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猛地從沉思中驚醒,“親人?”
他霍然起身,椅子腿在青石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楊伯?不對,楊伯是監察司之人,要找自己直接進來便是。
“難道是......阿爺?阿爺回來了!”
這個念頭像一道驚雷劈進腦海,瞬間驅散了所有的思慮。
那個將他從棚戶區帶出,教他刀法,爲他進城鋪路,卻又失蹤的阿爺......
他幾乎沒有任何猶豫,身體比思緒更快一步行動。
整個人化作一道模糊的青色殘影,帶起一陣旋風,猛地衝出了公房。
院中。
正拿着鬃毛刷,小心翼翼給小紅馬梳理毛的蘇媚兒,只覺一股勁風席捲而過。
她下意識地抬頭,只見公房門大開,微微搖晃。
陳卓摁住飛起的紙張,呆呆抬首,茫然四顧。
院中空無一人。
“大人?”蘇媚兒俏臉上滿是驚愕與不解,“剛纔......是什麼過去了?”
她什麼都沒看見,只覺得一股風颳過。
江已如疾風般掠至院門口。
門外,報信的監察司小吏被驟然出現在眼前的江嚇了一跳,連忙躬身:“巡察使大人!”
江晏略一點頭,整個人已化作一道模糊的青色殘影,疾風一般衝向監察司沉重的大門。
他的心臟在胸腔裏擂鼓般狂跳。
阿爺!是阿爺回來了嗎?
江目光穿透稀薄的暮色與人影,心中的期盼驟然熄滅,空落落的。
門口站着的,不是記憶中那偉岸如山,脊樑挺直如松的秦正。
而是一個溫文爾雅的青年。
楊俊。
他穿着一身錦緞袍子,雙手捧着一個小巧的木盒,正站在門側,伸着脖子向內張望,臉上帶着緊張與期待,又混雜着一點惶恐。
晚風吹動他額前的碎髮和衣袍。
見到江的身影,他興奮地連連揮手。
“阿晏,阿晏!”
江放緩了腳步,向着門口走去。
“俊哥。”江的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情緒,目光在他臉上和他手中的木盒上掃過,“你怎麼來了?楊伯呢?”
“爹……………爹讓我來的!”楊俊連忙回答,“他說你今天……………今天………………”他似乎找不到合適的詞語來形容江今日驚天動地的壯舉,最後只憋出一句,“爹讓我把這個交給你!”
他雙手將那個木盒遞到江面前。
木盒入手微沉,帶着紫檀木特有的溫潤質感和淡淡的香氣。
盒面光潔,沒有任何雕飾,卻透着一股內斂的貴氣,顯然是楊凡精心挑選之物。
江沒有立刻打開,只是掂量了一下,便握在手中。
“跟我進來吧。”江晏轉身,帶着楊俊走進了監察司。
暮色朦朧,監察司內各處已點起了燈籠。
偶爾有身着深青色或黑色制服的吏員匆匆走過,見到江,無不立刻停下腳步,抱拳行禮。
“阿……………”楊俊緊跟在江身側,興奮和嚮往地說道:“我......我今天都看見了!你......你太厲害了!”
他俊朗白皙的臉因爲激動而漲得通紅,雙眼亮得驚人:“爹孃當時都在馬車裏,他們都看得說不出話。”
“可我一點也不怕!就該這樣,就該殺!”
他越說越激動,幾乎要手舞足蹈:“阿......巡察使大人!你......你就收下我吧!”
“讓我跟着你做事!我不怕苦,不怕累!也不怕死!”
“我也想......爲民除害!”
江沉默地點點頭,沒有立刻答應,也沒有拒絕,只是簡短地應道:“此事,我會去問問楊伯?”
他的目光掃過楊俊興奮得發亮的臉龐,並未多做停留,徑直往自己巡察使院落的深處走去。
“謝......謝謝阿!不,謝謝江大人!”楊俊大喜過望,江沒有像上次那樣一口回絕,而是要去詢問他爹的意見。
在來此之前,楊凡已經在楊俊的懇求之下,默認了此事!
