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守府門前,幾名身着甲冑、氣息雄渾的親衛持戟而立,眼神銳利。
見到江到來,爲首一名校尉立刻上前一步,躬身行禮:“指揮使大人,大城守與姜副掌旗使已在正堂等候,請隨我來。”
江微微頷首,邁步而入。
正堂的大門敞開着,陽光斜照入內。
一張寬大的桌案後,段永平端坐如山。
他換下了昨日那身金甲,只着一身深紫色常服,眉宇間的疲憊之意,隔着老遠都能感受到。
姜雲坐在段永平左側下首,面色鐵青。
而在段永平右側,林鎮嶽靠坐着,臉色蒼白,胸口纏着厚厚的繃帶,隱約有暗紅的血跡滲出。
而在正堂中央的地面上,渾身是血,衣衫破碎的雷洛,被黑色鐵鏈穿了琵琶骨,牢牢捆縛着跪在地面上。
此刻的雷洛,與昨夜那囂張狂傲的除妖盟旗使判若兩人。
他臉上佈滿血污,左眼腫脹得只剩一條縫,右眼角裂開一道猙獰的口子,鮮血已凝固成黑紅色。
嘴角不斷有血沫溢出,染紅了胸前殘破的衣襟。
他身上那套黑衣幾乎被撕成了布條,露出下面一道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最駭人的是左肩處,有着一個巨大的傷口,幾乎將整條左臂給斬斷。
鐵鏈並非普通鎖鏈,上面銘刻着淡金色符文,每一節鐵環都散發着微弱的氣息,顯然是爲了壓制雷洛體內殘存的真氣。
“江指揮使來了。”段永平抬眼看向江晏,目光復雜。
江晏邁步入內,黑底金紋的袍袖在跨過門檻時微微拂動。
他目光掃過雷洛,又落在傷勢不輕的林鎮嶽身上,最後看向段永平,平靜開口:“大城守。”
“坐。”段永平指了指姜雲對面的空位。
江沒有推辭,撩開袖袍坐了下來,腰背挺直。
他將手中兩份文書輕輕放在身旁的小幾上,動作從容不迫。
姜雲看向江晏,嘴脣動了動,沒有說話。
段永平吸一口氣,緩緩開口:“昨夜之事......是本城守失察。”
他的聲音帶着疲憊的沙啞,“若非林拼着重傷,以強行破開雷洛的雷遁術,又替我擋下他的臨死反撲,恐怕此刻跪在這裏的,就不是雷洛,而是本城守的屍首了。”
江晏目光轉向林鎮嶽。
這位林家老祖的氣息微弱,胸口的繃帶還在緩緩滲血。
練氣境強者的生命力遠超常人,能傷到如此地步,可見城外一戰何等兇險。
“林前輩傷勢如何?”江問道。
段永平臉色更加沉重:“至少需要靜養三個月,期間不能再動真氣。”
姜雲冷笑一聲:“若非大城守昨夜阻攔,又何須林拼上性命?雷洛早就死在我箭下,一了百了!”
段永平臉色一僵,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無話可說。
昨夜若非他橫加阻攔,姜雲那一箭確實能釘殺雷洛。
而他和林鎮嶽也不會陷入城外苦戰,更不會讓林鎮嶽重傷至此。
段永平沉默片刻才艱難開口:“此事......是本城守之過。”
“今日請二位前來,便是要弄清楚雷洛勾結祟人之事。”
他看向跪在地上的雷洛,眼神變得凌厲起來:“雷洛,你是何時勾結祟人的?”
雷洛緩緩抬起頭,腫脹的眼睛透過血污看向段永平,嘴角扯出一個扭曲的弧度,聲音嘶啞:“段永平,你...........……你也配審我?”
他咳出一大口黑血,濺在青磚地面上,觸目驚心。
“我雷洛......執掌清江城除妖盟三十年!斬殺妖族無數!”
“你們………………咳咳……………你們這些世家,這些官員整日裏就知道在城內勾心鬥角......荼毒生靈。”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着瘋狂與怨毒:“可現在呢?就因爲我想要一條生路!”
“就因爲我想要擺脫這副即將腐朽的軀殼!你們就要殺我?哈哈哈......”
段永平臉色鐵青,猛地一拍桌案:“雷洛!”
雷洛笑聲戛然而止。
他盯着段永平,眼中閃爍着癲狂的光芒:“爲什麼?因爲我不想死!”
“段永平,你可知我今年多少歲了?”
不等段永平回答,他自顧自說道:“六十八!六十八歲了!”
“我的氣血早在十年前就開始衰敗,我的真氣,需要強健的體魄支撐。可我老了......我撐不住了......”
他的聲音中透出深深的絕望與不甘:“每次運轉真氣,經脈都在哀嚎!每次催動雷霆,五臟都在灼燒!我只能散功!只能眼睜睜看着自己的修爲一天天倒退!段永平,這種滋味,你體會過嗎?”
