行排位。
不能棄權,不能並列。
如果你在互評中得分墊底,或者被兩名以上的隊友打上極低的分數。
那麼,哪怕你體能滿分,戰術特優,也會立刻被冠以自私、無法融入團隊,不受信任的罪名,被直接踢出遊騎兵學校。
這是一臺名副其實的人性絞肉機,人性的醜惡會在極度疲勞下被無限放大。
一個體能好但喜歡搶功勞的少尉,可能會被全隊大頭兵聯手投出局;故意讓隊友背黑鍋的老兵痞子,也會在這裏嚐到被孤立的惡果。
這種互評機制,逼迫着每一個想活下來的人,不僅要在戰場上像個機器一樣殺人。
更要在平時的爛泥坑裏,像個政客一樣去經營人際關係,去僞裝、去施恩。
盧克手指輕輕轉動着那支粗糙的鉛筆,看了一眼手中的表格。
排在最上方的一號空位,代表着絕對信任。
而排在最底端的十號位,在遊騎兵的黑話裏被稱爲“垃圾箱”,專門留給那些偷奸耍滑或拖後腿的倒黴蛋。
他太清楚這套遊戲的玩法了。在來到本寧堡之前,他就已經通過瑪格麗特的情報,將這套“同僚互評”的漏洞算計到了骨子裏。
在過去的二十天裏,他沒有像其他愚蠢的軍官那樣去巴結老兵,也沒有去討好那些體能弱的菜鳥。
在RAP周,他用暴力的手段和冷血的連坐,和額外的口糧,在第三小隊建立起了絕對的控制權,打造了不可分割的利益共同體。
而在幾個小時前,他用專業的戰術素養,讓第七小隊的人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
盧克拿起鉛筆,沒有任何猶豫,在“第一名”的位置上填下了海斯的名字——這是對他履歷與悍勇的回報。
隨後,他將那幾個在行軍中因爲自私而試圖逃避責任的士兵,填進了“垃圾箱”。
“沙沙沙......”帳篷裏只剩下鉛筆摩擦紙張的聲音。
十分鐘後。
“時間到!收表!”教官們粗暴地抽走了所有人手中的評分單,開始在帳篷外進行快速的統計。
這十分鐘,對於帳篷裏的每一名學員來說,比在沼澤裏跑十公裏還要漫長。
因爲分數是匿名的,你永遠不知道剛纔還在和你稱兄道弟的戰友,會不會在紙上捅你一刀。
當斯通軍士長拿着最終的統計結果重新走回帳篷時,他的臉上帶着一種不知道是不是表演出來的,有些見鬼的表情。
“互評結果統計完畢。”
斯通抬起頭,目光越過人羣,鎖定了坐在角落的盧克,“學員卡文迪許。”
“你的互評得分是滿分。在這二十天裏,只要是和你同組合作過的學員,幾乎每一個人,都把你排在了第一位。”
帳篷裏瞬間響起了一陣壓抑的吸氣聲。在遊騎兵學校的歷史上,全票當選第一名的情況極其罕見。
這意味着這個年輕的少尉,不僅在戰術指揮上無可挑剔,在人心的操弄與收服上,更是達到了一種令人髮指的境地。
他不僅自己活下來了,他還把這羣原本心高氣傲的老兵和各懷鬼胎的菜鳥,徹底洗腦成了他個人的私軍。
“恭喜你,少尉。你完美跨過了達比營的門檻,拿到了通往下一站的最高順位車票。”
斯通深深地看了一眼盧克。然而,他並沒有繼續宣讀第二名或者第三名的名字。
在遊騎兵的淘汰法則裏,除了神壇上的第一名值得被膜拜,剩下的只有倖存者和死人。
斯通直接翻到了名單的最後一頁,語氣瞬間恢復了冰冷無情:“現在,我唸到名字的人,出列。”
“學員戴樂高,學員史密斯,學員約翰遜,學員......”
