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勸人無數,被勸卻是頭一遭。
沈漸笑着溜達出了山門,然而,築基大修並非無所畏懼。
轉眼。
他便換上靈的短打衣着。
種田的沒錢,是普遍共識。劫修都很聰明,因爲蠢的根本活不久。即便有窮瘋了的劫修盯上他,實力也不會很強。
“實力沒有達到頂點時,切記不要太飄。”
沈漸始終一日三省,提醒自己只是小萌新。
仙俠話本中,每逢出現主角打了小的,老的前來報仇'的劇情,都會惹來一幹道友們的嘲諷。
然而創作取材現實。
即便身在凡俗,你揍了個黃毛小兒,也會引來對方一家子上門。
半個月後。
沈漸踏入紫禁城,遙遙便瞧見奉仙樓下空空蕩蕩,遠沒有當年來時那般熱鬧。
“榮公公,奉仙樓沒人了嗎?”
恰巧遠處,有位老太監經過,沈漸招了招手。
禁衛軍們驚詫抬弩。
榮公公立刻認出沈漸,因對方曾來過一趟奉仙樓,“回稟上仙,只剩魏上仙和他的開山大弟子寧上仙......”
“說說這些年怎麼回事?”
“您帶走三位上仙後,魏上仙先後又收了幾個弟子,一開始還其樂融融,可是......直到寧上仙來了後,就有了些變化。”
榮公公明顯不敢多言。
但,沈漸已猜到大概:
自他走後,魏千羽又收了幾位弟子,讓其爲掙錢供養自己築基。二次築基失敗後,又收了寧歸遠爲徒。
最終還是走上前世老路。
“你準備離宮?”
沈漸問道。
但宮裏的老太監,各個都是人精,對方依舊不敢說。
見此,沈漸道:
“過完今日再說吧。”
嗯!?
榮公公正猜測對方來意時,忽然聽出此話弦外之音,猛然抬頭。
卻見沈漸已大步乘風,直踏奉仙樓而去。
奉仙樓雖看似平靜。
但氣氛卻如前世三兄弟報仇時那般壓抑,竟還有四口大甕擺在樓側,裏面湧出陣陣腥臭的血腥味。
不過。
寧歸遠依舊在側,一副頗受寵愛之姿。
“嗨,早知道友要來,我便留下他們了。”魏千羽瞧見沈漸,懊惱地直拍大腿。
沈漸多看了幾眼大甕:
“這是?”
“老夫的幾位不肖弟子,得了我的法,卻想着叛師,被我一一捉了回來,將其做成人彘。”魏千羽看向沈漸
“道友若想買,我可以便宜賣你。屍身拿去煉丹、鮮血拿去給符,多少有些作用。”
沈漸並不意外,魏千羽本就是這般。
因爲,對方從未將弟子當成過人。前世,若不是自己和朱逸先後離開,引得寧歸遠忌憚,興許他們也是這般下場。
“他們已經死了。
沈漸收回目光,一瞥寧歸遠,笑道:“你這位弟子,倒是眉清目秀。修爲也不錯,居然已達煉氣中期。”
境界對不上,比前世略高。
看來因自己帶走魏堪等人,導致魏千羽活動軌跡有變。
“他是我的開山大弟子。”
魏千羽笑容滿面:“日後將會繼承我的衣鉢,道友若想出價買他。便免開尊口,莫要傷了咱倆的和氣。”
“若道友缺人,可以隔幾年再來。凡俗人多,屆時我再收幾個弟子,任你挑選。”
寧歸遠抱拳頷首,姿態乖巧,似是回應此話。
他曾聽說過。
在自己前面,還有師兄師姐,曾被一位修士買走。
顯然,就是對方。
“我不但要買他,此行過來,還要買你。”沈漸收回目光,平靜出聲。
“道友來此,拿我取笑?”
魏千羽拍案而起。
同時,放出一身氣息。此時的魏千羽還未第三次築基,但經過數年休養,實力一直處於巔峯之姿。
對方即便是大派弟子,又能怎樣?
自己身爲煉氣九層修士,亦同樣不可輕辱。
噗!
