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狼看着他被自己咬破的舌尖,緩緩點頭:“這遊祟......還沒到邪靈的層次,只會製造幻象、隔絕感官,讓人在不知不覺中自相殘殺。”
“你能感受到心悸,咬破舌尖強行掙脫,這份警覺………………”他深深看了江晏一眼,帶着毫不掩飾的激賞,“好!很好!加上這份臨危的機變,豆芽菜!你真的很好!”
老狼拍了拍江的肩膀,轉身道:“鐵熊、王大栓、矮虎、快刀,你們四個守上半夜,眼睛給我瞪大點,盯死每一盞燈!”
被點名的四人立刻挺直腰板,齊聲應道:“是!老狼!”
他們迅速分散開,各自守着一片區域和附近的幾盞照夜燈,不敢有絲毫懈怠。
“啪!啪!”
孫鐵頭更是重重拍了自己臉頰兩下,發出清脆的響聲。
老狼的目光轉向剩下的幾人,包括臉色還有些蒼白的江晏:“豆芽菜,還有你們幾個,立刻去火堆邊躺下,養足精神,下半夜換他們。”
“老狼,我………………”江想說自己還能堅持,經歷了剛纔的兇險,他的神經高度緊繃,睡意全無。
“這是命令!”老狼打斷他,那雙銳利的眼睛在江臉上停頓了一瞬,裏面蘊含的是關切,“你的警覺救了猴子,也救了你自己。”
“現在,你需要的是恢復,孩子,去休息。”
老狼的話,讓江要把剩下的話嚥了回去。
在這個危機四伏的世界,有一個老者把他當孩子看待。
江開春就十六歲了,如果放前世,是還在讀書的孩子。
而在這個世界,已經拿起了刀,和魔物搏命。
“是!”江不再多言,和其他幾人一起走向篝火旁。
洞內一時只剩下柴火燃燒的噼啪聲、洞外寒風穿過石縫的嗚咽聲,以及同伴的呼吸聲。
江閉着眼,但精神卻無法立刻放鬆。
剛纔那生死一瞬的畫面清晰無比地在他腦海中回放。
那無邊的黑暗、消失的同伴、猴子那雙被濃黑完全侵蝕的眼睛......
就連舌尖被咬破的痛感還殘留着。
若非自己擁有遠超常人的精神屬性,加上當機立斷咬破舌尖帶來的劇痛刺激,後果不堪設想。
這是江第一次真正地遭遇邪祟的侵蝕,也印證了他將屬性點優先加在精神上是正確的。
足夠高的精神,可以抵抗邪祟。
總有一天,他的精神屬性,會讓他不懼任何邪祟。
如此想着,江將未曾使用掉的3點屬性點,都加在精神上。
【精神:30】
精神屬性提高,江晏更睡不着了。
白櫻透露的消息沉甸甸地壓在他心頭。
除妖盟高層知道北邙山深處的魔王在整合魔物,知道魔潮將至,卻選擇了封鎖消息甚至要將白櫻滅口......
棚戶區數十萬人命在他們眼中,究竟算什麼?
是爲了避免恐慌?
還是......真的被視作了拖延魔潮的血食?
白櫻的警告不無道理。
一旦消息傳開,導致恐慌蔓延,他和嫂嫂能去哪裏?
“嫂嫂......”
餘蕙蘭溫柔而擔憂的面容浮現在眼前。
想到她此刻或許正在油燈下縫補,或許正對着銀子發呆,心裏充滿了對他的牽掛。
他答應過要帶她進城,過上好日子的。
江側過頭,看向洞口處守着的老狼秦正。
這位練髒境巔峯的守夜人大統領,花白的鬚髮在火光中若隱若現,臉上的溝壑刻滿了風霜。
是他親自帶隊深入險地,也是他頂着衰老的身軀去搬那沉重的巨石。
“他……………會怎麼做?”江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衝動。
他想要知道這位守護了北棚戶區幾十年的大統領,在知道魔王的消息和除妖盟的態度時,會如何抉擇。
這不僅關乎這次任務。
而是關乎嫂嫂和白櫻的安危。
江悄悄坐起身,來到秦正身邊,壓低聲音,確保只有兩人能聽見:“老狼。”
“嗯?豆芽菜,”秦正看着江晏,帶着詢問,“睡不着?”
江湊近秦正身邊,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低聲道:“老狼,我們這次出來,就是怕山裏出了大禍事。”
“如果......我們真的發現,北邙山裏有新的魔王誕生,正在整合所有魔物……………”
他頓了頓,仔細觀察着秦正臉上每一絲細微的變化。
“您……………會怎麼辦?”
大統領秦正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就給出了答案。
“發現魔王?那還等什麼,老夫立刻用最快的速度將消息飛報城守府。”
“然後,老夫會集結所有守夜人,死守木圍牆,等待城守府派出高手入山,圍剿魔王。”
這個回答,並不是江要的答案,所以,他接着問道:“可如果......城裏不管呢?”
