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律抬起頭。霧裏站着一個人。
短髮,戴眼鏡,白大褂。
她的五官清清楚楚,嘴角微微往上牽了牽,分不清是笑還是別的什麼。
“林秀蘭?”
她沒有應聲。
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後抬起手,指向另一個方向。
“他在那邊。”
那聲音很輕,像乾透的樹葉被踩碎。
“你走錯了。”
陳律順着她的手指看過去。
霧裂開一條縫,盡頭有一點光,遠遠的,像針尖。
“你是誰?”
“你是林秀蘭嗎?”
她沒有回答。
她的輪廓開始模糊,像墨滴進水裏。消散前,她留下最後一句話:
“他在最下面,他在等你們,快去。”
然後她沒了。
陳律站在原地,盯着她消失的方向。
法典在腰間猛地一燙。
他翻開,書頁上浮出紅色的字:
“她在下面。她在等你。”
他把法典合上,朝那點光走去。
光越來越近。不是一盞,是很多盞。
他看見了房子,看見了街道,看見了石板路。靈山鎮。
不是廢墟,是完整的。
和十年前一模一樣。
街上有人。
不是活人,是影子。
灰白色,半透明,從街這頭穿到街那頭,穿過牆壁,穿過彼此,不發出一點聲響。
陳律往前走。
那些影子從他身邊滑過,高矮胖瘦,臉都是模糊的,像被水泡過的相紙。
他走到鎮子中央的小廣場。
石碑還在,碑上的字變了:“他在下面。他在等你。”
陳律盯着那行字,耳邊忽然響起一個聲音。很輕,很遠,像從水底浮上來的氣泡。
“小律。”
他猛地轉過身。
沒有人。
只有風,從北坡那邊吹過來,帶着一股甜膩的氣味。
“誰?”
他喊了一聲。
沒有回應。
法典在腰間又燙了一下。
他翻開,書頁上的字是紅的:
“她在下面。她在等你。”
不是“他”。
是“她”。
林秀蘭還在下面。
陳律合上書,往北坡走。
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沒有人。
但他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在看他。
不是從某一個方向,是從四面八方。他想起那個模糊的女人,想起林秀蘭的殘影,想起那個喊“小律”的聲音。
他搖了搖頭,繼續走。
北坡的碎石堆還在。
那扇木門不見了,只剩一個洞口,黑漆漆的,邊緣光滑,像被什麼東西反覆打磨過。
陳律站在洞口,往裏看。
什麼也看不見。
風從洞裏湧上來,腥甜腥甜的,黏在喉嚨口,咽不下去也咳不出來。
法典在腰間燙了一下。
他翻開:
“她在下面,她在等你,下去。”
陳律跨進洞裏。
進洞的瞬間,腳下的地面消失了。
他開始下墜。
不是掉進水裏那種墜,是掉進虛空裏的那種。
沒有方向,沒有聲音,沒有光。
法典的光只能照亮他自己,四周全是黑的。
他不知道墜了多久,也許一分鐘,也許一個小時。
法典在腰間一下一下地燙,像心跳。
他伸手想抓住什麼,但什麼也抓不住。
他落地了。
不是摔下去的,是像被人輕輕放下來的。腳踩在地面上,軟的,黏的。
他蹲下來摸了摸——涼的,滑的,有紋理。
又是皮膚。
但顏色變了。
之前的皮膚是灰白的,後來是暗紅的,這次是黑的。
不是染黑的,是燒焦的那種黑,像被火燎過的樹皮,表面佈滿裂紋。
裂紋裏是乾的,幹到裂開。
法典亮起來,光柱掃出去。
他看見了——不是手,是殘骸。
無數隻手的殘骸。
有的斷了手指,有的只剩手掌,有的只剩一截手腕。
它們散落在地上,像被什麼東西撕碎了一樣。
陳律往前走,腳踩在那些殘骸上,咔嚓咔嚓響,像踩碎乾透的骨頭。
前面有光。
不是法典的光,是另一種,白色的,很弱,一閃一閃的。
他朝那點光走過去。
光越來越近,他看見了——不是燈,是一個人。
躺在地上,渾身是血,金屬化的皮膚碎了一大片,露出下面青紫的肉。
“鐵牛!”
陳律跑過去,蹲下來。
趙鐵牛的眼睛閉着,嘴脣發白。
他的左臂以一個不可能的角度彎着,骨頭從肘彎處戳出來,白森森的。
血從傷口裏湧出來,在地上淌了一攤。
“鐵牛!”
