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聲如同犁庭掃穴,將衝入其範圍的邪祟清理一空,城外再次只剩下魔物的屍山血海和依舊悍不畏死的衝擊。
然而,那邪祟之潮並未因前方的湮滅而退縮。
相反,它們如同無窮無盡的潮水,源源不斷湧來。
讓江心頭微沉的是,他敏銳地察覺到,符文城牆上的符文光芒,似乎黯淡了一絲絲。
雖然極其細微,但卻讓江要知道,這城牆的符文,是需要某種能量來激活的,並非無窮無盡。
而城牆上那些奮力擂鼓的武者們,在天黑之後,更是壓力劇增,面容扭曲,汗如雨下。
催動這符文大鼓,消耗的不僅是體力,更是實實在在的氣血與精神。
每一次鼓槌砸下,都彷彿抽走了他們一分精氣神。
輪換的頻率明顯加快,被替換下來的武者癱軟在地,臉色慘白,吞服丹藥的手都在顫抖。
城內,永寧坊深處。
一座幽深的宅邸內,此刻卻瀰漫着一種令人不安的氣息。
自那低沉雄渾,如同清江城心臟搏動般的驅邪鼓聲從城牆方向隆隆傳來,穿透重重屋宇,傳遍清江城每一個角落開始,幽篁夫人便再也無法維持那份慣有的高貴氣度。
她趴伏於華貴的軟榻上,蒼老褶皺的皮膚下,竟有絲絲縷縷扭曲的黑氣不受控制地溢出,如同活物般在蜿蜒遊走。
那蘊含着古老符文力量、震徹心神的聲波,都像無形的巨錘狠狠砸在她的邪靈本體之上。
“呃…………”
隨着鼓點漸漸密集、統一,幽篁夫人再也支撐不住,發出一聲痛苦呻吟,那張老臉開始扭曲起來,五官時而模糊,時而清晰。
彷彿皮下有什麼東西在瘋狂掙扎,想要破殼而出。
一股腐朽、衰老的氣息不受控制地從她身體內部瀰漫出來。
“不......穩住......穩住......”
那持續不斷的鼓聲正在撼動她體內的邪靈真身,再這樣下去,她的邪靈本體將被這蘊含驅邪鎮煞之力的鼓聲逼得脫離這具肉身。
失去肉身,就算不被那鼓聲震殺,也會實力大損。
她踉蹌着站起身,不再猶豫。
手顫抖着,粗暴地撕扯着身上的華貴裙袍。
衣物撕裂的聲音響起,轉瞬間,她便不着寸縷。
暴露在空氣中的軀體是一具佈滿褶皺、皮膚鬆弛下垂、乾癟蒼老的可怖老嫗身軀,這是歲月在她的肉體上留下的烙印。
她幾乎是跌撞着衝向房間中央那個巨大的藥浴桶。
毫不猶豫地,幽篁夫人踏入藥液之中。
黑色的藥液立刻淹沒了她衰老醜陋的身體,帶來陣陣刺痛與收縮感。
那股因鼓聲持續而導致的失控感正在迅速消退,體內的邪靈本體被暫時穩固住了。
幽篁夫人伸出枯槁的手,撫摸着身旁同樣浸泡在漆黑藥液中葉雲辭那近乎完美的少女胴體。
葉雲辭的眼簾始終低垂着,長長的睫毛覆蓋在毫無血色的臉頰上,高聳的胸口只有極其微弱的起伏,整個人如同一尊被精心雕琢,失去了靈魂的絕美玉像。
幽篁夫人嘴角咧開一個扭曲的笑容,她需要這份完美的“容器”。
比幽篁夫人更不堪的是她豢養的拜祟人護院,這些被邪祟深度侵蝕的人,對驅邪鼓聲的抵抗能力遠不如她。
他們體內寄生的邪祟在鼓聲之下,如同置身於滾燙的油鍋,又像是被無數燒紅的鋼針貫穿。
這些寄生的邪祟在鼓聲的震盪下瘋狂反噬,他們的皮膚下血管暴凸,呈現出紫黑色,眼球充血幾乎要爆裂。
“水......水池!快進水池!”護院頭目聲嘶力竭地吼叫着。
數十個拜祟人爭先恐後地湧進一間浴池之中,如同下餃子般下到水裏。
可即便在水中,隨着密集的鼓點傳來,他們的身體還是在劇烈地抽搐、痙攣,如同被扔上岸垂死掙扎的魚。
如果江在這裏,會看到水面不斷有污穢的黑氣冒出、炸開,那是他們體內被鼓聲強行剝離、湮滅的邪祟碎片。
每一次湮滅,都伴隨着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
整個院落,如同一個邪祟的焚化爐,水池裏翻滾着扭曲的人,痛苦的嘶吼傳出。
鼓聲如雷,持續不斷地從高牆之外傳來,無情地衝刷着這座宅邸內的污穢,將它們逼向毀滅的邊緣。
幽篁夫人浸泡在藥桶中,枯槁的臉上肌肉抽搐,聽着手下瀕死般的哀嚎,感受着鼓聲的持續衝擊,眼中滿是怨毒。
魔潮攻城,卻成了她最大的危機。
清江城,第一次威脅到了她這個隱藏其中的“神族”。
鼓聲如連綿不絕的悶雷,不僅威脅到了幽篁夫人。
那蘊含的驅邪鎮煞、滌盪污穢的鼓聲,穿透了坊牆屋舍,對於那些隱藏在尋常百姓家中的拜祟人來說,這持續不斷的鼓聲,相當於一場凌遲。
