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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其罪,當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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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卓如夢初醒,連忙收斂心神,挺直了書生脊背,快步跟上。

那捲宗,被他緊緊抱在懷裏,如同抱着自己的信仰。

此地離內城北門本就不遠,兩人一馬,踏着污濁的石板路前行。

江晏步履沉穩,小紅馬的蹄鐵敲擊地面,發出略顯沉悶的“嗒嗒”聲,陳卓呼吸略顯急促。

沿途行人紛紛避讓,目光復雜地注視着他們。

身着巡察使官服的年輕煞神,抱着卷宗的落魄書生,以及一匹溼毛未乾、神駿中帶着一絲狼狽的赤紅駿馬。

內城巍峨的北門城樓已在眼前,那巨大的門洞如同巨獸之口。

然而,通向城門的吊橋卻被堵死了。

前方兩百餘步開外,黑壓壓一片!

近三百名城衛軍士兵,盔甲鮮明,長槍如林,刀盾森嚴,弩弓上弦。

他們在吊橋上列成嚴密的防禦陣型,將通往內城的道路徹底封死。

鐵甲、槍頭、刀鋒、箭頭在鉛灰色的天光下泛着寒芒,肅殺之氣撲面而來,壓得人喘不過氣。

爲首一人,正是守門校尉周泰。

周泰面容冷硬如鐵,眼神銳利如刀,死死盯着牽着馬緩緩走來的江身上。

他的手緊緊按在腰間的佩刀之上。

他身後的城樓上,一名鬚髮皆白,面容蒼老癲狂的周正榮持劍立於城頭。

在周正榮身側,十幾名手持長弓的練髒境巔峯武者正挽弓搭箭,弓弦拉開如滿月,遙遙鎖定着緩步前來的江晏。

江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牽着小紅馬,帶着陳卓,徑直走到距離軍陣三十步左右的距離,方纔停下。

這個距離,已能清晰地感受到對面刀鋒的寒意。

陳卓臉色慘白,身子抖如篩糠,卻咬着牙緊緊跟在江晏身後。

江的目光掃過,在城頭的正正榮臉上一瞥,最後站在最前方的周泰臉上。

“周將軍。”江晏明知故問地道,“帶這麼多兄弟在此,是爲迎本使進城?”

周泰的麪皮抽動了一下,眼神中交織着憤怒、忌憚和複雜情緒。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心緒,冷冷地說道:“江巡察使,你身後跟隨之人,身份不明,意圖不明!”

“爲內城安危計,請止步!速速退去!否則......”他頓了頓,手按刀柄的力道又重了一分,“休怪本校尉依律行事!”

周泰強撐着說出了這段早就想好的說辭。

他此刻在心裏將傳遞消息的人罵了個狗血淋頭。

不是說好的江要帶着數百人闖進內城,去殺周炎?

怎麼現在才帶着一個落魄書生?

“依律行事?”江沒有去跟他爭辯身後跟着只有一人。

他嘴角勾起笑意,嘲諷道,“周將軍口中的律,是大周王朝的律,是清江城的律,還是你家的律?”

他目光掃過那一片寒光閃閃的刀槍弩箭,語氣陡然拔高,如同平地驚雷一般,炸響在每一個士兵耳邊:“本使學巡察之權,今日,便要誅殺貪蠹碩鼠!”

“爾等身爲城衛軍,本當守土安民,護持法度!如今卻調轉刀槍,阻攔監察執法,是何道理?”

他將繮繩交給身後的陳卓,一個人猛地踏前一步,那一步彷彿踏在所有人的心坎上。

“讓開!”江晏緩緩拔刀,一聲暴喝如同驚雷炸響,“莫要爲虎作倀,白白送了性命!”

這聲厲喝,蘊含着江的凜冽殺氣,更有一股神擋殺神的決絕。

前排的城衛軍士兵,哪怕隔着數十步距離,也被這股氣勢所懾,呼吸猛地一室,握着兵刃的手不由自主地緊了緊,眼神中流露出驚懼之色。

軍陣之中,竟隱隱出現了一絲騷動。

周泰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青紅交替。

江那句“周家的律”,更是讓他臉上難堪。

他感受到城頭上父親周正榮投來的目光,猛地舉起右手,厲聲道:“肅靜!結陣!擅闖者,格殺勿論!”

隨着周泰的命令,城衛軍士兵齊聲發出沉悶的應和。

“喝!”

長槍頓地,盾牌併攏,刀鋒前指,整個軍陣瞬間散發出令人窒息的肅殺之氣,如同一道鋼鐵澆鑄的城牆,橫亙在江與內城之間。

氣氛,瞬間繃緊。

殺氣與江身上散發出的決絕針鋒相對,在城門前的吊橋上激烈碰撞。

陳卓牽着小紅站在原地,額角滲出了冷汗,心臟狂跳。

一旦動手,便再無任何轉圜餘地。

這三百鐵甲將會把他和江大人踏爲齏粉。

突然,陳卓翻身上馬,坐在了小紅馬溼漉漉的馬鞍上。

小紅馬躁動起來,陳卓只覺一股大力從胯下傳來,小紅馬猛地揚蹄、扭身,要將這不知天高地厚的書生掀飛出去。

陳卓幾乎是出於本能,雙臂死死箍住小紅馬那強壯潮溼的脖頸,整個上半身都貼了上去,臉頰緊貼着溼漉漉的鬃毛。

“好馬……………好馬兒!”陳卓貼着馬耳急切地嘶喊,“求你了!讓我坐穩!我要高一些,聲音才傳得遠!讓城上城下都聽見!江大人需要這聲音!”