段永平沉默。
雷洛繼續嘶吼:“幽篁夫人答應過我!只要我幫她回聖地,她就幫我成爲神族!”
“只要成爲神族,我就能換一具年輕、強健的軀殼!到那時,我不但能重活一世,恢復巔峯,甚至能更進一步!突破練氣,問鼎元罡!”
“長生啊......哈哈哈......誰不想長生!”
“這就是你勾結祟人的理由?”姜雲猛地站起身,眼中殺意沸騰,“爲了你自己的長生,就要殘害無辜,將活人生生成容器?”
雷洛轉向姜雲,眼中滿是血紅:“無辜?姜雲,這世道,哪有無辜?”
他咳了幾聲,血沫不斷從嘴角溢出:“幽篁夫人要的容器,不過是個有些資質的女子罷了。
“用她們換我雷洛再活一世,再護清江城三十年,這筆買賣,哪裏虧了?”
“混賬!”姜雲怒極,周身真氣勃發,大殿內的溫度驟然下降。
段永平抬手製止了姜雲,目光死死盯着雷洛:“所以,你承認了?”
“你與祟人勾結,殘害人族,意圖奪舍重生?”
雷洛咧開嘴,露出被血染紅的牙齒:“承認又如何?不承認又如何?”
“段永平,你抓了我,殺了我,清江城就太平了?世家還在內鬥!百姓還在捱餓!”
“我雷洛至少還有膽量去爭一條生路!”
“你們呢?你們除了守着那點可憐的規矩,等着老死,還能做什麼?還敢做什麼?”
堂內再次陷入死寂。
段永平緩緩靠回椅背,閉上眼睛,臉上浮現出深深的疲憊。
許久,他才睜開眼,看向江晏:“江指揮使,雷洛勾結祟人,證據確鑿。按律當凌遲處死。
“但雷洛畢竟曾是除妖盟掌旗使,爲清江城立下汗馬功勞。”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本城守想聽聽你的意見。”
江從始至終都保持着沉默。
他靜靜地聽着雷洛的嘶吼,看着段永平的掙扎,感受着姜雲的憤怒。
此刻聽到段永平問話,他才緩緩抬眼,目光平靜地看向跪在地上的雷洛,緩緩開口,“公開行刑。”
段永平瞳孔一縮:“公開?”
他將目光投向姜雲。
若將雷洛公開行刑,那無異是將除妖盟的臉面放到地上去踩。
“對。”江晏點頭,“就在中央大街擺好高臺,當衆凌遲。’
“讓清江城的所有人都看看。”
姜雲無視了段永平的目光,眼中閃過一抹快意,重重點頭:“我同意!”
段永平沉默良久,終於緩緩吐出一口氣:“好。明日午時,中央大街,公開行刑。”
他看向雷洛,眼神複雜:“雷洛,你可還有話說?”
雷洛低着頭,血污遮擋了他的表情。許久,他才發出一聲嘶啞的嗤笑:“只恨......只恨未能見到神族長生之法……………”
話音未落,他猛地抬起頭,眼中爆發出最後瘋狂的光芒,體內殘存的雷霆真氣不顧一切地爆發。
竟然突破了那符文鎖鏈的封鎖。
“阿晏,小心!”姜雲厲喝,就要從一旁取弓。
但江的動作更快。
在雷洛真氣爆發之時,他抽刀出鞘,閃電般斬出。
紫紅色的雷霆電芒一閃而逝。
“嗤!”
一聲輕響。
雷洛眼中的光芒驟然凝固,隨後迅速黯淡下去。
他張着嘴,似乎還想說什麼,卻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
片刻之後,頭顱滾落在地。
卻詭異的一絲鮮血都沒有流出。脖頸斷口處,已被雷霆灼燒。
他的生機徹底斷絕,無頭身軀癱倒在地。
江收刀入鞘,刀鋒之上,一滴血跡都未沾染。
他手一揮,收了那個剛剛浮現的紅色寶箱,得到了技能點、屬性點各50點。
然後看向段永平:“大城守,雷洛已伏誅。接下來,咱們該談談正事了。”
段永平看着雷洛的屍體,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但很快恢復平靜。
他重新坐直身體,目光落在江帶來的兩份文書上:“江指揮使請說。”
江走回座位,拿起第一份文書,遞向段永平:“這是監察司與城守府關於查抄罰沒贓款分成的章程,請大城守過目。”
段永平接過文書,展開細看。
他的目光在那些條條款款上緩緩移動,眉頭時而蹙起,時而舒展。
許久,他才放下文書,抬眼看向江:“五成?”
“就是五成。”江平靜道,“城守府什麼事都沒幹,坐着分錢,還嫌五成少嗎?”
段永平盯着江晏:“江指揮使,城守府要維持清江城運轉,需要銀兩。你這分成比例......”
“大城守,”江打斷了他,“清江城是需要銀兩,更需要規矩。”
“若沒有監察司查抄,這些錢,就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