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思奇再次轉向蹲在地上的婦孺羣,聲音放緩,“都看仔細了!認人!誰是你家男人、兒子、兄弟、爹的,看清楚就舉手!然後聽本統領號令,再站起來!”
“開始辨認第一個!”左思奇指向那二十人中的第一個。
蹲着的人羣中,無數目光急切地在二十張面孔上來回掃視。
寂靜無聲。
片刻後,靠近垛臺側前方的一個婦人,眼睛猛地亮起,她顫抖着舉起滿是老繭的手,指向其中一人,嘴脣哆嗦着,卻不敢出聲。
“好!就是你!確認了?”左思奇銳利的目光盯住她。
婦人用力地點頭,淚水瞬間湧出眼眶。
“站起身!過去!”左思奇喝道。
婦人踉蹌着爬起來,不顧一切地撲向隊列中的漢子。
“當家的!”一聲帶着哭腔的呼喚傳出。
那漢子也紅了眼眶,跳下木料垛臺,張開雙臂迎上去。
“第二個!”左思奇聲音冷硬,不爲所動,指向下一個人。
很快,又有人舉手,確認,站起來,奔向親人。
“第三個!”
過程緩慢,如同滴水穿石。
二十個人,辨認完畢,竟花了將近半盞茶的時間。
中間有認錯的,被左思奇冷眼呵斥回去蹲下。
有確認後激動得撲倒的,也有那漢子伸長脖子在人羣中尋找,卻遲遲無人應答,臉上露出失望和焦急。
但這緩慢,卻是有序的緩慢,是安全的緩慢!
沒有推擠,沒有踩踏,沒有孩童在混亂中受傷的哭喊。
所有人都被迫安靜地待在原地,等待着自己的家人。
潛在的危險被這鐵腕般的秩序強行摁滅。
二十人認領完畢,被士卒引導着帶上各自的家人,走向糧坊內部劃分好的居住區。
下一批二十名青壯立刻被帶上來...………
左思奇如同磐石般立在垛臺上,額頭滲出汗珠,眼神卻銳利依舊,聲音一次次響起:“看仔細!認人!確認無誤,舉手!”
“站起身!過去!”
“下一個!”
火光跳躍,映照着一張張從茫然到最終團聚時淚流滿面的臉龐,也映照着左思奇那張滿是汗水的臉。
坊牆上,江玄黑的衣袍在夜風中輕輕擺動。
他看着左思奇一次次發佈命令,看着婦孺們一次次在壓抑後爆發出團聚的悲喜,看着那緩慢卻堅定的認親流程將混亂化整爲零。
他沒有言語,深邃的目光中卻掠過一絲認可。
認了幾輪,左思奇額頭青筋跳得更厲害了。
二十人一組,確認無誤再下去領人,雖然避免了混亂,但這速度......
放眼望去糧坊大道上黑壓壓蹲着一片翹首以盼的婦孺,按這個速度,怕是熬到天亮也認不完一半。
而且,寒夜裏,蹲久了,怕是會出人命。
汗水順着他的鬢角流下,混合着飛揚的塵土,在火光下顯得格外狼狽。
他焦躁的目光掃過下方攢動的人頭和一張張焦急茫然的臉,又急切地望向糧坊深處燈火通明,亟待入住的區域。
每一刻耽擱,都是對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秩序和信任的消磨。
“不行!太慢!太慢了!”左思奇一拳砸在身邊的木料上,沉悶的響聲讓旁邊幾個親衛心頭一跳。
他猛地轉向負責帶人上來的牟校尉,“牟校尉!下一批人數翻倍!四十個!不,五十個!一起上來認!”
牟校尉面露難色:“統領,五十人擠在這臺上,怕是要亂了陣腳......”
他話未說完,旁邊一個維持秩序的士卒,大概是被左思奇的焦躁感染,又或許是一直近距離看着那緩慢的認親過程,腦子一熱,脫口而出:“統領!小的有個主意!不如讓......讓婆娘娃兒們動起來!”
左思奇猛地扭頭,銳利的目光看向那個年輕士卒:“說!”
那士卒被統領的眼神嚇得一哆嗦,但話已出口,只能硬着頭皮道:“統領您看,這糧坊大道到很長。”
“與其讓她們蹲着等,讓漢子們一批批上來,不如......不如咱們用現成的木板,在這大道中間,釘起欄杆,隔出一條長長的甬道。”
“漢子們就靠着甬道內側站好,列成一排,就像店鋪貨架的貨物一樣。”
“那些婆娘娃兒,就像買東西的顧客,排着隊,從甬道裏慢慢往前走,邊走邊認。”
“瞅見自家男人、兒子、老爹的,直接從欄杆跨過去就成。”
“這樣不用都擠在這臺子上乾等,認一個走一個,認完了的漢子還能直接領着婆娘娃兒進糧坊安頓,省了再帶下去的時間。”
左思奇的眼睛瞬間亮了,如同撥雲見日!