秦正臉上的表情瞬間僵住。
那花白的鬚髮彷彿都在一瞬間失去了光澤,銳利的眼眸猛地睜大。
不管?城裏不管?
他呆愣在那裏。
洞內的篝火噼啪作響,照夜燈辛辣的氣味瀰漫,隊員們或坐或臥,無人注意到洞口這低聲的交流。
但在秦正的眼前,彷彿出現了無數畫面。
他看到自己將消息傳回清江城高聳的城牆內,卻如泥牛入海,杳無音信。
他看到了魔潮如同巨浪,咆哮着淹沒了木圍牆,棚戶區化作人間煉獄,哀嚎聲被魔物的嘶吼吞噬。
他看到了清江城那厚重的城門緊閉,城牆上刀槍林立,冷漠的目光俯視着城下絕望的螻蟻。
那些他畢生守護的人,在絕望中化爲魔物的血食。
“不……………………………能!”秦正的身體微微顫抖,不是因爲寒冷,而是因爲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恐懼在衝擊着他衰老的身子。
“清江城......城守府.......怎會不管?這......這是他們的子民!他們......”
秦正的話語卡住了。
他想起記載之中,百餘年前的那頭魔王,是在帶領着魔物大軍吞噬了近半的棚戶區居民之後,才被城內的練氣境高手聯手趕回山裏,並且擊殺的。
在魔王帶領大軍圍住清江城之前呢?
沒有任何人發現魔王誕生嗎?
如果......如果那些高高在上的人,早已知道魔王的存在,卻選擇犧牲棚戶區來換取城裏的安寧呢?
如果棚戶區這幾十萬人命,在他們眼中,真的只配成爲魔物的......血食呢?
這個念頭像毒蛇一樣噬咬着秦正的心。
他從未如此設想過。
他一生恪盡職守,相信秩序,相信城守府是最終的依靠。
秦正看向江的目光不再是看一個得力的後輩,而是帶着一種近乎兇狠的探究,彷彿要穿透江,看穿他問出這個問題的意圖和根源。
“豆芽菜......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你從哪裏......聽到過什麼風聲?”
他無法理解江爲何會問出如此大逆不道的問題。
江迎着秦正那幾乎要將他刺穿的目光,心頭也是一凜。
他沒有直接回答秦正的質問,而是迎着那銳利的目光,反問了一句:“老狼,如果......他們真的不管,並且要殺了我們這些探查到消息的人滅口,防止消息泄露,引起棚戶區的人在恐慌絕望之下衝擊清江城的話。”
“您……………又會怎麼辦?”
這個問題,直接拷問着秦正這位守夜人大統領。
是引頸就戮?是徒勞抗爭?還是…………
秦正嘴脣翕動着,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火光搖曳,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陰影,那花白的鬚髮,顯得格外蒼涼。
過了不知多久,秦正纔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帶着迷茫地開口:“老夫.......老夫活了六十多年......守了這北棚戶區近三十年......從沒想過………………”
他頓了頓,目光越過江,彷彿穿透了厚重的石壁,投向那被黑暗籠罩的北邙山深處,投向那城牆高聳的清江城。
“若是真的......老夫......老夫不知道該怎麼辦。”
“豆芽菜,”秦正搖了搖頭,甩開那些思緒,反問道:“你呢?如果......如果是真的,你......會怎麼辦?”
江沉默良久,最終還是搖了搖頭說道:“我......我也不知道怎麼辦。”
“剛纔......剛纔就是睡不着,胡思亂想罷了。”
他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刀柄。
老狼秦正看着他低垂着頭,那年輕卻已顯出堅韌線條的側臉在搖曳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單薄。
他長長地嘆息一聲,伸出手,輕輕撫了撫江的頭頂。
“孩子,”老狼拍了拍身側,“過來,坐這兒。”
江身體微,但還是依言挪過去,在老狼身邊坐下,肩膀幾乎挨着老狼堅實的臂膀。
他能感受到老狼身上那老人特有的氣息。
老狼的目光投向洞口巨石縫隙外濃稠得化不開的黑暗,低聲開口道:“老夫知道,你們這些在城外長大的娃兒,心裏都憋着一股勁兒,對城裏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爺們有恨意。”
“恨他們把你們擋在城外,恨他們不讓你們進城過好日子,是不是?”
江沒有回答,只是放在膝蓋上的手微微攥緊。
老狼並不需要他的回答,自顧自地說了下去,“恨他們把你們擋在城外,恨他們錦衣玉食,恨他們能安安穩穩地過日子,不用像我們一樣,夜裏得提着腦袋敲梆子,白天還得算着幾個銅錢過日子,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