壽寧坊,一家不起眼的雜貨鋪後院。
鋪主王老實,平日裏沉默寡言,待人和善。
此刻,他正蜷縮在冰冷的泥地上,身體劇烈地抽插着,如同離水的魚。額頭上青筋暴突,彷彿有無數條細小的黑色蚯蚓在瘋狂扭動、掙扎。
他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怪響,涎水不受控制地從嘴角淌下,眼神時而渙散,時而爆發出非人的怨毒光芒。
他的妻子李氏癱坐在一旁,臉色慘白如紙,雙手死死捂着嘴,眼淚無聲地滾落。
幾個孩子更是被嚇得呆愣在原地。
李氏看着這個同牀共枕二十餘載的男人,此刻陌生得如同厲鬼。
她根本不知道,丈夫何時成了“拜祟人”!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劇變,她除了恐懼和無助,只剩一片茫然。
永和坊內。
趙鐵匠的兒子,那個才十五歲,原本聰明伶俐的鐵柱,此刻正抱着頭在院子裏痛苦地打滾尖叫。
他的母親發瘋似的抱住他,卻被一口就咬下嚥喉上的一塊血肉。
趙鐵匠衝進鐵匠鋪裏,拿了一柄刀,猛地朝着撕咬妻子的兒子砍了下去。
這個精壯的漢子,看着倒在地上的妻子和兒子,茫然四顧,淚水洶湧而出。
類似的一幕幕,在清江城各個坊的尋常巷陌中上演。
妻子看着突然發狂、抽搐,最終委頓在地、眼神空洞的丈夫。
父母看着痛苦翻滾後的兒女。
震驚、恐懼和悲痛淹沒了一個又一個家庭。
朝夕相處的親人,竟在不知不覺中成了“拜祟人”!
鄰里間猜忌的目光開始遊移,不知身邊是否還藏着未被發現的“禍患”。
而靠近城牆附近,那些被江下令關押的拜祟人,則遭遇了更爲直接和徹底的毀滅。
他們離城牆太近了!
在持續而強大的鼓聲沖刷下,原本數量衆多的拜祟人,幾乎在一瞬間被清理一空。
看守的士兵看着滿地的屍體和僅存的幾個雖然沒死,但也目光呆滯,如同行屍走肉般的倖存者,無不感到膽寒。
這並非刀劍的殺戮,卻詭異的駭人。
鼓聲依舊,魔潮連綿不絕。
儘管守城士卒及擂鼓的武者們均有武道修爲在身,耐力遠超常人,但連續高強度作戰數個時辰,精神緊繃、氣血消耗、肌肉酸脹的痛苦依舊難以避免。
士卒們的動作漸漸遲滯,呼喊聲中也透出沙啞。
北城樓之上,段永平如山嶽矗立。
他目光掃過城牆各處,將將士的狀態盡收眼底。
他看到有士卒腳下一滑險些摔倒,被同伴眼疾手快拉住。
看到擂鼓的武館弟子雙臂顫抖,幾乎握不住鼓槌,被替換下來時立刻癱軟在地。
看到操控牀弩的士兵因長時間轉動絞盤,手臂開始痙攣。
“魔潮如海,非一時可退。”段永平厚重的聲音響起。
“傳令,分批次撤下休整,每批次輪替時間,半個時辰!”
“休整者,務必飲水進食,抓緊恢復!”
“熱食熱水充足供應,隨時送抵各段城牆!若有延誤、剋扣,斬!”
在城內,空曠的中央大街上,一個略顯清瘦,但眼神沉穩幹練的中年人正在指揮着數千壯丁。
正在將熬煮好的肉粥、烙好的大餅分裝進木桶和竹筐中。
安排着驢車送往各段城牆邊。
他便是副城守崔安,出身貧寒,幼時在一戶姓許的大戶人家當書童,一步步走到如今位置。
在他手握副城守的大權之後,許家,便全家“自殺”了。
且死狀極其悽慘。
特別是那個許少爺,據說是割下了自己的胯下子孫根,塞進自己嘴裏,活生生將自己給噎死的。
所有人都知道這“自殺”之事是怎麼回事,但都不敢說。
就連最剛直的監察司總旗,都不曾對這個城守府親自定性爲自殺的案子起過絲毫懷疑的心思。
這崔安,雖睚眥必報,但能在世家林立的清江城內,當上副城守,其本身的能力毋庸置疑。
此刻的崔安,親自帶着幾名城守府的吏員穿梭在各個裝車點,一邊厲聲催促,一邊不時幫忙抬起沉重的粥桶,口中高喊:“快!手腳再快些!守城的兄弟們等這一口熱乎的救命呢!”
他的身影出現在哪裏,哪裏的效率似乎就提升一截。
他那帶着書卷氣的聲音,以及那身沾了些許污漬的副城守官袍,給了惶惶不安的壯丁們一種奇異的安定感。
一些原本縮手縮腳、畏懼城牆上喊殺聲的壯丁,看到連副城守大人都在親力親爲抬桶,也咬咬牙,在城衛軍士卒的帶領下,向城牆各個休整點運送補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