他盯着那個年輕的士卒忐忑的臉,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
這法子......真他孃的好啊!
這小子,真他孃的機靈!
讓等待的人羣流動起來,讓認親的過程並行發生,不僅效率大增,還省得蹲地上蹲久了凍死人。
“好!好小子!”左思奇猛地一拍自己大腿。
他沒去拍那士卒的肩膀,怕力氣太大把他拍碎了,但那讚賞目光和驟然舒展的眉頭,讓這年輕士卒受寵若驚又激動莫名。
“就按你說的辦!牟校尉!”左思奇雷厲風行,聲震四野,“立刻!馬上!組織人手,就在這大道中央,給老子用木板隔起來!”
“隔出一條足夠兩人並肩走的甬道,從糧坊大門一直延伸到這裏,兩邊的欄杆給老子釘結實了!快!所有人!動起來!”
工匠們被臨時抽調,扛着現成的木板、木樁、錘子和釘子飛奔而至。
乒乒乓乓的敲打聲瞬間壓過了所有的喧囂。
在無數雙眼睛的注視下,一條由木板臨時隔出的、蜿蜒近千步的長長甬道,在糧坊大道中央迅速成型。
甬道內側,被替換下來等待與家人團聚的青壯們,在士卒的指揮下,密密麻麻地緊貼着欄杆內側站好。
一個個伸長了脖子,竭力在越來越濃的夜色和晃動的火光中,辨識着即將走過的熟悉身影。
“將婦孺排成列,依次進入甬道!不許推擠!不許停下!順着往前走!邊走邊認!找到家人的......”左思奇深吸一口氣,用盡了全身力氣咆哮,聲音蓋過了所有的嘈雜,“直接給老子從欄杆上翻過去!別擋後面人的道!”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緊張的青壯,補充道:“漢子們!給老子站直了!看仔細了!是你婆娘娃兒家人的,伸手接一把!”
“不是的,給老子規規矩矩站着!敢亂動亂摸,老子剁了他的爪子!”
伴隨着左思奇最後一聲充滿威懾的吼叫,甬道的入口打開了。
早已按捺不住的婦孺們在士卒的半引導半驅趕下,開始源源不斷地湧入那條燈火通明的木板通道。
效果立竿見影!
“當家的!”
“爹!爹我在這兒!”
“虎子!娘來了!”
“娃他爹......!"
不再是等待和茫然。
流動的人潮在甬道裏行進,目光急切地在密集的人牆上掃過。
認出的瞬間,驚喜的呼喊爆發出來,婦人毫不猶豫地將孩子、家當塞了過去,抓住粗糙的木板翻越。
男人張開手臂接過翻過來的妻子或攙扶翻越的父母。
認到的家庭順着內側通道快步離開,臉上帶着淚水和狂喜,奔向糧坊內,被糧坊內的士卒帶着去往屬於自己的那一盞燈,一盆炭火。
認不到的,只能帶着更深的焦灼,被人流裹挾着繼續向前尋找......
效率!前所未有的效率!
原本需要半盞茶甚至更久才能完成一組的認親,此刻如同打開了泄洪閘口。
人潮在甬道中流動,團聚的浪花此起彼伏。
整個糧坊大道依然喧鬧,但那是一種充滿了希望和生機的喧鬧,混亂被約束在高效的框架之內。
左思奇站在木料垛上,看着下方那條川流不息,不斷“吐出”團圓家庭的甬道,長長地籲出了一口濁氣。
他終於能稍微放鬆一下緊繃的神經。
他跳下垛臺,大步流星地走向那個依舊在甬道入口緊張維持秩序、嗓子都啞了的年輕士卒。
“小子!叫什麼名字?”左思奇的聲音洪亮。
“回......回統領!小的張石頭!”年輕士卒激動得臉通紅。
“好!張石頭!”左思奇蒲扇般的大手輕輕拍在張石頭肩上,“你獻策有功!解了本統領燃眉之急!”
“校尉需要練髒境,老子暫時給不了你,但一個都尉,跑不了你的!”
“好好幹!”
張石頭聽到都尉這個比隊正還要大一級,直接就能管五十人的職位提拔,激動得面色漲紅,呆愣在原地。
他腦子裏翻來覆去的就一句話,“娘......兒子出息了!”
左思奇目光再次投向那條充滿生機的甬道。
“真他孃的好!"
周圍的士卒們卻聽得真真切切!
這可給他們羨慕壞了。
尤其是那些和張石頭一同維持秩序的老兵油子們。
王大喜盯着張石頭看,又難以置信地看向左思奇,嘴巴開合了幾下,最終只吐出兩個字。
“我靠!”
這小子才十七歲!
麪皮青澀得能掐出水,在城衛軍裏還沒超過一年!
平日裏也就跟着巡巡街,維持下秩序的份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