霹靂一一
暴雨如注,風行雲聚,席捲萬里河山。
血水橫流,千巷如洗,宛若天公泣血!
陷空山上。
一老一少,並肩而立。
“所以。”
沈漸沉默少許,輕聲問道:“丹鼎宗完了?”
他斷然沒有想到,自己閉關兩月有餘,丹鼎宗竟然天翻地覆。
先內戰、又遇外敵——
如果不出意外。
會於今日毀滅。
“不錯,不過我能在今日,目睹你結丹成功,也算死而無憾。”
老於頷首,聲音苦澀:“總算是有一件好消息。”
沈漸聽出對方話中訣別之意,問道:
“所以,你準備留下嗎?”
老於一直謹小慎微,從不參與任何爭鬥。如今宗門毀滅在即,甚至會被夷爲平地,已沒有留下的意義。
對於這等壽元將盡的金丹真人來說,保存氣血,真元,還能活得更長久一些。
一旦動手,無異於燃燒壽元。
“不錯,我準備與丹鼎宗共存亡。”
不出所料,老於竟然點頭,他又道:
“你放心,我不會逼你上場。雖然早先我倆有過約定,讓你挽丹鼎宗於天,但前提是沒有不可力敵的存在。”
“如今這局面,你去了便是送死。”
“爲何?”
沈漸困惑。
他看不懂老於此舉,原以爲老於只爲享受餘生,如今竟願爲了丹鼎宗捨命。
螻蟻尚且偷生,何況金丹真人。
“丹鼎宗是我創建的。”
老於背身,淡然開口。
“我本名於舟,出自於六洲,和你是同鄉。曾爲天牢一小卒,後來於牢中得法,意外踏入修行界。”
“築基之後,創立丹鼎宗。結丹之後,傳位於後人,遊歷天下,尋求凝嬰之法。失敗後回來,準備終其天年。”
“宗門內戰,我不知該如何管。因爲打來打去,都是自家孩子。如今外敵入侵,我沒法坐視不理。”
老於淡淡闡述,語氣平靜,描述一生。
沈漸再度沉默。
怪不得。
老於轉過身,取出一枚玉簡
“讓你做宗主,我確存有私心。陳焰太過死板,陸池是你半個弟子,陸平燃骨頭軟,陸止戈壓不住他。”
“你雖爲人謹慎,卻絕不婆媽。”
“沒人比你更適合做宗主,但如今丹鼎宗覆滅,我一切盤算落空。”
“這枚玉簡記載了金丹後續功法,足以讓你修到金丹大圓滿。除此之外還有我畢生心得,以及這一生見聞......”
老於收回目光,眺望丹鼎宗:
“你走吧!”
“你方只百來歲,還有千餘元,不該折在此地。讓我殘軀,與丹鼎宗,共享存亡!”
說罷,大步向前。
每走出一步,衰弱的氣息,便已高漲一分。
同時。
枯瘦身軀,發出炸響。
隨之氣血瘋狂沸騰,佝僂身軀逐漸挺直。白髮化作三千青絲,枯枝手臂猛然鼓脹。
轉眼之間,沈漸眼前再也沒有,先前那位了卻殘生的老者。取而代之,則是一位氣焰滔天的立宗老祖。
......
丹鼎宗。
血水倒灌,浸染地面。
無數劍修,急速掠行。
這些劍修均是混元宗耗費巨資培養而出,他們自從入宗那一刻起便持劍而修,彷彿是爲殺伐而生。
“你們不能殺我,我一直都在給混元宗傳遞消息……………”
空寂並指而豎,龜甲懸於頭頂,外放金光隔絕四周。
砰砰砰!
無數飛劍,轟於其上,火星四濺。
空寂嘴角溢血,不敢反抗,不斷高呼:
“宗主與首座交手,也是我在通風報信,羅衡真人還許諾過,讓我做符堂首座,我有真人手諭......”
“結陣!”
