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我心匪鑑,不可以茹
陸緒含淚抓去,卻連女子的一絲雲霧都未曾觸碰在指尖。
面前倏然一個錦盒墜地,陸緒顫抖着雙手打開,裏面,是滿滿一盒的黃金白銀。
風中傳來女子冰冷的聲音,“這是你進京趕考的盤纏,陸緒,早日考取功名,你就能夠早日與你的侄兒團聚,切記,切記。”
青年緊緊地握着那盒金銀,從未曾感受過的屈辱隨着銅片割傷雙手的刺疼感席捲而來。
“清荷帝姬!”
陸緒幾乎是咬着牙吼出了這個名字。
那時暖陽當空,杏花飛揚。
*
清荷帝姬重迴天界的時候,她遠遠的就可以看見一個粉雕玉琢衣着華貴的少年,正在天門前眺望。
清荷抿脣微微一笑,上前撫了撫他的額髮道:
“重泉,你怎麼了?”
少年一見是她,慌忙撲進了她的懷中,嗓音顫抖着道:“三姐,父君要見你……”
見少年明亮的瞳仁中掛着淚水,清荷安撫他道:
“重泉不怕,你現在是我西庭的昌平帝君,你身份高貴,無論何時都不能慌,記住了嗎?”
重泉眼眶紅紅,“可是三姐,東庭的青陽帝君來了,我方纔聽見父君答應了要把姐姐你許配給他,姐姐,怎麼辦……”
清荷聞言一滯,隨後斂了眸淡淡道,“重泉該爲姐姐高興纔是,青陽帝君身份高貴,嫁給他,是姐姐的榮幸啊。”
重泉一愣,隨後便咬着脣兒,任由眼中淚水肆意。
回去見過父君的那一晚,清荷獨自一人躺在榻上,淚水簌簌而下。
這是她第二次哭,第一次落淚,已經是好幾百年前了。
親眼看着兩個姐姐因墮入凡塵而被父君下令處死,舉劍行刑親手殺死兩個姐姐的那一瞬間,她以爲,她的心就已經隨之死去了。
可是爲什麼當她知道自己也要嫁人了的時候,心卻會,這麼疼呢?
世人皆說她弒姐上位,倘若玉湞長公主和白梔公主仍在,這帝姬的位置的確輪不着她。
可是親手殺掉最疼愛自己的兩個姐姐,那種痛苦,真的是凡人能夠懂得的麼?
清荷不怨,她只怨自己,爲何明明知道兩個姐姐與凡人瓜葛,卻沒能夠及時的去阻止她們,導致她們被父君察覺,竟判下了毀其元神灰飛煙滅的極刑。
父君做下的決定任何人都不可以違抗。
所以,倘若以後再有人違反天條,就讓她來親手拆散了結吧。
只要不是被父君發現而被判灰飛煙滅,守住神元,下一世,就能夠有再次相聚相守的可能。夏姬雖死,可是卻能夠投胎成人。
還有……那個小小的孩子。
“重泉,姐姐求你兩件事。請你一定要答應。”
“姐姐別這樣,重泉答應你。”
“好。第一件事,請你幫我照看着這個孩子,千萬不要讓父君察覺他的存在。
第二件事,幫我保護好一個人的性命,他的名字,叫做陸緒。倘若他高中狀元,就把這個孩子,交給他吧。”
“那姐姐你呢?”
“我要去東庭,找一趟青陽帝君。”
*
見到青陽帝君的時候,清荷深吸了口氣,隨後緩緩上前,淡淡道:“容與。”
青陽帝君立在霜橋之上,手中拈着魚餌撒下,背影頎長高大。
回眸看着身後女子伏下的身軀,他倏然上前扳過女子那張如畫美顏,薄脣咬住女子鮮紅的脣瓣。
池中錦鯉簇圍成羣,脣邊鐵鏽的腥味傳來。
女子用力的推開了他,容與身形不穩,便跌入了滇池之中。
清水四濺,錦鯉飛速逃竄。
容與從水中鑽出,天神般俊美的容顏上珠水流淌。
看着她的那雙溼漉漉的眸子裏神色冰冷,他沙啞着嗓音道:“阿婉,你就這麼不願意嫁我?阿婉,現在的我不同了,我是東庭的青陽帝君,天地間最爲尊貴的存在。阿婉,嫁給我,我一定會寵你若珍寶,不會再讓你如此痛苦!”
清荷一滯,隨後木然的走上前去,輕柔撫去他俊顏上縱橫着的水線,垂眸認真的理着他系的凌亂的錦帶,清荷淡淡道,“容與,嫁給你,本身就是一種痛苦啊。所以容與,你爲何要如此逼我?”
緊緊擁她入懷,容與的眉皺了起來,“清荷,除了嫁我,嫁給其他的任何一人,你都將會痛苦一生。真正愛你懂你的,只有我容與。”
“哦?是嗎。”清荷苦笑,良久,她淡淡道:“那容與,我們來打個賭如何?你放我去人間渡劫,最後一關情劫一過,倘若我後悔了,我便心甘情願的嫁你,永不背叛,如何?”
“倘若我不放你去呢?”容與深深地看着她的眸子。
清荷淡然一笑,“那便即刻死在你的面前,灰飛煙滅。”
容與呼吸一滯,良久,方纔頹然的放開了懷中女子。
“阿婉,玉湞和白梔的死,不是你的錯。還有你的兩位兄長,幽篁和菖蒲,也從未責怪過你。”
“可是他們畏我啊。”清荷揚眸輕笑,隨後指尖點在男子眉間的一點硃砂,“還有容與,你也,畏我啊。”
男子無言以對。
半晌,方纔抬眸道,“你要去人間多久?”
清荷不答反問,“你能在我父君的面前拖多久?”
“東庭與西庭來往需五天,我可以幫你攔住西庭之主,晚些識破。不過總共,也就只能有十五天。”
“十五年麼……”清荷撇脣苦笑。
“天上一天,地上一年。帝婉,十五天後,倘若你想明白了,你一定得回來。否則你父君察覺,你就會……”容與拉着她的手,“我決不允許你有任何不測。”
不動聲色的移開他的手,清荷道,“謝謝你,容與。”
女子纖細的背影逐漸消失於煙雲,容與閉上雙眸,曾經六個人一同嬉鬧闖禍的往事如回憶之海,將活着的人無情淹沒。
溫柔體貼的玉湞,蠻橫護短的白梔,縝密成熟的幽篁,無賴粘人的菖蒲。
容與,也這就是這位偉大的青陽帝君,看着女子離開的背影,有一聲嘆息幽然而起:
“誒——憂心殷殷,終窶且貧,莫知我艱。”
(在這裏集中解釋一下:清荷帝姬是封號,本名帝婉。同理,昌平帝君也是封號,本名帝重泉。青陽帝君也是封號,本名容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