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10日,洛杉磯的早晨還帶着一絲涼意。
陳樂在酒店房間裏收拾行李,其實也沒什麼好收的;幾件換洗衣服,一臺筆記本電腦,一沓文件,還有劉藝菲讓他帶的兩瓶加州紅酒。
他也不知道那丫頭什麼時候開始對紅酒感興趣了,大概是進了《健聽女孩》劇組之後被鞏麗帶的。
鞏麗每頓飯都要喝一小杯紅酒,說是“養顏”,劉藝菲有樣學樣,也跟着喝,喝了一口說“好苦”,鞏麗說“苦就對了,人生比這還苦”。
張建軍已經把車開到酒店門口等着了,去機場之前,陳樂還要去一趟水晶投資在聖莫尼卡的辦公室,跟大衛交代幾件事。
辦公室不大,在一棟不起眼的寫字樓的三樓。
大衛已經在了,正對着電腦屏幕喝咖啡,看見陳樂進來,站起來。
“陳總,這麼早?”
“早班飛機,走之前跟你說幾句。”陳樂坐下來,把大衣搭在椅背上。
大衛也坐下來,拿起筆記本,翻開新的一頁,筆尖抵在紙面上,等着。
“漫威那邊,你繼續跟艾克·帕慕特接觸。這個人是個老狐狸,不急着鬆口,但我們不急。他越不鬆口,說明他越知道手裏握着什麼。”
陳樂端起大衛給他倒的咖啡,喝了一口,“你下次跟他談的時候,不要提價格,先聊願景。告訴他,我們不是爲了倒賣漫威,是想把它做成像迪士尼那樣的平臺。每一個超級英雄,都是一個獨立的電影系列,最後彙集成一部
史詩。他不是猶太人嗎?你跟他講《舊約》,十二個支派,最後彙集成以色列。漫威也是一樣,鋼鐵俠、美國隊長、雷神、綠巨人,各自的故事,最後彙集成聯盟。
大衛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着,筆尖沙沙作響。
“這個想法好。"
“不是我想的,是漫威漫畫裏本來就有的。”陳樂又喝了一口咖啡,這回沒那麼苦了,“關鍵是讓他相信,我們有這個能力。水晶影業在好萊塢這幾年的成績,他看在眼裏。我們不是來撈快錢的,我們是來做長線的。’
大衛點了點頭,“陳總,我會繼續磨,他佔據37%,漫威最大的個人股東。只要他點頭,其他人就容易了。”
“對,他是鑰匙。鑰匙開了,門就開了。”陳樂放下咖啡杯,“另外,我最近發現了一個新網站,叫TheFacebook,在哈佛大學剛起步,創始人是個年輕的猶太小夥子,叫馬克·扎克伯格。你去接觸一下,看看他們需不需要天
使輪融資。”
大衛愣了一下,眉毛微微揚起。
“社交網站?現在社交網站已經有很多家了, Friendster、MySpace,都在做。這個TheFacebook有什麼特別的?”
“特別的地方在於,它只對哈佛學生開放,需要哈佛郵箱才能註冊。這種‘稀缺感’和‘社區歸屬感,是其他社交網站沒有的。”
陳樂說得很慢,像是在邊說邊想,“你先去瞭解一下,看看他們的用戶增長數據和用戶粘性。如果數據好看,價格合適,投個幾十上百萬美金也沒什麼。”
大衛在筆記本上又寫了一行字,抬頭看了陳樂一眼。
“陳總,你怎麼每天都能發現新東西?漫威、安卓、Facebook......你是不是有個水晶球?”