面前劍修絲毫不管,反而殺心大盛。
叛徒,該死。
隨之高喝,數位劍修齊齊捏動印訣。
“去!”
九道劍虹劃出,分開四周天地。浩蕩劍氣,橫貫百丈,切開漫天雨幕,九龍齊聚一般,瞬息悍然而至。
轟隆——
巨響聲中,龜甲炸裂。
噗!
寒芒一閃間,劍鋒掠過身軀。
碎肉紛飛,血光四濺。
空寂眼底震驚,尚未化作驚懼,整個身軀便被撕碎,內臟與鮮血灑落,在地面潑灑出一片鮮紅!
“滾開!”
魏堪抬手一揮,一杆重錘掠出,直擊一道劍光。
嗖!
劍光消散,飛劍鳴鳴倒旋而回,停在一位劍修面前。
對方面無表情,並指捏出印訣。
嗡!
飛劍輕顫,一分爲二,二分爲四,悄然之間,化作萬道。
“呸!”
魏抓住倒飛重錘,吐出一口血沫,將朱逸護在身後。
葉思瑤取出丹藥,趕緊喂下,同時輸送真元,穩住對方心脈。
陸池長髮飛揚,渾身雷光繚繞,護住另外一側。
“大哥,你再不束手就擒,丹鼎宗就真的沒了。”
陸平燃長髮倒懸,九顆‘天工火靈珠”,如大日般懸於身後,每顆燃燒熊熊烈火,這是他取於地肺之火,所煉製的三階法器。
一經真元催動,怒焰滔滔,威力恐怖。
“我會懇求羅道友,留你一命。”
“你信他的話嗎?”
陸止戈半身破損,脊樑仍舊挺直,“你我兄弟若聯手,可保丹鼎宗無礙。你本真人,奈何做賊?”
“丹鼎宗不是你的,你爲它拼什麼命?即便你爲它而亡,再過百十年後,還有多少人會記得你?”
陸平燃滿眼血絲,咆哮不止。
他不明白。
只是低下頭顱的事,不但可以活命,還有榮華富貴。
爲何有人,卻不願意。
“這倆人已差不多,我可以來收尾。”
母船甲板。
羅衡緩緩垂首,目光閃爍之間,雙手徐徐摁下。
身前豁然多出一口五尺有餘,表面紋理古樸,刻有無數符文的木匣。木匣上雖貼滿神異符籙,但仍舊難以鎮壓其中劍氣。
此爲劍匣。
內藏飛劍一千零八十柄,每一柄都遠勝'白麟”。五十餘年前,他便是以此,擊殺龍象宗之主。
這一仗若不殺兩位中境金丹,又怎能稱得上精彩絕倫?
吐出一口濁氣,羅衡輕輕一拍:
“起!”
聲音雖輕。
但。
一道白虹,豁然衝開劍匣。
這道長虹,瞬息貫穿長天,足有千丈之高。甚至連半空雨幕,都被當場擊潰,現出清冷日光。更隨他屈手一指,劍虹於半空一轉,悍然傾軋而下。
如白虹貫日,彗星襲月,勢不可擋。
羅衡嘴角微揚。
接着。
如焰火般四散,化作傾盆驟雨,朝向山門落去。每一柄劍鋒之上,更撐起火焰光弧。光弧之外散出無數柳絮,那是切開空氣的奇觀。
一剎那間,如同萬千流星,璀璨不可方物。
飛劍相隔千百丈,但劍氣已撲面而至。
諸多丹鼎宗弟子,頭一次瞧見此景,無不驚駭失聲。
不少人面露絕望,甚至已閉眼等死。
魏堪慘笑一聲,雖然只有一劍奔來,卻讓他產生一種勢不可擋的錯覺——他就像是山傾之下的螳螂。
“丹鼎宗,結束了。”
這一刻。
無數人腦海,齊齊興起此念。
啪嗒啪嗒————
有人已丟下兵器,再無抵抗念頭。
就在所有人絕望之時。
“起!”
