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甲冑一件件脫下,露出被汗水浸透的勁裝。
“小小。”
一個溫和的聲音從練武場入口傳來。
段小小回頭,見段永平不知何時站在那裏,手中端着一個托盤,上面放着熱騰騰的飯菜。
“阿爺。”段小小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段永平走進練武場,看了看四周的狼藉,苦笑搖頭:“你這丫頭,發泄就發泄,何必把練武場拆成這樣?明天又得叫人重修。”
“練了這麼久,餓了吧?快來喫點東西。”
段小小確實餓了,她餓得總是很快。
她走到石桌旁坐下,也不客氣,端起碗就開始大口喫飯。
她的食量極大,一大盆飯、兩大盤肉、一碟菜,很快就被她掃蕩一空。
段永平坐在對面,靜靜地看着孫女喫飯,眼中滿是慈愛。
等段小小喫完,他才緩緩開口:“小小,你是不是......喜歡江那小子?”
段小小正端着茶碗喝水,聞言差點嗆到,臉瞬間紅到了耳根:“阿爺!您......您胡說什麼!”
“阿爺還能看不出來?”段永平笑了笑。
段小小低下頭,不說話了。
沉默良久,她才小聲問:“阿......我配不上他。”
段永平心中一痛。
他這個孫女,外表剛強,內心卻比誰都敏感。
他伸手,輕輕拍了拍段小小的肩膀。
“小小,你要記住,”段永平的聲音鄭重而堅定,“你是段家的女兒,是我段永平的孫女。你天賦異稟,十九歲便達練髒境中期,將來成就不可限量。”
“這清江城,乃至整個梁州,能配得上你的男子,屈指可數。”
段小小抬起頭,眼中閃爍着複雜的光芒:“可是......他那麼好看,我…………………
“好看?”段永平哈哈大笑,“小小啊,豈能以貌取人?”
“江晏那小子,若只是個繡花枕頭,阿爺正眼都不會看他一眼。但他天資亙古未有,戰力無雙,爲人更是有擔當,有魄力,能在危難時刻挺身而出,這纔是真正的男兒本色。”
他認真地看着孫女:“至於樣貌………………小小,你可知道,在真正的強者眼中,皮囊不過是最淺薄的東西。你的力量,你的天賦,你的心性,這些纔是你最寶貴的。”
段小小點了點頭,心中的煩悶似乎消散了一些。
“那......阿爺,”她猶豫了一下,又問,“我還能再見到他嗎?”
段永平捋着鬍鬚,眼中閃過一道精光:“當然能,而且不用等太久。”
“真的?”段小小的眼睛亮了起來。
“江晏不是拿了九蛻碧落珠嗎?”段永平笑道,“明日阿爺便以指點他溫養之法爲由,請他過來。到時候......”
段小小的臉又紅了,但這次,她的眼中除了羞澀,更多了一絲期待。
“嗯!”她重重點頭。
夜深了,段小小回到自己的房間,躺在牀上,卻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腦海中,江的身影揮之不去。
她從枕邊摸出一個錦囊,倒出幾樣東西。
一把梳子,一支簪子,還有......一片淡紫色的花瓣。
段小小將花瓣放在手心,對着窗外的月光仔細端詳。
淡紫色的花瓣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微光,很美。
“他會不會......也喜歡紫色?”她輕聲自語,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一抹笑意。
這一夜,段小小做了個夢。
夢裏,她身披戰甲,手持巨斧,站在城頭,與江並肩作戰,共同抵禦魔物的進攻。
巨斧揮過,魔物灰飛煙滅,長刀斬出,妖魔伏誅。
戰鬥結束後,江要轉過身,對她微微一笑。
那笑容,比陽光還要溫暖。
第二天清晨,段小小早早起牀,洗漱完畢,換上了一身乾淨的勁裝。
然後對着銅鏡,仔細梳理頭髮。
她的頭髮又黑又密,平時都是隨意紮成馬尾。
今天,她試着梳了個髮髻,雖然手藝生疏,髮髻有些歪斜,但總算有了點女子髮式的樣子。
“這樣………………會不會好看一點?”她對着鏡子左看右看,最終還是搖了搖頭,把髮髻拆了,重新紮成馬尾。
“還是這樣自在。”她對自己說。
喫過早飯,段小小來到練武場,開始晨練。
但她今日練的不是斧法,而是一套段家祖傳的鎮嶽拳。
這套拳法剛猛霸道,講究以力破巧,一拳一腳,皆帶風雷之聲,氣勢磅礴。
練到一半,段永平走了過來。
“小小,練得不錯。”段永平讚許地點點頭,“不過拳意之中,剛猛有餘,柔韌不足。你要記住,剛不可久,柔不可守,剛柔並濟,方能大成。”