陳律拍了拍他的臉。
趙鐵牛的眼睛動了一下,慢慢睜開。
瞳孔散了很久才重新聚攏。
“你……你沒死?”
那聲音沙啞得不像他的。
“沒死。你怎麼樣?”
趙鐵牛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嘴角抽了一下。
“斷了。骨頭出來了。”
他試着動了一下,疼得臉上的肌肉直跳。
“那東西打的,媽的,比上次那個硬多了。”
“什麼東西?”
“一張臉。不,不是臉,是很多張臉。擠在一起,像一堵牆。”
趙鐵牛喘了口氣。
“它會說話。不是用嘴說,是直接在腦子裏說。它說……”
他停了一下,嚥了口唾沫。
“它說‘他騙了你們’。”
“誰?”
“不知道,它說完就走了”。
“不是走了,是消失了。像從來不存在過一樣。”
趙鐵牛用右手撐着地面坐起來,咬着牙。
“你呢?你看見什麼了?”
陳律把他扶起來。
“林大勇的記憶。
他挖了十年,把自己變成了鎮子。”
“他死了?”
“沒有,他還在,在最下面。”
趙鐵牛沉默了一會兒。
“那林秀蘭呢?”
“也在下面,她刻了字,說她在找一個人,一個能走到最下面的人。”
“那四個死者,是她試錯的犧牲品。
”陳律把他沒受傷的右臂搭在自己肩上。
“能走嗎?”
趙鐵牛試了一下,晃了晃,站住了。
“能,就是慢點。”
他們往前走。
趙鐵牛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地上拖出一條長長的血痕。
陳律扶着他,沒說話。
法典的光照着前面一小片,昏昏沉沉的。周圍全是黑色的皮膚,裂紋像一張張乾裂的嘴。
“那個東西說‘他騙了你們’。”
趙鐵牛忽然開口。
“它說的不是林秀蘭。”
“什麼意思?”
“它說的是‘他’,男的。”
陳律停下來。
他想起林秀蘭刻在牆上的那些字——“我騙了他們”。
她承認了。
但那個東西說的不是她。
是另一個人。
一個男的。
誰?
法典燙了一下。
陳律翻開,書頁上浮出一行字:
“他在下面,他在等你們,他不是人。”
陳律盯着那行字。
不是人,那是什麼?
他們走了很久。
洞越來越寬,越來越暗。
腳下的黑色皮膚開始變軟,踩上去會往下陷一點。
那些殘骸越來越多了,不是斷手,是整個的人形。
灰白色,半透明,像被什麼東西吸乾了水分,只剩一層薄薄的殼。
那些人形保持着掙扎的姿勢,有的張着嘴,有的伸着手,有的蜷成一團。
他們嵌在黑色的皮膚裏,像琥珀裏的蟲子。
趙鐵牛停下來,盯着一個人形。
“這是……”
陳律湊近看。
那張臉雖然模糊,但他認出來了。
貨車司機。那四個死者中的一個。
他被嵌在黑色的皮膚裏,張着嘴,眼睛瞪着,瞳孔裏什麼都沒有。
空蕩蕩的,像兩口枯井。
陳律伸出手,碰了碰那張臉。
指尖觸及的瞬間,那個人形碎成了粉末,簌簌地掉在地上,堆成一堆灰。
風一吹,灰散了。
趙鐵牛沉默了很久。
“那四個人,都這樣?”
陳律沒有回答。
他繼續往前走。
又走了幾十步,看見了護士。
同樣嵌在黑色的皮膚裏,同樣張着嘴,同樣空洞的眼睛。
然後是退休老師,然後是超市收銀員。他們的身體都是灰白色的,半透明的,像被什麼東西從裏面掏空了。
陳律停下來,站在超市收銀員的人形前面。她是最後一個死的。
三天前,他還在她的臥室裏看過她的臉。那時候她的眼睛是睜着的,瞳孔裏有山,山腳下有七個點。現在她的眼睛還是睜着的,但什麼都沒有了。
空的。
他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臉。
她碎了,灰飛了。
趙鐵牛站在他身後。
“他們的記憶被喫光了。”
“嗯。”
“那個東西喫的?”
陳律繼續往前走。
走了沒幾步,法典忽然燙得厲害。
他翻開,書頁上的字是紅的,在跳動:
“它來了,它在你們後面。”
陳律猛地轉過身。
身後什麼都沒有。
只有黑色的皮膚,和那些嵌在裏面的灰白色人形。
“鐵牛,你看見什麼了嗎?”
