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帝知道玄卿應該不敢說謊,遂轉眸看向齊安祿,語氣已經十分不好。
“玄卿大國師所言有理,祿兒,朕都跟你說了多少次,澄兒脾氣古怪不好惹,你爲什麼偏要一而再再而三的跑去招惹他?”
“可是兒臣就是不服氣啊!父皇,兒臣都被那傢伙砸成這樣了,怎麼都不見您說他兩句,反倒只顧着指責兒臣的不是!父皇,您也太偏心了……”
齊安祿委屈的都快哭了,眼眶紅紅的,顯然是真心覺得齊帝有失公允。
齊帝聞言真是無奈了。
他這個傻兒子!
遂稍稍柔和了語氣,安撫齊安祿,“祿兒,你果真覺得父皇不夠關心你?”
齊安祿不敢點頭,但是那副氣鼓鼓的模樣,很顯然還是在心裏埋怨着父親。
一旁的文太醫都有些看不過去了,遂忍不住咳嗽兩聲插話提醒道:
“太子殿下,老臣有句話不知道當不當說。陛下在知道您受傷的消息後,便立即指派了老臣到您的府上爲您療傷。聽說您沒有性命之憂,只是受了些許外傷,這才決定將手中堆到一半的事務處理完畢,便立馬啓程趕來東宮探望您。難道您還是覺得,陛下對您不夠疼愛麼?”
齊安祿聞言愕然。
遂怯生生的抬眸望向齊帝,有些不可置信的道:
“父皇,他說的是真的麼?”
齊帝沒有點頭,只是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父愛之意溢於言表。
“父皇……”
齊安祿內心是很滿足的。
把頭枕在了齊帝的懷中,太子殿下就像個鬧了脾氣之後撒嬌的孩童一般抽噎着。
“可是您爲什麼老是對穆澄那麼好,兒臣真的……很嫉妒他。”
齊帝聞言嘆了口氣,“你真的那麼想知道?”
當齊帝提起這件事情的時候,他的眼神中多了些許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恍若不能提起的禁忌。
玄卿在一旁的默默地看着齊帝的表情變化,一言不發。
或許,在那位一身黑袍裹身的啞巴少年身上,真的有什麼不好言說的往事吧……
齊帝拍了拍齊安祿的肩膀,眼眸幽長。
“祿兒,或許等朕老去,有一天,你即將接管父皇的一切時,朕自然會告訴你的。”
玄卿眯起了眸子。
連自己的親生兒子,都不能輕易說出口麼?
他下意識的就想要悄然開啓天眼,好看一看這段讓人間皇帝都三緘其口的往事究竟是什麼。
可是天眼緩緩運轉的一霎那,腦海中卻浮現出了那一身金紗的少女站在誅仙臺的盡頭,回眸一望的畫面。
頓時……他愣在了原地。
在她爲他打開天眼的那天,她纖細的身影站在瑱閎宮漫天梨花紛揚中。
梨花雪白,清晨的霧氣瀰漫。她一夜未睡,背了一晚上的真言,白皙的面容下還掛着黑眼圈。
可即便如此,他還是覺得當時的她是那麼美,那麼神采飛揚,足以奪日月之光。
仙霧飄渺中,她俯下身來,含笑伸出玉指輕點自己的額頭。那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話語和好聽的嗓音,仍舊迴盪在耳畔。
“玉衍,你要記住,天眼能掐會算,在巔峯之時,還可通曉人的過去未來,預知吉兇禍福。只是別人的心思,卻不要輕易去窺探。”
記得當時的他聞言頗爲不解,只能撥開眼前礙事的梨枝,踏步邁入密林,努力向她走近。
“爲什麼不能看?公主殿下既然幫我開啓了天眼,不正是爲了物盡其用的麼?”
少女聞言意味深長的搖頭輕笑。
“不是呦。”
青年蹙起了眉宇,“那公主殿下是爲了?”
一陣晨風拂過,金紗衣袂隨着陽光霧氣揚起,少女的音容笑貌永存。
“因爲玉衍你要跟着我上戰場啊~你是本帝姬的後背,若是你死了,還有誰能和我並肩作戰呢?我幫你開啓天眼,的確是因爲你擁有這項十萬人中只出世一人的天賦。可還有一個最重要的原因……”
少女倏然抬起了一張秀美的容顏,“是因爲……我不想讓你死。”
開啓天眼,就是爲了讓他多一張保命的底牌。
人類出生的玉衍在天界想要存活下去,想要身居高位,就必須得擁有出人一格的才能。
她雖然不才,但是幫擁有天眼才能的玉衍解封這隻眼睛,卻還是做得到的。
只是,還有一個絕對不能觸碰的底線。
對於擁有天眼的人來說,很多東西只要他想要去看,就一定能夠知道。
可是就算知道了,又能怎麼樣呢?
別人的命運不會因此而改變,反之偷窺者看了那麼多不該知道的東西,那些悲傷和不快便會轉移給天眼的擁有者,會在他的心中積壓的越來越多,最後必將……遭受天譴!
紫煙在他耳邊輕聲說出的勸誡仍清晰環繞,“很多東西,你還是不知道的爲好。”
想到這裏,運行了一半的天眼終於緩緩地停止了運轉。
青年抬起了一雙清俊眸子,看了一眼榻邊端坐的齊帝,長舒了一口氣。
這一回……就聽她一次。
榻邊的一對貴胄父子根本就不知道青年心中經歷的這一番掙扎。
只是齊安祿都聽到齊帝都這樣說了,即使心中再多不甘,也只能垂頭喪氣,接受了齊帝的說法。
“那好吧,父皇。兒臣會聽你的話,不再追問這件事情了。”
“那,你好好上藥。父皇還有政務要處理,就先回宮了。”
齊安祿看了一眼齊帝,遂老老實實的在榻上行禮,“兒臣恭送父皇。”
玄卿和文太醫對視一眼,也紛紛恭謹行禮,“微臣恭送陛下。”
“嗯。”欣慰的看了一眼自己的兒子和兩個懂事可靠的臣子,齊帝也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給了隨行的太監眼神示意,便起身邁步離去了。
衆人目送齊帝的身影消失在朦朧夜色中,直到再也看不見,方纔起身撤禮。
玄卿對着太子作揖道:“既然殿下無事,那微臣也該回去了。七星院混雜一片,還需要微臣回去吩咐諸多事宜。”
齊安祿根本就懶得看見他,巴不得他快點兒走,遂頭都不抬的直接揮手:
“去吧去吧,可千萬別回來了,我東宮不歡迎你!”
玄卿聞言漠然,倒也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衝着文太醫頷首一禮,便面無表情的轉身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