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叔!”陸小九提高聲音喊了一聲。
老魯頭聞聲抬頭,抹了把臉上的汗,看清是陸小九,又瞥了眼他旁邊的江晏,甕聲甕氣地問:“是小九啊?啥事?”
陸小九指了指江晏,“這是我營裏的兄弟,二牛哥。他想打點東西。”
江晏上前一步,對着老魯頭抱了抱拳:“魯師傅,我想打幾把飛刀。”
他大概描述了一下大小和形狀,強調要重心穩定,開刃鋒利。
江晏也不懂什麼樣子的飛刀更好,只能參照前世見過的柳葉飛刀來描述。
老魯頭拿起水瓢灌了一大口水,眯着眼打量江晏:“飛刀?這可不是隨便耍耍的玩意兒。”
“你要幾把?用啥料?尋常熟鐵?還是加點好鋼?價錢可差不少。”
“熟鐵即可,先打五把。”
“熟鐵的……五把……”老魯頭搓着滿是老繭的手,報了個價,“連工帶料,算你一百文。明天晌午後來取。”
這價錢不便宜,抵得上三塊肉了。
江晏沒還價,點頭應下:“行。”
又確認了一番尺寸和外形,江晏付了五十文定錢。
離開鐵匠鋪,陸小九帶着江晏又拐進旁邊一條窄一些的巷子。
來到一間小院前。
“娘!我回來了!營裏的二牛哥來了!”
一個面容憔悴的婦人打開了門。
看着像四五十歲,外表跟陸小九說的三十多歲相差很大。
她的左手腕處,纏着布條,手掌丟了。
傷口顯然已經癒合得差不多了,沒有血跡滲出。
“哎喲,是……是二牛兄弟?快,快進來坐!屋裏髒亂,您別嫌棄……”
陸母的聲音帶着點顫抖,她顯然從兒子口中不止一次聽過這位二牛哥。
同樣是守夜人的新人,卻戰力強悍。
“這是我娘,”陸小九介紹着,又指了指孩子們,“這是我大妹,二妹,三妹、大弟,二弟……”
陸小九的家比江晏預想得要好些。
院子不大,但積雪清掃過,露出夯實的泥地。
三間低矮的土屋雖舊,卻收拾得頗爲整潔,沒有尋常棚戶區窩棚裏那股揮之不去的污濁氣味。
陸母侷促地引着江晏進了主屋。
屋內陳設簡單,一個土炕佔了大半地方。
角落裏堆着些柴火、木炭和雜物,都碼放得整整齊齊。
陸小九的弟弟妹妹們,眼睛齊刷刷地盯着江晏這個陌生人。
他們都不算瘦弱,臉上也沒有長期飢餓的菜色。
最大的妹妹十四歲,身形已有些少女的輪廓,穿着一身洗得發白、明顯寬大但乾淨的棉布衣裙。
正坐在爐火邊縫補着衣物。
她不像其他弟妹那樣怯生生的,反而大膽地迎上江晏的目光,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像燃着兩簇小小的火焰。
看到江晏進來,她放下手中的活計,挺直了腰背,悄悄扯緊了身上的衣裙,讓自己顯得更凸翹一些,目光更是毫不掩飾地在江晏臉上、身上流連。
帶着一種在棚戶區少女身上的直白和渴望。
“二牛兄弟,快……快坐炕上,暖和些。”
陸母用僅存的右手抹了抹炕沿,又想起什麼,趕緊對那大女兒道:“大丫,去給二牛哥倒碗熱水!”
被叫作大丫的少女應了一聲,動作麻利地拿起一個陶碗,從爐火上的水壺裏倒碗水,遞到江晏面前。
遞水時,她靠得很近,江晏甚至能聞到她頭髮上淡淡的柴火煙味。
“二牛哥,喝水。”她的聲音清亮,帶着一絲刻意放軟的腔調,眼神更是灼灼地盯着他。
江晏接過碗,道了聲謝,目光掃過屋裏。
除了大丫,還有兩個更小的女孩和一個約莫八九歲的男孩,都穿着打補丁的棉衣。
最小的那個男娃則被陸母用布帶綁在背上,正吮着手指好奇地看他。
陸小九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二牛哥,家裏……就這條件,你別嫌棄。”
“挺好。”江晏言簡意賅。
在棚戶區,這家算得上體面。
能把這麼多孩子養大,陸小九的母親和父親,很有本事。
大丫見江晏的目光似乎在她身上停留了一下,臉上飛起兩朵紅暈,又往他身邊挪了半步,幾乎就要挨在江晏身上,聲音更柔了些:“二牛哥,你真厲害,我哥說你殺魔物跟砍瓜切菜似的。”
她的語氣裏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崇拜,甚至帶着一點引誘的意味。
江晏對這種赤裸裸的示好感到一絲不習慣。
棚戶區的女孩,到十四歲還沒嫁人的,這是心氣高,家裏也寵她。
他理解這個大丫的心思,但江晏不是很喜歡這種青澀的少女,所以並不打算回應,只是點了點頭,沒接話。
看着陸小九忙着幫他娘把剛抓來的藥包收好,又安撫着幾個小的別亂動,江晏心中有些疑惑。
陸小九明明是這個家裏的長子,下面有五個弟弟妹妹,爲什麼會被叫作小九?
這名字聽起來像是家裏排老九。
他直接開口問道:“小九,你名字是排行第九?我看你家裏……”
陸小九還沒說話,旁邊的大丫搶着開口了:“二牛哥,我哥在我們陸家這一支同輩的男娃裏,排行第九呀!所以打小就叫小九。”
陸母接着道:“是啊,他爹兄弟多,堂兄弟也多,男丁旺。”
“小九他大伯家就有三個小子,二伯家兩個,再加上幾個叔伯家的……他生下來就排第九,所以就叫小九了。”
原來如此,江晏明白了。
這是大家族內部的排行,並非單指陸小九父母所生的順序。
在他前世的時候,南方一些宗族觀念強的地方,這種同輩排序很常見。
家族裏,往往按整個家族的出生順序來叫大郎、二郎……十一郎。
男丁興旺的家族,排名都能排上三位數。
這既是一種身份的烙印,也透露出這個家族的人丁興旺。
外出的時候,若是報出一個“二十一郎”的名號。
別人就知道這家上面還有二十個兄弟,就得掂量掂量,自己惹不惹得起。
“哦,是這樣。”江晏點點頭。
大丫見江晏似乎對這個話題有興趣,更來勁了,身子又往江晏這邊傾了傾,幾乎要捱上他的胳膊:“二牛哥,你名字是叫江二牛嗎?聽說你還有個哥哥……”
“大丫!”陸母低聲呵斥了一句。
她知道女兒的心思,也清楚江晏是守夜人裏的好手,是兒子在營裏能依靠的兄弟。
若是大丫能嫁給江二牛,算是過上好日子了。
只是,她怕女兒太過急切,惹得對方不快。
大丫被母親一喝,撇了撇嘴,有些不甘心地退後一步,但那雙眼睛還是像粘在江晏身上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