但話音未落。
一支白玉旗杆,直接從其嘴巴穿入,帶着血從後腦轟出。
“沒有取笑。”
沈漸收回招魂幡,“我此行過來,確實專程買你性命......”
築基?
我何時得罪了他?
對方爲何會殺我?
啪!
魏千羽癱倒在地,眼中驚駭和疑惑還未散去,瞳仁便已急速放大。
!?
寧歸遠見此,頓時瞳孔驟縮。
見沈漸看來,他立刻跪地道:
“前輩饒命,我來此之前,只是凡人。根本不想修仙,也不想做什麼開山大弟子,是魏千羽強行帶我過來......”
“此獠看似和善,實則心狠手辣,我只是畏於他淫威,不得不暫時委曲求全……………”
正告饒時,卻聽前方傳來聲音:
“我相信你所說。”
“多謝前輩......”
寧歸遠驚喜抬頭,但下一刻,直接被招魂幡穿過眉心,破頭而出。沈漸聲音平淡,道:“可惜,我不喜歡你......”
沈漸收回招魂幡,看了眼四口大甕。
沉默許久後,才抬手一揮。
譁——
頓時。
四周大火瘋起。
“你可以安心留在宮中養老了。”
榮公公目瞪口呆地看着奉仙樓瘋狂燃燒,看着沈漸閒庭信步走出對自己說話,看着對方負起雙手頭也不回的離去。
“這纔是真正的仙人啊!”
在此之前,他只覺得所謂的仙人,不過只是一羣掌握了強大力量的蠅營狗苟之輩。
但此時,方知大錯特錯。
他只覺得大丈夫當如是。
雖不能至,卻心嚮往之。
出了應天府後,沈漸優哉遊哉,朝向揚州趕去。
兩日後。
身下已多了頭代步青牛。
這是他途經集市時,看見此牛在被宰殺前跪地哭泣求饒,便隨手購來代步的。
餵了丹藥之後,腳程遠勝奔馬。
一路走走停停。
既看遍人間繁華,又見了百姓苦楚。
忽然一日。
沈漸回味過來,爲何,忘情道一直強調性命雙修。
塵世間的種種,源於七情六慾。修士脫胎凡人,自然不可避免。於凡塵中磨礪道心,才能應對腳下仙途。
三月的揚州。
遊人如梭。
販夫走卒沿街叫賣:
“炊餅——”
“賣花咯......”
滿街的嘈雜聲中,有幾位江湖遊俠緩緩走過。
其中一位。
發如雄獅,戴着鬥笠,腰後別刀。
前面跟着位領路的小廝:
“咱揚州之美,自然毋須多言,應天府便有位白先生,有詩曾曰:桃雨一簾辭故苑,煙花三月下揚州。”
“但這都不是事,咱揚州最美的當屬一位茶娘。
“怎麼說?”
陳朝慶撐起鬥笠,好奇詢問。
十一年前。
他準備入宮行刺,忽然發現紫禁城內有仙飛臨,當場嚇得不敢動手。
隱忍數年後,自覺神功大成,本欲再次行刺,卻發現對方又多了幾位弟子。沉吟許久後,準備回去再修煉幾年。
此行途經揚州,專程來看一看。
“要說這茶娘,姓名薇,容貌自是絕美。據說還是位女俠,遊歷完江湖後,來此開了間小茶肆。”
小廝吐沫橫飛的介紹着:
“來揚州的遊人,若不去喝杯茶,便等於沒來!”
說罷,又左右瞧瞧,壓低聲音道:“這位茶娘,至今未有婚配,卻無人敢窺視。據說她得過仙人賜寶。”
仙人?
陳朝慶本不在意,聽聞此言之後,反而頗爲好奇。
轉過街角。
卻見一座六角涼亭,沿河而建,亭內坐滿客人。
一位青衣女子,正低眉煮茶。
“那便是茶娘。”小廝道。
陳朝慶好奇望去。
容貌無可贅述,但一身氣度,卻尤爲溫婉。
哞——
就在這時,一聲牛叫聲,忽的從身後傳來。陳朝慶不由自主讓開,卻見一位牽牛老叟,擠開人羣。
“你這老頭,好不懂禮節。”小廝怒斥。
牽牛老叟回首,卻並未頂嘴,反而衝着陳朝慶點了點頭。
他認識我?
