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小夥子!"
祁叔瞅瞅手挽着手跟在身後的倆小人兒,笑了笑,將他們領到供銷社後邊的庫房。
“小心腳下!”
水生和阮明蕙拾級而上,由於最近雨水不小,臺階上長了青苔,滑溜溜的很容易摔倒。
“我們供銷社總共有三個庫房,一個是裝日用百貨的,另外兩個裝收來的山貨………………”
祁叔掏出鑰匙打開庫房的大鐵門,“冬天的時候還得當食品站的收豬點,一年四季都不空着。”
門軸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一道道陽光從棚頂的石棉瓦縫隙透射進來,水生眯了下眼睛,這纔看清庫房裏堆滿了各式各樣的日用品和物件。
果然,棚頂的一根主樑中間裂了巨大的縫隙,石棉瓦也跟着塌下來,供銷社在棚頂蓋了老大一塊塑料布,防止雨水順着缺口流進來。
“咋樣小陳,你瞅瞅這玩意能焊不?”
祁叔指着棚頂彎下去的主樑問道。
水生沒言語,而是繞過遍地雜物,來到主樑下面,仰起頭仔細看了看。
“現在半拉棚頂都靠着這根主樑喫勁,得先給梁做加固,要是貿然用角磨機切割,整個梁就全塌下來了。”
“是這個理。”
祁叔點點頭,看來這小子沒撒謊,是個專業幹焊工的。
“您這有電焊機嗎?要是沒有,我去廠子打個報告,把我的那臺電焊機拉過來,幫您把棚頂修上。”
“有有有!”
這倒是讓水生小小喫了一驚。
供銷社物資夠齊全的,連電焊機都有!
“來,搭把手……………”
祁叔走到一個角落,掀開一張苫布,露出一臺由上海電焊機廠生產的BX1-160交流弧焊機,由於許久沒人用,刷着黃漆的外表早已長了不少赭紅色的鏽跡。
“這是電線、焊鉗、還有護目鏡……………”
祁叔又掏出一個大木箱子,裏面都是各種配件,還有一捆用油紙包的J422焊條。
“叔,這玩意得用380伏三相電,有電源嗎?”
“有!”
祁叔抬頭看看掛在牆上的開關,咧嘴一笑,“前陣子我和總社打了報告,說是派人過來修,這設備運到了師傅卻沒來,又趕上連雨天,我尋思總社那邊靠不上了,抓緊找人拾掇拾掇吧,萬一漏了那可完犢子了!這不明說她
對象是焊工,我就尋思讓你們過來幫個忙。’
原來如此!
“那我先試試看吧!”
水生讓他和明蕙都站遠一些,又檢查了一下腳上的勞保鞋,確認沒問題後,這才接上電,合上閘刀,擰動電源開關。
咔噠!
電焊機上的指示燈亮了一下,復又黯淡下去,水生皺皺眉,“叔,有螺絲刀嗎?”
“這是咋了?”
“長時間不啓動,裏面有潮氣,打不着火了......”
水生三下五除二便將這臺老式電焊機拆得七七八八,仔細檢查每一個部件,這種源自蘇系的鐵芯式交流弧焊變壓器結構非常簡單,主打一個皮實耐造。
“這回行了!”
祁叔只看着他把零件拆下來,用抹布擦了擦,又裝回去,皺皺眉,能行?
閘刀合上,電源接通,電焊機上的指示燈緩緩亮起來,似風中殘燭般哆嗦了兩下,穩住了。
祁叔匆匆跑出去,不一會搬來一架木梯子,兩根三米多長的三角鐵,水生接過梯子,靠在棚頂的鋼樑上,抓過一條麻繩纏在腰間,將焊鉗別在繩子上,嗖嗖幾下上了梯子。
“哥你加點小心!”
阮明蕙仰起頭,一臉緊張的看着高空作業的情郎,心都提到嗓子眼。
水生頭也沒回,比劃了個手勢,先用砂紙在鋼結構上打磨一番,然後指指三角鐵,“祁叔、明蕙,麻煩你們把三角鐵遞給我。”
“好!”
