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聞說他非人族,乃是被邪祟佔據了軀殼!
還有人說,他不是活物,喜食人心,且能吸走人的魂魄!
鶯兒的心臟驟然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幾乎停止了跳動。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從腳底板直衝頭頂,讓她頭皮發麻。
剛纔江大人讓她坐下,問她身世時那點微弱的暖意和困惑,瞬間被巨大的恐懼淹沒。
她想起了那些關於邪祟的恐怖傳說,佔據人身,吸食精血......
她不敢再看江的手,更不敢看他的臉,目光死死地盯着自己踩在地毯上的腳趾頭上。
那十顆圓潤粉嫩的腳趾因爲極度的恐懼而蜷縮着,彷彿想把自己縮進地毯裏消失不見。
她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細微地顫抖,牙齒都控制不住地想要打顫。
他......他想幹什麼?
問她這些,是不是在挑選獵物?
他是不是......是不是想......喫了自己的心…………………
房間裏只剩下鶯兒的細微呼吸聲。
江似乎並未察覺到她的恐懼,他只是靜靜地看着她幾乎要將頭埋進胸口的姿態,看着她那因極度緊張而繃緊,連腳趾都透露出絕望的精緻小腳。
片刻的沉默後,江晏的視線從那雙腳上移開,再次投向窗外那燈火輝煌卻又冰冷分割的世界。
他放在扶手上的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敲擊了一下。
“篤。”
一聲輕響,在這死寂的房間裏,清晰得如同驚雷。
鶯兒被那一聲輕響驚得魂飛魄散,身體猛地一縮,幾乎要癱軟在地毯上。
她死死咬住下脣,纔沒驚叫出聲,只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短促的嗚咽。
眼睛緊緊閉着,長長的睫毛如同受驚的蝶翼般劇烈顫抖。
江的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她因恐懼而顫抖的嬌美身軀上。
那脆弱無助的姿態,彷彿一隻被猛獸逼到角落的幼兔。
她腳趾的蜷縮,微顫的身體,無不訴說着恐懼。
這恐懼......源於他。
源於那些關於“崇人”的流言?
還是源於他監察司巡察使的身份本身?
抑或是兩者皆有?
這清江城,喫人的方式有千百種。
強擄虐殺如周文輝,貪婪盤剝如周炎,虛僞利用如葉湛,還有這九霄樓,將被吞噬者的血肉靈魂包裝成精緻的商品。
眼前瑟瑟發抖的鶯兒也好,那些妖族舞姬也罷,甚至是在寒風中敲梆子的守夜人,哀鳴待死的棚戶區居民,被勒死的張小冬,淚盡而亡的張翠花………………
都不過是在不同的砧板上的肉。
江突然想起了大廳中那位腰肢柔軟、蛇尾搖曳的蛇姬,想起了張大彪捏着她的下巴灌酒。
“鶯兒。”
鶯兒渾身又是一顫,眼睛閉得更緊,細弱蚊蚋地應道:“是,大人。”
“那些......妖族的舞姬,”江晏緩緩問道,“你......怕不怕她們?”
這個問題太過突兀,完全超出了鶯兒的預料。
她愕然地抬起頭,睜開眼,眼中露出驚懼和濃重的困惑。
怕不怕......那些妖族的舞姬?
她愣了好一會兒,才消化掉這個問題,隨即下意識地飛快搖頭:“不......不怕的,大人。”
似乎是怕江不信,她又急急地補充道,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她們......她們和我們一樣,都是樓裏的......都是教習嬤嬤們調教出來的。”
“平日裏......也在一處練習、起居,她們性子還挺好的………………”
她聲音越說越低,最終細不可聞。
“一樣?”江晏重複了一遍這個詞。
鶯兒被問住了。
一樣嗎?怎麼可能一樣。
那些妖族的舞姬,生來就有鱗片,翅膀、尾巴、犄角,是異類。
她們的價格更高,因爲更稀罕,更耐用,能滿足貴客特殊的獵奇癖好。
平日裏,雖然同處一樓,但人族舞姬看她們的眼神,也常帶着羨慕。
這羨慕是因爲妖族舞姬的壽命更長,能保持長久的青春。
甚至是因爲妖族舞姬的體魄更強健,比她們這些身子嬌弱的人族舞姬更能承受徵伐。
她有不少姐妹,運氣不好遇上了那些不知收斂力道的權貴武者。
那練肉境、練髒境和練精境的武者老爺,動輒一兩千斤的力道,哪裏是嬌弱女子能夠承受的。
九霄樓裏,減員最多的原因並非年老體衰,也並非因爲被當成禮物送給這些權貴,而是死在這一間間佈置奢華雅緻的臥房裏。
而那些妖族舞姬看她們的眼神,也同樣複雜,也有麻木的認命,甚至還羨慕人族舞姬能夠被送人,獲得自由。
而妖族舞姬,只能出租。
說到底,在這裏,無論是人是妖,她們的命運沒什麼不同。
都是供人取樂的玩物。
鶯兒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只覺得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涼和無力感從心底湧起,讓她鼻子發酸。
她再次低下頭,不敢看江。
江沒得到回答,便不再看她,重新將目光投向窗外。
時已深夜,內城的燈火依舊璀璨如星河,勾勒出亭臺樓閣奢華的輪廓,映照着這片被世家和權貴牢牢掌控的“盛世”。
這光明之下,掩蓋了多少如鶯兒,如妖族舞姬、如張小冬張翠花般的黑暗與血淚?