陳樂笑了笑,調侃了一句,“有,但只有我能看,不能給你看。”
大衛也笑了,笑得很無奈。
“行,我去聯繫。哈佛的學生創業,肯定需要錢。這幫孩子臉皮薄,不好意思開口,得我們去問。”
“客氣點,別一副‘我是來拯救你'的嘴臉。年輕人自尊心強,你太強勢了,他反而不想跟你談。”
“明白。”
陳樂站起來,拿起椅背上的大衣。
“行了,我走了。你這邊有什麼事,隨時給我打電話,發郵件吧。”
大衛送他到門口,“陳總,一路平安。國內的事辦完了早點回來,這邊還有一堆事兒等你拍板。”
“你幫我拍就行,我信你。”
大衛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很真誠。這句話的分量,他懂。
從洛杉磯飛BJ的航班上,陳樂難得地睡了一個整覺。
十一個小時,他睡了七個小時。
中間醒了一次,喫了點東西,翻了翻飛機上的雜誌,又接着睡了。
落地的時候是北京時間4月11日下午兩點。
首都機場的到達大廳永遠是人山人海;接機的人舉着各種各樣的牌子,有的寫名字,有的寫公司名,有的寫“歡迎某某某回家”。
張建軍走在前面,推着行李車,車上擺着兩個大箱子,一個是陳樂的,一個是他自己的。
他的塊頭在人羣中格外顯眼,周圍的人自動給他讓出一條路,像摩西分紅海。
楊佳派了司機來接,一輛黑色的奧迪A8,停在出發層外的臨時停車區。
司機姓見到陳樂只說了一句“陳總好”,然後幫張建軍把行李搬進後備箱。
車上了機場高速,往市區方向開。
路兩邊的楊樹已經綠了,是那種嫩嫩的,剛冒出來的綠,看着就讓人心情好。
BJ四月的天還不算熱,風吹在臉上是暖的。
陳樂搖下車窗,讓風吹進來。
“陳總,先去公司還是先回家?”司機老李問。
“去北影廠。看看《健聽女孩》拍得怎麼樣了。”
老李從後視鏡裏看了他一眼,想說“您剛下飛機不休息一下”,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他跟了陳樂快兩年,知道這個人的脾氣;說了的事,就是定了的事。
車從機場高速上東四環,又拐上北四環,一路往北影廠的方向開。
陳樂掏出手機,給劉藝菲發了一條短信。
“我落地了,去北影廠找你。”
北京電影製片廠的攝影棚在北三環外,一片老舊的院子裏。
樓與樓之間的空地上停着幾輛道具車和發電車,電纜像蛇一樣蜿蜒在地面上,伸進攝影棚的門裏。
《健聽女孩》的拍攝已經進入了尾聲。
劇組從山東威海的海邊轉場回B,在北影廠的攝影棚裏拍最後的幾場內景。
這些內景主要是露比的家,一棟不怎麼大的房子,客廳、廚房、露比的臥室,都是搭的景,搭得很逼真。
牆上有照片,冰箱上有冰箱貼,沙發上有抱枕,茶幾上有一本翻到一半的雜誌;每一個細節都不馬虎。
陳樂走進攝影棚的時候,裏面正忙着。
燈光師在調光,巨大的柔光箱懸在半空中,像一朵發光的雲。
錄音師舉着吊杆話筒,場務在清場,讓閒雜人等退出鏡頭範圍。
顧常衛坐在監視器後面,穿着那件永遠不變的灰色夾克,頭髮比上次見面的時候又白了一些。
他手裏拿着一個保溫杯,陳樂悄悄走進去,沒有打擾任何人。
他在監視器後面的角落裏找了一把摺疊椅,坐下來,看着監視器上的畫面。
畫面裏是露比家的客廳,劉藝菲穿着一件簡單的格子襯衫,牛仔褲,頭髮紮成一個低馬尾,素顏;或者化了很淡的妝,看起來像素顏。
她坐在沙發上,對面坐着張國立。張國立穿着一件舊舊的工裝外套,臉上的皺紋在燈光下顯得很深。
這場戲是露比跟父親對話,用手語。
顧常衛喊了“開始”。
劉藝菲開始比劃手語,手指翻飛。張國立的回應很慢,手語的幅度不大。
這段戲拍了兩條,第一條劉藝菲的節奏快了點,顧常衛說“慢了半拍,再來”。
第二條過了,顧常衛對着監視器點了點頭,說了一句“好,這條過了”。
全場安靜了一瞬,然後場記打板,聲音清脆。
劉藝菲從沙發上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她轉過頭來,目光剛好撞上角落裏的陳樂。
她的眼睛瞪大了一圈,嘴巴微微張開,然後笑了一下,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她快步走過來,走到一半忽然慢下來了,像是在矜持;但矜持了不到兩秒就放棄了,最後幾步是小跑過來的。
“哥!你什麼時候到的?我怎麼沒看見你?”她的聲音不大,語氣裏的興奮藏不住,像一隻被關了一天的小狗終於等到了主人。
“剛到;看你們拍戲,沒打擾。”陳樂站起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瘦了,是不是沒好好喫飯?”