段小小認真聽着,將阿爺的指點記在心中。
“對了,”段永平話鋒一轉,“阿爺已經派人去監察司請江指揮使了,就說九蛻碧落珠的溫養之法有些關竅,需當面傳授,他午後就到。”
段小小的呼吸微微一滯,心跳又不爭氣地加快了。
“真……………真的?”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靜。
“自然是真的。”段永平笑道,“所以你要好好準備。”
“不過記住,做你自己就好,不必刻意改變什麼。”
說着,知道江身邊的女子都是什麼模樣的段永平望着遠方,心中悄然嘆了口氣。
段小小用力點頭:“我明白了,阿爺。”
接下來的時間裏,段小小繼續練拳,但心思已經飛了,讓她的拳法都有些亂了。
“冷靜,段小小,冷靜。”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專注。
太陽漸漸升高,午時將至。
段小小結束晨練,回房沐浴更衣。
她選了一套嶄新的黑色勁裝,將頭髮仔細梳理整齊,還破天荒地往臉上撲了點粉。
一切準備就緒,她來到前廳,坐在椅子上等待。
時間一點點過去,她的心情從期待,到緊張,再到些許不安。
“他會不會不來了?”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她用力甩開,“不會的,阿爺既然請了,他一定會來。”
終於,門外傳來腳步聲。
段小小猛地站起身,心臟怦怦直跳。
門開了,段永平率先走進來,身後跟着一道挺拔的身影。
黑色常服,金紋點綴,腰懸長刀,面容俊朗,眼神深邃。
正是江晏。
江步入門內,一眼便看見了站在大廳裏那道異常雄壯的身影。
他雖在昨日議事廳中已有印象,但此刻於尋常廳堂再見,段小小那如山嶽般的身形依舊給他帶來不小的視覺衝擊。
江神色不變,心中卻念頭微轉。
段永平邀我來,說是要傳授九碧落珠溫養之法的關竅,爲何卻先將我帶至此地,與這位段姑娘相見?
他按下疑惑,面上保持着一貫的從容與禮節,上前一步,對着段小小抱拳,“段姑娘,昨日匆匆一見,未及多敘,江晏有禮了。”
他的聲音清朗平穩,動作標準而不失氣度,全然是對同輩女子常見的禮貌性致意。
既無昨日初見時那抹淺笑的溫和,也無尋常男子見到段小小體形時下意識的驚異或閃躲。
段小小在江進門那一刻,全身的血液彷彿都湧向了臉頰,心跳如擂鼓,手心瞬間沁出細汗。
她看着江走近,看着他對自己抱拳行禮,聽着他那平靜無波的問候,昨夜輾轉反側演練過無數次的見面場景,以及阿爺叮囑的“先做朋友”“循序漸進”,瞬間被忘得一乾二淨。
羞怯、衝動和破釜沉舟的情緒猛地攫住了她。
阿爺那些彎彎繞繞的鋪墊,她不懂,也覺得太慢。
她段小小行事,向來直來直往,喜歡便是喜歡,何須那麼多曲折?
就在段永平清了清嗓子,臉上堆起笑容,準備按照“年輕人多交流”之類的說辭開口,爲兩人牽線搭橋之時。
“江指揮使!”
段小小的聲音突兀地響起,因爲緊張而比平日更顯清脆,卻異常響亮地打斷了段永平未出口的話。
廳內瞬間安靜。
段永平愕然轉頭,看向自己的孫女,心中升起一股不妙的預感。
江亦抬眼望去,只見段小小那張英武的臉上漲得通紅。
她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直直地盯着自己,裏面翻湧着極爲複雜濃烈的緊張、羞澀和坦率情緒。
她深吸一口氣,胸膛劇烈起伏了一下,那被勁裝勾勒出的,極具分量的曲線隨之波動。
然後,她聲音很大,語速很快地說道:
“我......我叫段小小!今年十九歲,我......我喜歡你!”
“從見到你,就喜歡你了!”
“我想嫁給你!給你生娃!”
話音落下,廳內死一般的寂靜。
段永平張大了嘴,手中的茶盞差點脫手,一張老臉先是漲紅,繼而發青,最後變得五彩斑斕。
他千算萬算,沒算到自家孫女竟然如此......如此“彪悍直接”!
這哪是交朋友?
這簡直就是......就是攻城錘直接砸城門啊!
江也愣住了。
縱然他心性沉穩,見識過各種場面,甚至直面過魔王威壓,但被一個體形如此......特別的女子,用如此直接,如此熱烈的方式當面表白,甚至直言“生娃”,這確實是他兩世爲人頭一遭。
他的目光落在段小小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