葉家想用金銀、豪宅、丹藥、美人,來侵蝕他,將他同化,成爲他們秩序的一部分,成爲懸在另一部分人頭上的刀。
周家視他爲必殺之敵,恨不能食其肉寢其皮。
而他自己呢?
他抬起那隻纏着染血繃帶的手,掌心似乎還殘留着那支弒神箭冰冷的觸感和撕裂皮肉的劇痛。
這清江城,這看似穩固的秩序,對江而言,從來就不是庇護所,而是需要被徹底撕碎的樊籠。
初心莫忘。
屋內暖香氤氳,軟玉溫香觸手可及。
時間在寂靜中悄然流淌。
鶯兒一直垂首站在原地,最初的驚懼在江晏長時間的沉默中,漸漸被另一種難熬的感覺取代。
腳好麻。
她偷偷地,輕微地挪動了一下左腳,試圖緩解那從腳心蔓延到小腿的痠麻刺痛感。
站得太久了。
這位大人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對她視而不見。
她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簾,目光落在江晏的側臉上。
燈火勾勒出他硬朗的下頜線,鼻樑挺直,眉眼深邃,只是那眼神太過沉靜,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
裏面彷彿藏着能將人吸進去的漩渦,又像極其鋒利的刀鋒,帶着生人勿近的凜冽。
他......真的像傳聞中那樣是“人”嗎?
可此刻看着,除了那迫人的氣勢和手上的傷,他與這樓裏那些急色的客人......似乎又不太一樣。
鶯兒看得久了,心頭的懼意竟不知不覺又淡了幾分。
她甚至覺得,這位年輕英俊的巡察使大人,比樓裏那些急色貴客要順眼得多。
雖然依舊捉摸不透,但至少......他沒有一進來就撲上來,也沒有提出那些令人作嘔的要求。
他只是......在看窗外?
窗外有什麼好看的?
難道那些黑漆漆的遠處,比自己還好看?
這個念頭讓她自己都微微一怔,隨即湧上一絲自嘲。
一個舞姬,也配和外面的世界比較麼?
真是昏了頭了。
腳底的麻意再次襲來,比剛纔更甚,如同無數細針在扎。
鶯兒忍不住又輕輕活動了一下腳踝,這次動作幅度稍大,精緻的腳趾微微蜷縮又伸展,試圖驅散那不適。
她再次偷偷抬眼看向江晏,見他依舊維持着那個姿勢,目光彷彿在了那片燈火與黑暗交織的遠方,對自己的小動作毫無所覺。
也許......他根本不在意自己做什麼?
這個認知讓鶯兒緊繃的神經又鬆懈了一絲。
一直站着實在太累,腳也麻得受不了。
既然大人沒有明確表示沒有讓她離開,那麼......按照規矩,她應該......伺候他就寢?
鶯兒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給自己打氣。
她想起管事嬤嬤嚴厲地教導,想起那些因爲伺候不周而被懲罰的姐妹。
恐懼再次爬上心頭,但更多的是一種認命的麻木和職業的本能。
她悄悄活動了一下幾乎僵硬的腳趾,感受着地毯柔軟的觸感。
然後,那雙纖細的玉手,開始解自己身上那層薄如蟬翼,形同虛設的輕紗。
繫帶在她指尖下被輕輕挑開。
紗衣本就只是象徵性地遮掩着玲瓏的曲線,此刻隨着她的動作,無聲地滑落。
溫潤的肌膚在室內柔和的燈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澤。
她動作很輕,很慢,帶着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目光始終沒有離開江的側臉,觀察着他。
暖香氤氳的房間裏,空氣彷彿凝滯了。
奢靡的暖意中,鶯兒緊繃的身子跪在柔軟的地毯上,一點點地朝着江挪動,如同繃緊的琴絃,等待着他來撥弄,奏響婉轉的曲調。
鶯兒甚至都已經想好了,待會要配合着叫喚求饒,就像她往常一樣。
這樣纔會讓貴客喜歡,才能活着。
江依舊望着窗外,清江城的萬家燈火在他深不見底的黑眸中明明滅滅,映不出絲毫溫度。
他頭也不回地淡淡開口:“你若是睏倦了,就自己上牀去睡。”
聞言,鶯兒跪伏的身子猛地一顫,如同被鞭子抽了一下。
不是憐惜,是嫌棄……………
這樣的客人,並非只有江晏。
樓裏有些姐妹,也曾被如此對待過。
她們回來時,臉上強裝着平靜,眼底卻是一片死灰,那是連作爲玩物的價值都被徹底否定的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