“哪有瘦!我在威海天天喫海鮮,胖了三斤!”劉藝菲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像拍西瓜一樣,“你看,都有小肚子了。”
“那是喫撐了,不是胖。”
劉藝菲白了他一眼,但嘴角是翹着的。
“你就會氣我。”
張國立這時候走過來了。他卸了手語用的手套,露出那雙指節分明的手,朝陳樂伸過來。
“陳總,好久不見。”
“國立老師,辛苦了。”陳樂握着他的手,張國立的掌心很粗糙,是長期做手語練習磨出來的繭子。
“不辛苦,演戲嘛,喜歡就不累。手語倒是把我難住了,年紀大了,學東西慢。”張國立笑着說,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茜茜學得快,不到一個月就比我強了;年輕人腦子好使。”
劉藝菲被誇得不好意思,腳尖在地板上蹭了兩下。
鞏麗這時候也從化妝間出來了,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長款休閒服,臉上還帶着卸妝後的疲憊。
“陳總,你終於來探班了?上次開機你沒來,茜茜唸叨了好幾天。”
“鞏麗姐,我哪有唸叨!”劉藝菲急了,臉一下子紅了。
“你沒念叨,你就是每天喫飯的時候說一句‘我哥說好要來,結果又沒來,說了一個星期。”鞏麗的語氣很平淡,眼角的皺紋出賣了她的笑意。
陳樂看着劉藝菲那張紅透了的臉,“我的錯,下次一定來。”
“下次是什麼時候?下次電影都拍完了。”劉藝菲嘟着嘴,聲音悶悶的。
“那你就再拍一部,我保證到場。”
“你說的啊!不許反悔!”
顧常衛從監視器後面走過來,手裏還端着那個保溫杯。他走路的姿勢有點駝背,步子不大。
“陳總,你來了。”他的聲音帶着一種不好意思,“我們這進度還行,再有一個星期就殺青了。”
“我剛看了兩條,拍得很好。”陳樂指了指監視器,“國立老師的手語很有力量,茜茜的節奏感也不錯。”
顧常衛點了點頭,“茜茜進步很大。剛開始拍的時候,她手語比劃得快,但情感沒跟上。鞏麗教了她不少,尤其是情感表達。”
鞏麗在旁邊接了一句,“茜茜很聰明,一點就透。而且她不怕丟人,敢演。有些演員怕醜,怕做錯了被人笑。她不怕,做錯了就再來,錯了就再來,錯了就再來。這種勁頭,少見。”
兩個人很少這麼直白地誇人,劉藝菲被誇得耳朵都紅了,站在那裏手足無措,不知道該說什麼,最後憋出一句。
“我請你們喫飯吧!今晚我請客!”
陳樂詫異的轉過頭看着她,“你請客?你片酬不是都交給你媽了嗎?”
“我媽給了我零花錢!”劉藝菲理直氣壯地說,“夠請一頓飯的;你少點幾個菜就行。”
晚上,劇組的人在北影廠附近的一家餐廳聚餐。
餐廳不大,在一個居民小區的一層,門臉很普通,但裏面的菜做得很地道。
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北京人,光頭,圓臉,見誰都笑眯眯的。他跟劇組的場務認識,特意給留了一個包間。
包間裏有兩張圓桌,一張大的坐導演和主要演員,一張小的坐工作人員。
顧常衛、張國立、鞏麗、劉藝菲、陳樂坐在大桌上,還有編劇和幾個主創。
小桌上坐着攝影師、燈光師、錄音師、場務、化妝師,還有張建軍,剩下的位置隨便來。
劉藝菲說要請客,結果菜單剛拿上來就被張國立拿過去了。
“茜茜你坐下,這頓我請。你一個十幾歲的小姑娘,請什麼客。”
“國立老師,我說了我請的!”
