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盡頭,姑姑哭倒在姑父的懷中,一家三口的眼中都是噙着淚水說不出話來。
老宋沒有回來,長子不在,這場手術的決定便很難。
“姐,爸爸怎麼說?”宋越穿着防護服,坐在兩張病牀之間,看上去已經思考很久了。
宋玖陶搖頭,老宋現在肯定也是心亂如麻,救一定是一定要救,不能因爲奶奶沒有生機,就連爺爺也放棄了。
宋越也不再提爺爺的那個意願,兩個人一起守着爺爺奶奶,只盼着老宋回來之前,兩位依舊可以睡得安好。
慢慢進入夜色,宋玖陶有些熬不住了,就靠在宋越的肩膀上眯一會眼睛,他坐直身子不動,任她倚靠着給姐姐支撐。宋越一手握拳擱在被單上,一手攬着宋玖陶的肩膀上,抿着脣不說話。
“爸…”姑姑輕手輕腳要換兩個孩子到隔壁休息,卻看見病牀上的老爺子睜開了眼睛。
戴着氧氣罩卻一直想說話,姑姑握着他的手,眼淚決堤“爸爸!”
宋玖陶也醒了,愣住。
宋越抬手按了呼叫燈,紅了眼圈“爺爺想說話”他伸手將氧氣罩拿掉。
“你媽媽怎麼樣了?”老爺子開口第一句是問奶奶的情況。
姑姑哭着點頭“很好,我媽很好”
宋越側身擋住了牀頭的視線。
“小越,人到時候了,外力是不可負的,你讓開”爺爺說話聲音雖然嚴厲不再,卻也不像病中該有的樣子“你讓開!”
宋越不讓,堅定地與病牀上的長輩對視。
“小越”宋玖陶流着眼淚,握着宋越的手緊緊地,忍不住說“小越!”
這一眼也許就是滄海萬年,這一世恐怕就剩最後一眼。
護士醫生來了以後也不敢靠近,就站在病牀的一側,看着老爺子側過頭去看奶奶昏迷中的側顏,嘴角還揚着笑意。
“血氧偏低,呼吸面罩!”主治醫師觀察到,立即說“病人激動過度導致”
宋越被爺爺拉着手,看着那雙佈滿溝壑的雙眼,聽見他說“小越,看你的了”
沒有能等到宋玖陶婚禮,宋越你要照顧好姐姐。
不再守護着這一大家族,看你的了宋越。
“死亡時間,2010年10月5日”
搶救無效,死亡。
“爺爺!”宋玖陶啞聲哭出聲音,咬着自己的手背顫抖着,印象中宋姐最大的家長就這麼離開了!她說不出話,身子不停控制,看到姑姑已經昏厥以後,她軟了雙腿。
宋越將她抱在懷中,緊緊地抱着。
旁邊肖老太太心臟驟停,病房中立即兵荒馬亂。
從進入醫院的那天開始,這一對老夫妻的呼吸機就好像相連一般,此時此刻,一位離世,終究留不下一個人。
宋玖陶和宋越站在搶救室的病房外面,周遭都是急匆匆跑過的醫生護士,看着有一扇門開開合合,心裏涼涼的,有股衝動在叫囂着,但又很快沉下去,沉入心底。
悲傷越來越有所形狀,越來越清晰,無比堅定。
手機響起,在整個世界靜悄悄之前。
“你好,這裏是敏安市立醫院,在機場高架上發生連環車禍,現在傷者昏迷不醒,您是宋一章先生的家屬嗎?”
“是”宋玖陶眼前一黑,再也沒能承受的住。
如果一種悲傷太過清晰,一場禍事接連而至,那種感受是可以致人於深淵的,雖地球不改旋轉,晝夜不斷交替,但就是這行走的一分一秒的時間斷送瞭如此那麼多人的生命。
鄂西林相公在《辛醜元曰》講:“拿着鏡子看我將要老了,而推門一看外邊春草卻不曾新生。”
“陶子愛不愛喫桃子啊?你奶奶跟着我打仗那會兒,如果能喫到一口新鮮的桃子,一定樂半年……”
“陶子,終於到了嫁人的時候了,你到了冬牧那小子家,不要急着露一手,要知道,女孩子不沾油煙也是種幸福”奶奶滿頭的銀絲,曬太陽的時候握着宋玖陶的手“我這一輩子,也沒有爲你爺爺做一頓好喫的,老東西真沒口福”
“果丹皮,當大兵”
……
童年那些記憶滿滿的都是爺爺的古板嚴厲,奶奶的風趣溫婉,一代宋家的老家長,操持了半輩子宋家,終於也覺得疲憊而撒手人寰。
“媽,她嫂子醒了”梁夢真驚喜地說,剛爲她輸液的時候,她的眼淚就一直流,痛苦得好像遇見了天大的難過,終於,嚶嚶哭了一會,還是有醒的預兆。
梁夫人一身純黑色的風衣,白色的襯衫內搭,優雅而略顯沉重。
“玖陶,你爸爸沒事”梁夫人輕聲安慰她。
梁夢真爲她調小點滴瓶的速度,笑着對她。
宋玖陶這才意識到,昨天晚上,發生了天大的事情。
“你爸爸很幸運,只是小腿骨挫傷,昏迷醒來以後就沒事了,你不要擔心”梁夫人淺言細語地寬慰她“奶奶手術很成功”
那樣得手術,術手恢復要看病人自己的意志,梁夫人臉色泛白,不再多說。
梁夢真看出梁夫人的憂鬱,伸出手臂環抱母親“媽,你別擔心啦,嫂子只是太傷心了”
梁夫人點頭,再看宋玖陶,眼中閃過一絲地陌生的神情。
剛剛昏迷醒來的宋玖陶,只是一心掛念着爸媽和奶奶小越,其他的一切事情都已經顧不着了。
“玖陶,我們在這裏不能逗留時間長,今天就要回去了,你會介意嗎?”梁夫人牽着她的手“家裏不能沒有人,我這心裏跳的厲害”
從昨晚以後,a城所有人對軍演的情況閉口不提,沒有任何一人知道梁冬牧參戰以後的情況。
沒有一點消息,纔是梁夫人所擔心的。
宋玖陶沉默點頭,她現在哪裏都不能去,哪裏都不想去。
“夢真,你在這裏陪你嫂子,我和你張叔叔今天下午走”梁夫人輕聲吩咐“你六叔會照顧好你們,玖陶,不要太過傷心,多陪陪活着的人,知道嗎?”
宋玖陶還是沉默,點頭。
梁夢真送梁夫人離開,一直到病房門關上,宋玖陶還是瞪着一雙大眼睛,看整個世界都是水汪汪地不清楚。
她翻身下牀,要去看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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