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秋霜的話音剛落,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一個穿着發舊的青衫,頭髮有些凌亂,面容清秀卻帶着濃濃倦色與憤懣的青年男子走了進來,正是楊秋霜的弟弟楊承業。
他見到姐姐,嘴脣動了動,喊了聲“阿姐”,聲音沙啞,眼圈也是紅的,不知道是出了什麼事情。
“承業,到底怎麼回事?”楊秋霜鬆開母親的手,轉向弟弟,語氣依舊清冷,卻帶上了不容置疑的嚴肅,已經意識到了不對勁兒。
楊承業看了看病榻上的母親,又看了看一臉愁苦的妻子,咬了咬牙,滿臉躊躇,似有難言之隱。
在楊秋霜沉靜卻極具穿透力的目光注視下,他終於還是開口,聲音裏充滿了屈辱與無力,還有掩飾不住的慚愧。
若非逼不得已,他並不想麻煩姐姐,姐姐如今的情況他也清楚,也知道當年若非姐姐,楊家只怕早就被滅了,已經爲這個家族做了太多事情。
雖然後來因爲太子被廢,太子府沒落,楊家也受了些牽連,可是終歸比起之前好了很多,至少沒有滅頂之災。
事情,還要從楊家旁邊那片近百畝上好的水田說起。
那是楊家的祖產,也是楊家主要的經濟來源。
數年前,鄰莊一個姓的員外,看上了這片田,想要兼併,但是開出的價格卻遠遠低於市價,甚至連市場價的一半都不到。
楊承業秉承父親的遺志,注重祖產,自然不會答應,直接拒絕了此事。
那員外當時也沒強求,事情似乎就過去了。
誰知從幾年前開始,家便開始處處刁難。
先是藉口楊家的田埂損壞了他家的灌溉水渠,帶人強行修復,實則毀壞了楊家田裏不少秧苗,導致楊家損失不輕。
接着家放出的牛馬,總會“不小心”闖入楊家田地,啃食莊稼,破壞其田地。
楊承業上門理論,反被家的惡僕推搡辱罵,說他誣賴好人,還要拉他去告官。
今年開春,委員外派人正式下了通牒,要麼以數年前的賤價賣田,要麼就後果自負,讓楊家雞犬不寧。
還對外宣稱老太子已經離死不遠,楊秋霜即將成爲遺孀,到時候楊家再無後臺。
楊承業年輕氣盛,而且姐姐終歸還是東宮的嬪妃,對方不敢太過分,便嚴詞拒絕,還去縣衙遞了狀子。
然而,狀子如石沉大海,什麼回應都沒有。
不久後,楊承業在去城裏的路上,被幾個蒙麪人攔住,打得鼻青臉腫,腿骨裂了,躺了兩個月,最近纔好轉過來。
緊接着,楊秋霜年僅十七歲的小妹楊秋雨,一次去鎮上買繡線,竟被委員外的獨子當街調戲,差點拖回了家中。
拉扯間衣裙都被撕破,受驚不小,回家後便病了一場,身體到現在都還虛弱着。
楊老夫人又急又氣,本就年齡大了,隨後一病不起。
楊家請醫問藥,耗費不少,田裏又連遭破壞,收成大減,家計日漸艱難,過得越來越難。
那委員外卻越發囂張,甚至放話出來,說楊家那個在宮裏的女兒,不過是個擺設,什麼權力也沒有,老太子自身難保,離死不遠了,能頂什麼用?
讓楊家識相點,否則下次就不是打人調戲那麼簡單了,說不得就會讓楊家付出慘重的代價。
楊承業的聲音帶着哽咽和憤怒:“就在前天,婁家派人過來,說只要阿姐你親自去婁府賠禮道歉,之前的種種便可一筆勾銷,田價也可再商量。若是不去的話,就讓我們楊家在西郊再無立錐之地,母親就是聽了這話,氣得吐
了血,病情才驟然加重了!”
“欺人太甚,還有沒有天理王法!”蘭汐在一旁聽得柳眉倒豎,忍不住低斥起來。
楊秋霜卻站在原地,一動不動,臉色難看的厲害。
她臉上的血色徹底褪盡,蒼白得近乎透明,連脣上那點淡色也消失了。
只有那雙眼睛,越來越深,越來越冷,彷彿瞬間凝結了萬古寒冰,能夠將一切凍結。
委員外,婁世榮!
這個名字像一根生鏽的釘子,猛地扎進了她記憶深處,帶出陳年的污穢與噁心,讓她差點吐了出來。
幾十年前,在她還未被選入東宮的時候,世榮已是西郊有名的豪紳,家財萬貫,與官府往來密切,背景深厚之極。
那時他年近四十,妻妾成羣,卻依舊貪花好色,幾乎每年都要迎娶一兩個妾室。
一次偶然的機會,他在廟會上見到了隨母親上香的楊秋霜,驚爲天人,欲罷不能。
當即遣了媒人上門,欲納爲第十八房妾室,被父親楊秀才毫不客氣地轟了出去,拒絕了對方的提親。
不久後,太子選妃的旨意到了當地,楊秋霜因品貌出衆被選中,很快就進入宮中,成爲東宮的嬪妃之一。
婁世榮聞訊,雖不敢再明着糾纏,卻在一次楊秋霜出門的時候,於半路攔下她的馬車,隔着車簾說了許多污言穢語。
什麼“太子妃嬪衆多,你去了也是守活寡,連得到臨幸的機會都不會有”,“不如跟了我,保你榮華富貴,以後夜夜笙歌”,甚至還試圖掀開車簾。
幸得車伕和隨行的家人拼力阻攔,才未讓他得逞。
此事楊秋霜深以爲恥,從未對任何人提起,連父母也只當是遇到了無賴,不知道其中的緣由。
沒想到幾十年過去了,那個人渣竟然還未死心,仍舊惦記着她,甚至不惜用出這種下三濫的手段,可謂毫無底線。
他針對楊家,田傷人,最終的目的竟然還是她,想要霸佔她。
而且是看準了太子失勢,她這個奉儀無寵無依,纔敢如此肆無忌憚,可謂囂張猖狂之極。
一股冰冷的怒火,混雜着深深的屈辱和無力感,在她心底蔓延,讓她幾乎無法呼吸。
她可以忍受深宮的寂寞,可以忍受愛人的陌路,可以忍受年華空逝的悲哀.......但她無法忍受的是,因爲自己的緣故,讓年邁病重的母親受氣,讓正直的弟弟被打,讓年幼的妹妹受辱,讓祖產家業被惡霸覬覦欺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