他語無倫次地懇求着。

令人驚異的事情發生了。

小紅馬那躁動的力量驟然一收,打着響鼻的抗議聲也停了。

它烏溜溜的大眼瞥了一眼背上那瑟瑟發抖卻又執拗的書生,又望向前方那個在軍陣前挺立的背影。

下一刻,它竟真的安靜了下來,四蹄穩穩踏在石板上,頭顱微微昂起,彷彿一座赤紅烽燧臺。

陳卓心中湧起感激與悲壯。

他深吸一口氣,顧不得擦拭額角的冷汗,在馬上挺直腰背,顫抖着雙手將那份帶着他體溫的卷宗猛地展開。

“周炎!倉廩司主官,罪狀累累!罄竹難書!”

陳卓的聲音因緊張和激憤而微微發顫,卻異常洪亮,清晰地越過肅殺的軍陣,穿透了呼嘯的寒風,直衝雲霄。

“任職七年,經手官糧兩千七百萬石,實入官鋪不足三成!致使官鋪無米,民無平價糧!”

他每念一句,聲音便拔高一分,胸中的義憤如同烈火燎原,驅散了恐懼。

“勾結奸商,哄擡糧價!周炎之罪,罪在食民膏血,罪在敲骨吸髓!”

他的聲音在城門前迴盪,清晰地傳入每一個城衛軍士兵耳中,也傳到了城樓上每一個人的耳朵裏。

城頭上,周正榮那張枯槁癲狂的臉龐早已扭曲變形。

聽着那一聲聲如同喪鐘般敲響的罪狀,看着下方那個坐在馬背上,如同螻蟻般渺小卻發出驚雷之聲的書生,一股狂暴的殺意如同火山噴發。

他渾濁的老眼瞬間變得猩紅,佈滿血絲,死死鎖定着陳卓那挺直的身影。

“住口!”周正榮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鬚髮皆張。

他猛地劈手奪過身旁一名弓箭手手中的長弓。

周家以弓術聞名,周正榮雖非專精弓術,他浸淫武道多年,一身修爲更是練精境。

臂力、眼力、對勁力的掌控遠超練髒境。

他雙腳開立如磐石,枯瘦的手指閃電般搭箭引弦,那張強弓在他手中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瞬間被拉成了滿月。

弓弦震顫,箭鏃在鉛灰色的天幕下閃爍着寒光,牢牢鎖定了馬背上朗聲宣讀周炎罪狀的陳卓。

這一箭凝聚了周正榮的暴怒與殺意,箭未離弦,那股鋒銳感已讓人感到一陣心悸。

這一箭,快如雷霆,勢若奔雷,別說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縱然是練髒境巔峯的武者,猝不及防之下也絕難倖免!

“死!”周正榮口中爆出驚天厲喝,手指驟然鬆開。

“啪!”

弓弦炸響!一道烏黑的流光帶着刺耳的尖嘯,直指陳卓的咽喉要害。

城下軍陣前的周泰臉色驟變,他沒想到父親竟然如此不顧一切,在衆目睽睽之下親自出手射殺一個宣讀罪狀的書生。

這已不是阻攔,而是瘋狂地泄憤!

然而,面對這必殺一箭,馬背上的陳卓竟恍若未覺。

或許是那驟然籠罩的死亡氣息凍結了他的感官,又或許是胸中那股書生意氣,那份死亦無悔的決絕支撐着他超越了生死的大恐怖。

他甚至連眼皮都沒有眨一下,只是在那撕開他的咽喉前,將全身的力氣灌注於喉嚨,更加激昂地吼了出來:“其罪!當誅!”

箭矢的尖嘯已至耳邊。

就在那道烏光即將洞穿陳卓咽喉時,一道身影如同瞬移般橫亙在他與死亡之間。

江沒有格擋,而是在電光火石間,纏着繃帶的左手悍然探出。

那支凝聚了練精境暴怒,足以洞穿鐵甲的勁,竟被他硬生生攥在了掌心。

左手上的繃帶碎裂,露出完好無損的左手。

箭尾劇烈震顫,發出嗡鳴,箭頭離陳卓的咽喉不足三寸。

陳卓吼出最後四字“其罪!當誅!”的聲音甚至還未完全消散,整個人已被冷汗浸透,在馬上。

時間彷彿凝固了一瞬。

所有城衛軍的目光都死死盯在那隻穩穩攥住箭桿的手上。

“嘶......”無數倒抽冷氣的聲音匯成一片。

這些城衛軍可不知道江曾徒手抓住過周家家主周正恩射出的弒神箭。

他們看着江徒手抓練精境射出的破甲箭,心中震撼莫名。

“啊啊!”城頭上,蓄勢一擊被如此輕描淡寫抓住的周正榮徹底癲狂了。

江這小畜生,竟然又單手抓箭!

而且這一次,毫無損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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