一聲輕呼,悄然響起。
聲,輕。
語,淡。
話音落下,地動山搖。
嘭!嘭!嘭!
浩大的斷裂巨聲驟然響起。
接着,所有人都見到,不可思議的一幕。只見鎮獄所之內,那座三十餘丈高的丹爐,竟悍然掙斷鎖鏈。
虛空中,一道孤影男子抬手。
丹爐悍然升空,電光火石之間,暴增千丈大小,自下而上猛然攔住飛劍。猶如鬥接米粟,盡歸其中。
“合!”
又在輕呼聲中,另外一隻大手,悍然翻覆扣下。
天地無盡靈氣匯聚,裹挾漫天黑色雨雲,化作一隻玄妙爐蓋,隨之對方大手落下,哐當’一聲——
連帶滿臉愕然的羅衡,以及對方腳下母船,在無數人不可思議的目光中,直接將其關入丹爐之內!
衆人立刻隨之望去。
卻見蒼穹之上,多了一位中年男子,真元氣息外放之下,他身形足超百餘丈,幾乎撐開了這一方天地。
“鎮獄所那隻丹爐,怎麼回事......”
“他是?”
無數疑惑,如沸水氣泡翻騰,湧入無數人腦海。
有聲,再起。
中年男子,徐徐開口:
“吾乃於舟,丹鼎宗祖師。
“宗門弟子,聽吾號令——”
“殺敵!”
其聲,輕巧。
但。
每一個字落下,都令人驚駭欲絕。
“於、於老?”
陸池汗毛倒豎,卻覺熱血沸騰,心境激盪不休。
他曾無數次猜測老於身份,卻沒有料到對方竟是宗門祖師。
“老於,於老………………”
心神澎湃之間,陸池回過神,高聲回應:
“弟子聽令!”
“老於?”
崔勇瞪大眼睛。
誠然。
對方容貌年輕,仍能辨認面孔。
老於竟是創宗祖師。
“祖師?”
趙銘目瞪口呆起身,滿是不可思議。
這等存在,竟棲身鎮獄所百餘年!
趙九思更是愕然。
於他而言,對方存在於千年前,幾如神話般人物!
“弟子聽令!”
忽的陸池一聲回應,將他從震撼中拽回。
接着。
魏堪上前一步,朗聲喝道:“弟子聽令!”
朱逸掙扎起身,高聲回應:“弟子聽令!”
蘇文景微微怔神,朗聲道:“弟子聽令!”
“弟子聽令!”
“弟子聽令!”
起先只是四周零星呼聲。
轉眼之間,已匯聚一片,直衝雲霄:
“弟子聽令!”
“弟子,聽令!"
陸止戈昂起頭顱,挺直腰桿,站直身軀。
聽着四週迴應聲,陸平燃目光茫然。直至面前陸止戈出聲,他方纔緩緩垂首,望向起身的兄長,眼中殺機更甚。
老祖出面,自此,自己更無回絕之地。
如今。
唯有,向混元宗,徹底表明忠心!
即便此戰落敗,自己也可一同前往混元宗。
不過。
但隨着他望去時,眼眸驟然凝聚。
陸止戈正不明所以時,忽然,感覺到自己被一道身影遮住。
抬頭望去。
只見一位青少年,閒庭信步越過自己身側。他以枯木髮簪束起黑髮,鬢角黑髮垂肩,青衫外袍大袖翩翩。
直至站在自己身前。
陸平燃渾身寒毛倒豎,對方氣息不顯,但他卻只覺得,如一尊兇獸立於面前!
神識告訴他:
此獠,極度兇險!
壓下心中翻覆,陸平燃沉聲問:
“道友是?”
“沈漸!”
沈漸微微抬手,黑霧、黑雷自虛空中湧出,徐徐盤旋匯聚,隨之屈手一握,大霧震散、黑雷消弭。
一杆白玉長幡,悍然顯露而出。
在陸平燃驚駭目光中,沈漸昂首,輕聲道:
“當然,也有人稱我——”
“屠脈老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