“這玩意咋吊上去......”
祁叔有些麻爪,還是阮明越聰明,取了一根麻繩,拴住三角鐵的一端,然後把繩子扔過鋼樑,用手使勁一拽!
沉重的三角鐵緩緩上升,壓得鋼樑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簌簌掉下無數灰塵。
“丫頭加點小心!”
祁叔看得心跳不已,鋼樑本身就被前陣子電石廠爆炸後飛過來的一大塊混凝土給砸彎了,現在又要吊這麼沉的三角鐵,萬一喫不住勁垮下來......
我們三個誰都甭想跑!
水生站在梯子上,一把拽過麻繩,引導三角鐵向他身邊靠攏。
咣噹!
沉重的三角鐵重重壓在已經變形的鋼樑上,震得整個倉庫棚頂都顫了三顫!
積年的浮灰劈頭蓋臉砸下來,嗆得祁叔直咳嗽。
“沒事吧小陳?”
他抹了一把臉,急忙抬起頭,看着仍舊站在梯子上,連身體都跟着晃了好幾下的陳水生,暗暗懊悔不該跟阮明蕙說這事。
高空作業向來危險,要是人家孩子摔了碰了,我咋跟人家父母交代,咋跟阮明交代?
“沒事!”
水生倒是不在意,他已經粗略計算過了這根鋼樑的承載力,即便把剩下的那根三角鐵也壓上來,也達不到馬上就垮塌的地步。
他把沉重的三角鐵一頭抵在鋼樑盡頭,用以承擔整個棚頂重量的鋼架上,另一邊則架起,與鋼架呈30度角,眯起眼,粗略估計了一下承重,才抓起焊鉗開始焊接。
刺啦啦的電火花閃過,一串串明黃色的鐵渣雨點般落下來,好像正月十五的煙花。
焊條走過三遍,便把三角鐵牢牢焊死在鋼樑上,水生滿意點點頭,又吩咐他們把另一根三角鐵也挪上來。
兩根三角鐵,與鋼樑牢牢焊接在一起,組成一個穩定的鈍角三角形結構,將棚頂壓下來的力量分散到兩側的鋼架上。
然後纔是焊接鋼樑裂縫位置。
刺啦啦的電火花簌簌落下來,阮明都抬起頭,緊張看着站在梯子上,一手持面罩,另一隻手握着焊鉗,正在高空作業的陳水生,緊張得攥緊了小手。
兩塊厚厚的鋼板,牢牢將鋼樑兩段貼合在一起,表面還散發着淡淡的熱氣。
水生乾脆舍了梯子,爬到鋼架上,雙手牢牢握住三角鐵,照着焊好的鋼樑使勁踹了兩腳!
穩如泰山!
“哥你小心!”
阮明蕙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這個傻大膽!
“沒事!”
水生笑着招招手,他對自己的手藝有絕對的信心。
他扶着鋼樑,小心翼翼走到兩側用以承重的鋼架上,掏出螺絲刀敲了敲,見有些地方因爲年久浸水,也開始朽爛,乾脆幫人幫到底,又讓叔找來一些鋼板,將棚頂的重要部位又都重新加固了一遍。
“這下看上去穩當多了!”
祁叔仰起頭,看着加固過後的棚頂,滿意點點頭,“小陳同志,辛苦你了!”
“不用客氣!”
水生踩着梯子從棚頂下來,接過阮明遞來的毛巾,擦擦臉上的灰,“石棉瓦得抓緊找人換掉,我看不少都風化了......”
“嗯,也是用得年頭太多了......累了吧,坐下歇會!”
一輛自行車碾過泥濘的鄉間小道,停在龍口供銷社門口,從車子上跳下一個中年人,揹着黃帆布的工具包,匆匆來到後院倉庫前,見大門開着,愣了愣,走了進去。
“老祁啊,你不是說頂棚壞了,讓我來修修......”
顏師傅抬頭一看,頓時愣住!
“這手藝絕了啊,你在哪找來的焊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