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鼎元走到江面前,滿面紅光,笑容溫和:“江指揮使刀法剛猛,戰力極高,若非我佔了武道修爲和劍法精妙之利,勝負難料。日後若有閒暇,可多切磋。’
今日打得酣暢淋漓,唐鼎元心中極爲歡喜,府城之中的同齡人,能讓他全力以赴的一個都沒有。
他以爲在府城之時和那些所謂天驕切磋,還得收着手,顧及對方面子,不讓對方輸得太難看,簡直無趣至極。
他在練精境中已經無敵!
如今這清江城的江晏,年紀輕輕,戰力不俗,能與他交戰至此,值得他交好。
唐鼎元這話說得漂亮,贏了比試,還懂得給對方面子,沒有倨傲,沒有目中無人。
顯然是真心實意的與江交好。
江抱拳:“唐兄客氣,日後定當請教。”
兩人相視一笑,氣氛融洽。
宇文淵老臉抽動了一下,隨即收斂。
一副對愛徒唐鼎元的表現和心性極爲滿意的樣子,深深看了江晏一眼。
他緩緩起身,嘶啞的聲音響起:“不錯,鼎元劍法又有精進,江指揮使的刀法也霸道無雙。
他看向段永平:“段城守,切磋已畢,該商議正事了。”
段永平連忙道:“是,宇文前輩請。”
一行人離開演武場,前往議事廳。
觀戰者陸續散去,議論聲不絕於耳。
今日一戰,唐鼎元“梁州府三百年來第一天驕”的名頭更加響亮,而江晏雖敗,卻也讓衆人看到了他的實力。
能跟府城天驕戰到這一步,清江城這位少年指揮使,戰力已有練氣境範疇,同樣不可小覷。
只有段小小還站在原地,看着江晏離去的背影,眼中滿是擔憂。
江輸了,還受了傷。
“他......沒事吧?”她喃喃自語。
看着衆人都離開了,段小小咬了咬嘴脣,轉身離開。
走出演武場時,她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挺拔的背影已經消失在走廊盡頭。
議事廳內,衆人重新落座。
宇文淵直奔主題:“段城守,探查之事,安排的如何?”
段永平收斂笑容,正色道:“已派出三隊精銳進入北邙山外圍,最晚明日會有初步彙報。”
他頓了頓,“另外,關於決戰地點,我們初步選定在北邙山東麓。”
“那裏魔氣相對稀薄,比較適合。”
宇文淵緩緩點頭,看向江:“江指揮使,你的狀態,需要幾日調整?”
江要略微沉吟,道:“明日即可。”
“好。”宇文淵拍板,“明日之後,無論探查結果如何,我們出發前往北邙山。”
他眼中閃過一道精光:“那頭魔王,必須死。”
會議結束,衆人散去。
江走出城守府,翻身上馬。
閻大寶跟在他身側,忍了一路,終於忍不住問:“阿晏,你......”
“今天打得不錯。”江晏打斷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回司裏,有大事要辦。”
“什麼大事?”
“收錢。”
江晏一抖繮繩,獨角白龍駒邁開步子。
監察司議事廳內,林武、金鋒等幾位經歷過魔潮血戰,如今依然存活的原守夜人統領等候在此。
他們如今加入了監察司。
“指揮使!”見江晏進來,衆人齊聲行禮。
江擺擺手,在主位坐下,目光掃過衆人:“不必多禮。你們都曾是守夜人統領,如今新入我監察司,也領了總旗職務。”
衆人正敘話之時,門外響起腳步聲。
一名小旗在門口稟報:“啓稟指揮使,崔副城守......在外求見。”
那小旗臉上帶着一絲古怪,“那個......段家的姑娘也在外面。
江晏眉頭一挑。
崔安不是在負責外城重建嗎?
怎麼這個時辰來此,還帶着段小小?
念頭剛起,便見崔安清瘦的身影略顯鬼祟地從小旗身後擠了進來,臉上堆着笑容,眼神卻緊張地四下瞟着,彷彿怕被人瞧見。
“江指揮使!冒昧叨擾,冒昧叨擾……………”崔安搓着手,快步走到江晏案前,聲音壓得極低,“崔某是奉......呃......是有些緊急公務。
他一邊說,一邊飛快地從寬大的袖袍裏掏出一個厚厚的扁平包裹。
動作迅捷間,帶着點做賊般的心虛,將那包裹輕輕推到江案頭,又迅速收回手,臉上笑容更盛,聲音壓得更低:“這是......二十萬兩,都是銀票,絕對方便!”
江目光落在油紙包上,手指隨意地敲了敲桌面,臉上波瀾不驚,只淡淡應了一聲:“嗯,竟勞煩崔副城守親自來送,大城守有心了。”
崔安笑容不變,“應該的,應該的!江指揮使勞苦功高......”