陳朝慶愕然。
在衆人詫異的目光中,老竟牽牛入了涼亭,笑吟吟來到青薇面前:
“姑娘,我途經此地,可否向你討口水喝?”
“不是,誰允許你牽牛進來的?”
“趕緊出去。”
“大煞風景!”
亭中茶客,嚷嚷不息。
文人墨客,自詡不凡,豈願與粗鄙老農爲伍?
“老人家,稍等。”
青薇抬頭,並未厭煩。
拎起紅壺暖爐,斟了杯熱茶,捧杯遞來,並柔聲道:“慢些喝,茶還有點燙。老人家若是累了,也可在亭中歇息片刻。”
老叟喝完茶後,竟如歸家一般坐下,“姑娘人美心善,爲何不曾婚配?”
曾倒是有登徒子說過此話,但青薇素來不曾搭理。可不知爲何,面對這老叟時,她卻有種久違的熟悉感。
忽的想起,當初詔獄所見的少年,她笑道:
“曾經滄海難爲水,除去巫山不是雲。”
老叟忽然陷入沉默,又問:
“這些年,你過的開心嗎?”
“還可以。”
青薇巧笑倩兮,輕拂耳邊垂髮,望着涼亭後如梭的烏篷船:
“我只是凡人,進過詔獄,遊過江湖。後來落居此地,閒時煮茶種花。後來方纔明白,人生未必需要波瀾壯闊,平平淡淡也可。”
老叟垂眸,一瞥對方腰間的玉佩,輕聲道:
“可以給我看一看嗎?”
陳朝慶眸光一閃,他不知老是何人,卻能看出玉佩的不凡。玉上帶有靈光,顯然是一件至寶,怎能輕予旁人?
他正欲上前阻止。
但!
他一步剛踏出,一般澎湃的力量,直接將他定在原地。
青薇猶豫片刻,最終還是取下。
蓋因。
這位老人家,給她一種莫名的熟悉感。
老叟接過玉佩,將其握在手中片刻,拇指擦過玉上字符。本已模糊的符文,隨之指尖而過,愈發清晰。
不但煥然一新,且更晶瑩剔透。
“謝謝姑孃的茶。”
老叟又將玉佩還了回去。
接着,又在衆人或詫異,或不解的目光中,騎上青牛,飄然而去。
青薇手握玉佩,心頭越發奇怪。
“這老東西裝神弄鬼呢。”
小廝往地上狠狠吐了口唾沫,滿臉不屑,“說些玄乎又玄的話………………”
青薇正疑惑中,卻聽周圍的人忽然驚道:
“那老頭莫非要尋死?”
衆人齊齊望去。
卻見老叟騎着青牛,一步步沿着河畔而去。河岸處沒有船家,只有無盡的煙雨朦朧和碧水波濤。
衆人都瞪大眼睛。
對方距離入水,也只有幾步距離。
有人慌亂,有人高呼,有人奔喊。
但接着,便看見不可思議的一幕。
但見那老叟,並未落入水中,反而騎着青牛,一步一步走過河畔。
所過之處,波濤停息,煙雨消弭。
青薇忽的反應過來,衝出涼亭,對着身影遙遙高呼:
“沈漸?”
呼聲之中。
青牛似乎停了下來,其背上人影驀然回首。衆人瞪大眼睛,對方哪裏是位枯朽的老者,分明是位脣紅齒白的少年。
人羣一片死寂。
小廝瞪大眼睛喃喃自語:
“神仙?”
而後,揚州志冊,有載:
永天三年。
穀雨。
有老叟牽牛入集市,向茶娘青薇討茶,借其玉佩而觀。而後騎牛過河,茶娘呼其名,青牛懸停於河心。
老叟回眸,化作少年。
萬千人所見,均驚呼上仙。
有小廝懊悔,仙人過側,肉眼凡胎,不識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