“你請可以,等你拿了影後再說。現在你請,我這張老臉往哪兒擱?”張國立一邊說一邊翻菜單。
菜一道一道上來,盤子轉來轉去,筷子起起落落。
劉藝菲坐在陳樂旁邊,給他夾了一筷子魚肉,又給他夾了一塊排骨,又給他夾了一筷子西蘭花,滿滿一碟子。
陳樂看着那堆得像小山一樣的碟子,哭笑不得。
“你自己喫,別光給我來。”
“我喫了呀,我喫了好多。”劉藝菲嘴裏嚼着東西,腮幫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說,“你剛下飛機,肯定沒好好喫飯,要多喫點。
鞏麗坐在對面,看着這一幕,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對張國立小聲說了一句什麼。
張國立聽了,點了點頭,笑了一下,但沒說出口;那笑容裏有一種“年輕真好”的意思。
酒過三巡,氣氛很熱絡。
張國立講了一個他在《康熙微服私訪記》片場的段子,說有一次他演着演着忘了臺詞,嘴在那裏一張一合的,把對面的女演員都搞懵了,導演在監視器後面喊“卡,國立你這是在唸什麼咒語”。
一羣人笑得前仰後合,鞏麗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顧常衛不怎麼說話,偶爾笑一下,笑得很含蓄。
劉藝菲喝了一小杯紅酒,臉紅撲撲的,話也多了。
她跟大家講在好萊塢第一次拍《朱諾》的時候,她自己講着講着先笑了,笑得趴在桌上。
陳樂看着她,忽然覺得,這個畫面挺珍貴的。
喫完飯,一羣人散了。
張國立和陳樂握手告別,“陳總,以後有合適的本子,別忘了老張。”
陳樂回握着他的手,“張老師,一定”。
鞏麗和劉藝菲抱了一下,“好好拍,最後幾天別鬆勁。”
顧常衛最後一個走的。他站在餐廳門口,看着陳樂,欲言又止。
“顧導,有話就說。”
“陳總,《孔雀》那個項目......什麼時候能啓動?”
“《健聽女孩》殺青之後,你休息一個月,然後就開始籌備。錢已經準備好了,你不用擔心。”
“謝謝。”
他說得很輕,不像是客套,更像是鬆了一口氣。
陳樂拍了拍他的肩膀,沒再說別的。
張建軍把車開過來,陳樂和劉藝菲坐在後排。車往紫玉山莊的方向開,車裏的暖風開着。
劉藝菲靠在座椅上,側頭看着陳樂。
“哥,你這次回來待多久?”
“等你放暑假吧;香港那邊有個上市儀式,6月份要去。”
劉藝菲沉默了一下,手指在車門上無意識地畫圈。
“怎麼了?”
“沒什麼。”她聲音比剛纔小了一些,“就是覺得你太忙了,全世界跑,一個月都見不到你一次。”
陳樂看着她,“等《健聽女孩》拍完了,暑假帶你去巴黎轉轉,看看安叔叔。”
“你說的啊,拉鉤。’
陳樂笑着伸出手,小拇指跟她勾了一下。
車拐進紫玉山莊的時候,劉小麗站在門口等着。她穿着一件厚外套,圍巾圍得嚴嚴實實的,看見車燈就迎了上來。
劉藝菲下車,小跑過去抱住媽媽,把臉埋在媽媽的肩膀上。
“媽,我回來了。”
劉小麗拍着她的後背,一下一下的。
“回來就好。餓不餓?媽給你燉了湯。”
“不餓,剛跟哥喫了飯。”
陳樂從車上下來,跟劉小麗打了個招呼,“阿姨,我先回去了,你們早點休息。”
“你去哪兒?”劉藝菲從媽媽肩膀上抬起頭,一臉疑惑,“這不是你家嗎?”
陳樂指了指隔壁那棟樓,“我在旁邊買了房子。’
劉藝菲瞪大了眼睛,“什麼時候的事?我怎麼不知道?”
“去年,剛裝修完了,傢俱也搬進去了。今晚第一晚住。”陳樂說得輕描淡寫。
劉藝菲張了張嘴,她看了看陳樂,看了看隔壁那棟亮着燈的樓,又看了看陳樂,最後笑了。
“怪不得你去年總是問我喜歡什麼顏色。”
“跟你沒關係;我喜歡白色和銀色,百搭。”
劉藝菲“哼”了一聲,“騙人;你就是想離我近一點,怕我生氣。”
“你想多了。”
“你就是。”
陳樂沒再跟她爭,揮了揮手,轉身走了。
走出幾步,劉藝菲在身後喊了一句:“哥,晚安!”
陳樂沒有回頭,只是抬了抬手,算是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