段小小彷彿一座移動的小山,也擠了進來,幾乎填滿了門框。
她似乎在外面躊躇了許久,此刻終於鼓起勇氣走了進來。
巨大的身軀帶來強烈的壓迫感,讓廳內林武、金鋒等幾位新任總旗都不自覺地將目光聚焦在她身上。
與她雄壯身形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她那張英武臉龐上此刻滿是緊張和關切,但卻眼神躲閃,不敢直視江,卻又忍不住偷偷瞟他。
她先是有些慌亂地對着江抱拳一禮,然後纔想起旁邊還有人,又匆忙對崔安和廳內的林武等人也胡亂點了下頭。
“江……………江指揮使.....”段小小在懷裏摸索着,最終掏出一個雕刻着精美雲紋的玉盒。
玉盒溫潤,一看便非凡品。
她雙手捧着玉盒,如同捧着一件稀世珍寶,邁步走到江案前,緊張得都有點手足無措。
她將玉盒輕輕放在那疊銀票旁邊,小心地打開盒蓋,露出了一顆泛着氤氳淡紫光芒的丹藥,“這......這是家裏珍藏的九轉玉髓丹......對內傷淤血、固本培元......很有好處………………”
後面的話幾乎細不可聞,一張臉更是紅得像要滴出血來。
她想表達關心,卻又笨拙得不知如何措辭,只想把家裏最好的東西拿來給他。
她想,這樣也能讓自己離他更近一點。
廳內一片寂靜。
林武、金鋒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這一幕,眼神在段小小那壯碩的身形,羞澀的表情以及那枚一看就價值不菲的丹藥之間來回掃視,表情極其精彩。
崔安更是大氣不敢出,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他擔心惱了大城守的掌上明珠,發起火來,把自己給捏死。
江的目光先是在那顆放在銀票旁邊的丹藥上停留了一瞬,感受到其中蘊含的溫和磅礴藥力,確非凡品。
隨即,他的目光落在了段小小臉上。
那雙清澈的大眼睛裏,此刻盈滿了純粹的關切與緊張,沒有絲毫作僞,僅僅是因爲關心他這個人,擔心他切磋時受了傷。
這種毫無保留,甚至有些笨拙的赤誠心意,讓江心中也不由得升起一絲暖意,沖淡了些許“演戲”帶來的玩味。
江沉默了片刻,聲音溫和了幾分:“段姑娘費心了,此丹珍貴,江某心領。”
“今日只是切磋,些許氣血震盪,並無大礙,無需浪費這等靈藥。”他頓了一下,伸手將盒蓋蓋好,補充道,“這丹藥,姑娘還是帶回去吧。”
段小小一聽江晏拒絕,更急了,連忙擺手,“不不不!不浪費!你......你收着!”
“萬一………………萬一北邙山要用呢?或者......或者你留着備用也好!”
她語氣急切,生怕江推辭,甚至下意識地向後挪了一小步。
看着她焦急又固執的模樣,江晏知道再推辭反而增她不安。
他無奈地微微頷首,“如此......江某多謝段姑娘好意。”
“呼......”段小小見他收下,如釋重負般長長舒了口氣,緊繃的神情終於放鬆下來,嘴角忍不住向上彎起一個滿足卻又帶着羞澀的弧度。
雖然沒能多看他幾眼,更沒能說上幾句話,但只要他收下了自己的心意,她就覺得心滿意足。
“那......那我不打擾你處理公務了......”段小小說完,連行禮都忘了,逃也似的轉身,巨大的身軀帶起一陣風,咚咚咚地快步離開了議事堂。
也許是心情太過激盪,她出門時沒留意門檻,“咔嚓”一聲響,門口的青石門檻竟被她一腳踢碎了。
崔安這才如夢初醒,對着江訕笑兩聲:“江指揮使,崔某也告辭了!”
說完慌忙追着段小小的背影跑了出去,精瘦的身體顯得有些踉蹌。
議事堂內恢復了安靜。
林武等人面面相覷,最後還是林武輕咳一聲,小心翼翼地道:“大人,剛纔說到......”
江的目光從門口碎裂的青石門檻上收回,落回案頭的銀票與丹藥上,神色已恢復一貫的沉穩深邃。
他輕輕敲了下桌子,彷彿什麼都沒發生:“嗯,我們接着說。”
城守府的一間別苑內,茶煙嫋嫋。
宇文淵枯槁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冰冷的杯沿,目光看似落在興奮的唐鼎元身上,實則焦點渙散。
他彷彿又看到了演武場上江晏落敗的身影。
江晏輸了。
輸得精彩,輸得“合理”,輸得讓自己愛徒滿面紅光,心滿意足。
可宇文淵心裏,卻沒有半分愛徒取勝的喜悅,反而沉甸甸的。
“好小子......好心性!”宇文淵心中無聲地喟嘆。
他活了一百二十三載,歷經風雨,一雙老眼早已淬鍊得洞察秋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