他連忙小跑着跟上,心臟因激動而怦怦直跳,彷彿已經看到自己身着監察司制服,幫助江殺光這清江城的蠹蟲。
穿過幾重門戶,繞過幾處迴廊,終於來到了江專屬的院落。
暮色漸濃,院內已點起了燈火。
黃澄澄的光暈下,一切都顯得平和寧靜。
楊俊踏入院門,目光下意識地左右掃視。
左邊是公房,他以後施展胸中抱負的地方。
右邊……………
他猛地頓住了腳步,眼睛瞪得滾圓,嘴巴無意識地微微張開,整個人呆住了。
馬棚裏,昏黃的燈火映照着一個纖細卻忙碌的身影。
一個女子,穿着一身粗布雜役的灰色衣衫,袖口高高挽起,露出一截白皙卻沾了些許污漬的小臂。
她正側對着院門,微微彎着腰,手裏握着一把與她身形頗不相稱的長柄木鏟,費力地將馬棚內的馬糞鏟進旁邊的木桶裏。
動作生疏,很是笨拙。
她髮髻隨意挽着,幾縷髮絲被汗水黏在鬢角,幾根乾草屑還沾在烏黑的髮間。
如此婀娜的女子當馬伕?楊俊心中閃過一絲疑惑。
就在這時,那女子似乎察覺到有人進來,停下了動作,有些疲憊地轉過身來。
一張沾了些塵土、未施粉黛卻依舊難掩絕色的臉龐,清晰地映入楊俊的眼簾。
柳眉如墨,眼波流轉,瓊鼻櫻脣,膚若凝脂......即使此刻穿着灰布衣衫,鏟着馬糞,那驚人的美貌依舊如同明珠。
“蘇………………蘇媚兒?”楊俊失聲叫了出來。
楊俊認得這位添香閣的頭牌花魁。
就在幾個月前,他跟着幾位同窗去添香閣喝花酒,遠遠地,隔着輕紗珠簾,見過這位名動江城的花魁蘇媚兒一面。
那時她高坐檯上,懷抱琵琶,一身華美的雲錦,眉目含情,顧盼生輝,如同九天下凡的仙子,引得滿堂喝彩。
楊俊雖是監察司總旗的兒子,但楊凡平日裏根本沒給他多少銀子花用,連上前說一句話的資格都沒有,只能遠遠地,癡迷地望着那抹倩影。
蘇媚兒是他只能在心中默默傾慕的存在。
可這曾經的花魁蘇媚兒,竟然在江的院子裏......鏟馬糞?
楊俊感覺一陣眩暈,腦子裏嗡嗡作響。
江的腳步也停了下來,他顯然也沒料到楊俊會認得蘇媚兒。
據江晏所知,楊俊一直都在青陽書院讀書,每月就只能回家兩天,他爲何會識得這青樓花魁?
江的目光在僵硬的楊俊和埋首而立的蘇媚兒之間掃了一個來回,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
他不動聲色地拉了一下楊俊的胳膊,“俊哥,進公房敘話。”
楊俊被拽得一個趔趄,目光卻還黏在蘇媚兒身上,喉嚨裏發出無意義的“呃.....啊......”聲。
腳下踉蹌,脖子卻還扭着,又一次看向馬棚。
昏黃的燈火下,蘇媚兒低着頭依舊站在那裏,手裏還握着那把木鏟。
曾經讓清江才子們趨之若鶩,捧若明珠的絕色花魁,此刻灰頭土臉,與馬糞爲伴。
楊俊心裏升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有震驚、荒謬,茫然、痛惜、同情......還有對江的一絲不滿。
“進來坐。”江的聲音將他從混亂的思緒中拉回。
蘇媚兒轉過身,機械地繼續剷起馬糞,動作僵硬。
突然,她肩膀劇烈顫抖起來,一滴滾燙的淚水不受控制地滑落,砸在沾着馬糞的木鏟柄上,迅速變得冰涼。
公房裏,楊俊被帶進了江的獨立公房,兩人隔着桌案相對而坐。
“阿......”楊俊的聲音有些發乾,眼神還有些飄忽,“那蘇媚兒......她......她可是添香閣的頭牌......”
“我知道。”江打斷他,語氣平淡無波,“她是葉家送的禮物之一。”
“還有另一個,在做灑掃的活計,是九霄樓送的。這些人,慣會玩這套。”
江安拿起桌上的茶壺,倒了杯茶水遞給楊俊,目光沉靜地看着對方:“俊哥,你覺得我該怎麼做?”
“是把她們供起來當菩薩?還是真的收作枕邊人,讓她們吹吹枕頭風?”
楊俊捧着茶杯,被問得啞口無言,他滿腦子還是蘇媚兒落魄的樣子。
他從未從這個角度想過問題。
在他的認知裏,“紅袖添香”可是雅事,從沒想過這些活色生香的“禮物”背後,是世家的算計和捆綁。
“我……………”楊俊張了張嘴,發現自己根本回答不了江的問題。
“她們是美人......”楊俊憋了半天,終於擠出一句帶着書生意氣的話,聲音卻沒什麼底氣。
江嘴角似乎扯動了一下,不知是笑還是別的什麼。
“是啊,是人。所以我給她們在監察司落了籍,算是給了條活路。
“至於做什麼......灑掃也好,餵馬也罷,都是一些簡單的活計,每月掙的銀錢已經比外城的許多人家要多了。”
“總好過給人當玩物,你說呢,俊哥?”
楊俊再次語塞,他只能低下頭,默默喝了茶。
“只要你放棄來我麾下做事......我就把她送給你。”江手指撫了撫被他放在桌上的木盒,提議道。
楊俊一口茶還未嚥下,江這句話,差點讓他將口中茶噴出。
這提議,瞬間在他心中激起巨大的漣漪。
蘇媚兒!
只要他點頭,那個讓他心神搖曳的女子,就可以不再是馬廄裏鏟類的雜役,而是屬於他楊俊的。
這個巨大誘惑讓他心臟狂跳,血液似乎都湧上了頭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