長長的名單,每一個名字都像是一記重錘,砸在那些自以爲已經熬過了達比階段的學員心上。
“你們二十個人的互評得分墊底,去收拾行李吧,你們被淘汰了。”
沒有多餘的解釋,也沒有辯解的機會。這就是達比營最後的殘酷。在遊騎兵學校,即便你的體能滿分。
但只要你在平時的相處中被隊友丟進了“垃圾箱”,這種機制就會毫不猶豫地將你清洗掉。
在這被淘汰的二十個人裏,盧克看到了兩張熟悉的面孔。
那是曾經在黑水區沼澤裏,與他一起熬過RAP周的第三小隊成員。
在打散重組後,他們或許是因爲沾染了盧克那種不擇手段的行事作風而在新小隊裏顯得極不合羣。
又或許是因爲被其他連隊的老兵聯手排擠惡意打上了低分。
這兩個曾經在泥坑裏和盧克一起做過連坐俯臥撐的漢子,此刻眼眶通紅,咬着牙撕下了胸前的名牌。
在轉身走向那輛恥辱的黃色大巴車時,他們停下了腳步,隔着人羣看向了坐在角落裏的盧克。
眼神裏沒有怨恨,只有一種對自身實力不濟的羞愧,以及對那個曾經帶他們活過地獄的男人的眷戀。
盧克沒有起身去擁抱他們,也沒有說任何安慰的廢話。
他只是從容地站起身,在滿帳篷教官和學員的注視下,盧克抬起右手,向那兩名被淘汰的舊部,莊重地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這是獨屬於軍人的最高道別,在權力的遊戲裏,淘汰是常態,但曾爲他流過血的棋子,值得一份體面的送別。
那兩名士兵渾身一震,猛地回敬了一個軍禮,隨後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帳篷。
就在帳篷內的氣氛因爲淘汰而陷入死寂時,斯通軍士長突然拍了拍手,臉上露出了一抹詭異的笑容。
“哦,對了。我差點忘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斯通將手裏那沉重的淘汰名單扔在戰術桌上,目光重新鎖定了剛剛坐下的盧克。
“你們這羣可憐蟲可能還不知道。這位以滿分互評位列第一名的卡文迪許少尉,因在無限制格鬥中打贏了遊騎兵團現役......”
斯通故意拖長了音調,滿意地看着帳篷裏其他學員瞬間瞪大的雙眼的表情,繼續說道:
“他不僅拿到了極高的戰術加分,他還從那名老兵手裏,贏得了一把特殊的鑰匙。”
斯通拿出來盧克回來就上交的鑰匙,聲音充滿了蠱惑性:“這可不是一把普通鑰匙,這是遊騎兵教導旅賦予這屆最強者的特權。”
“這把鑰匙,其實是一張空白的請假條。”
“使用它,我們的第一名先生,可以立刻免除接下來的兩天高強度戰術集訓。”
“他會被一輛有空調的專車接走,住進豪華酒店,享受熱水淋浴、無限供應的牛排,還有可以看有線電視的柔軟大牀。”
聽到這裏,帳篷裏那些餓了整整二十天,每天只睡兩三個小時的學員們,喉結都在不受控制地瘋狂滾動。
那是極度壓抑的生理本能對這種描繪產生的條件反射。
斯通的目光掃過那幾個往大巴車方向走去的被淘汰者:“除此之外,它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功能——它是一把救命鑰匙。”
“只要他願意,他可以放棄那兩天神仙般的享受,用這把鑰匙換取一個豁免名額。”
“也就是......強行保下一個在互評中墊底,本該被淘汰的隊友,讓他重新回到隊伍裏繼續考覈。”
斯通走到盧克面前,冷淡的問道:“現在,第一名先生,告訴我。你要怎麼選?”
“是去享受兩天的牛排和大牀?還是大發慈悲,拯救你曾經的隊友?”
“又或者保留這把鑰匙,在接下來的五十八天裏,當做你自己的免死金牌重新投入訓練?”
整個帳篷的空氣瞬間凝固了,所有的目光都像探照燈一樣死死地打在盧克的身上。
那幾名剛剛被淘汰的人,甚至停下了腳步,眼中燃起了一絲難以置信的渴望。
但這在盧克看來,簡直是一個拙劣到極點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