趙鐵牛盯着那個方向看了很久。
“沒有。”
法典的字變了:
“它走了,它在前面,它在等你們。”
陳律把法典合上,塞回腰間。
“它在前面,在等我們。”
他們繼續往前走。
洞越來越窄,兩邊的牆壁越來越近。
陳律能感覺到牆壁在呼吸,不是比喻,是真的在呼吸。
黑色皮膚的表面一起一伏,像活物的肚皮。
空氣裏的腥甜味越來越濃,濃到發臭。
陳律捂着鼻子,眼睛被燻得發酸。
前面出現了一堵牆。
不是牆,是很多張臉。擠在一起,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
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憤怒,有的在恐懼。
那些臉在黑色的皮膚上浮浮沉沉,像溺水的人。
他們看着陳律和趙鐵牛,嘴脣在動,在說什麼,但聽不見聲音。
陳律認出了其中幾張。
貨車司機。護士。
退休老師。超市收銀員。
還有其他的人,他不認識的。
也許是被困在夢境裏的其他人,也許是更早之前的人。
“救救我。”
他們的嘴脣在說。
“救救我!”
陳律往前走了一步。
那些臉忽然變了。
不再是恐懼,變成了憤怒。
他們的眼睛盯着陳律,嘴巴張大了,大到不合常理,大到嘴角裂開了。
“你爲什麼不來?”
他們喊。
“你爲什麼不來?你爲什麼不來?”
聲音從四面八方湧過來,震得陳律耳朵發疼。
趙鐵牛擋在他前面,右臂交叉在頭頂,金屬化的皮膚上火星四濺。
“往前走!”
陳律喊。
“不要停!”
他往前衝。
那些臉從牆壁裏衝出來,朝他撲過來。陳律用法典的光照他們,他們縮了一下,但沒有退。
趙鐵牛一拳砸碎了一張臉,那張臉碎成粉末,但又有新的臉從牆壁里長出來,更多了。
“太多了!”
趙鐵牛吼了一聲。
陳律被逼到了牆角。
那些臉圍着他,越來越多,越來越近。他聽見了自己的心跳,很快,很響。
法典燙了一下。
他翻開,書頁上的字是紅的:
“他們在等你回答,你回答不了,他們就一直在。”
“回答什麼?”
法典上的字變了:
“你爲什麼不來?”
陳律盯着那行字。
他不知道怎麼回答。
他來了。
他在這裏。
“我來了!”
那些臉停了一下。
然後他們又湧上來,更近了,近到他能看清他們眼睛裏的血絲。
“你爲什麼不來?”
陳律忽然明白了。
他們不是在問他。
他們是在問林秀蘭。
她答應過會找到辦法,會救他們出來。但她沒有。
她把他們送進來,自己走了。
他們在等她。等了她三年。
她沒來。
“她來不了了。”
“她被困住了。她也出不去。”
那些臉停住了。
“她在最下面,她在等她兒子。”
“她不是不想來,她來不了了。”
那些臉開始變化。
憤怒褪去了,變成了悲傷。
他們的眼淚流下來,滴在地上,滴在陳律的腳上。
那些眼淚是溫熱的。
“告訴她。”
貨車司機的聲音很輕。
“告訴她,我們恨她。”
陳律愣住了。
“我們恨她。”
護士的聲音也響了起來。
“她騙了我們。”
“她答應過會帶我們出去。”
退休老師的聲音在發抖。
“她沒有來。”
“我們恨她。”
超市收銀員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到讓人發冷。
“但我們更恨那個東西,那個騙了她的東西。”
陳律盯着那些臉。
“那個東西?什麼東西?”
“它沒有名字。”
貨車司機說。
“它在下面,它在喫。”
“它騙了林秀蘭,它告訴她,只要找到一個人,就能救她兒子。”
“它騙了她。”
“它餓了。”
護士說。
“它喫了三年,快喫飽了。”
“它喫飽了就會醒。”
退休老師說。
“它醒了,我們都出不去,你們也出不去。”
“殺了它。”
超市收銀員說。
“殺了它,我們就能走了。”
那些臉慢慢退進了牆壁裏。牆壁裂開了一道縫,光從縫裏透出來,白色的,刺眼的。
陳律眯着眼睛,往縫裏看。
他看見了——不是洞,是房間。
很大的房間,牆壁是白色的,地上鋪着石板,頭頂有燈。
不是油燈,是日光燈,白晃晃的。
房間裏有一張桌子,兩把椅子,桌上放着一杯水,水面上漂着一層灰。
牆上有照片,很多照片,密密麻麻,從地板貼到天花板。
每張照片上的人都被紅筆圈着眼睛。
陳律認出了這個房間。
安眠診所,林秀蘭的診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