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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四十七章 君臣反目,貌合神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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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們,準備結尾了,謝謝大家一直以來的陪伴,謝謝!靠愛發電,爲愛而寫,寫了四年多,已經很難得了。雖然本人一直在努力,可始終沒有流量加持,從簽約到現在,一次推薦都沒給。我也懶得找編輯,一直用心在寫,就想...

山雨樓內燭火通明,琉璃燈盞映得滿堂生輝,琥珀色的酒漿在玉杯中微微盪漾,映着人影晃動。楚皇端坐主位,面前案幾上擺着十二道新添大菜,香氣氤氳如霧,蒸騰而起,竟似將整座樓閣都籠在一層溫潤的暖靄之中。他執箸未動,目光卻久久停駐於“素蒸音聲部”那盤之上——七十位麪塑仙女,眉目含情,衣帶當風,手持琵琶、箜篌、笙簫,彷彿只待一聲清磬,便會從盤中翩然起舞。

老王爺拈鬚而笑,夾起一枚“蓮房魚包”,輕輕一咬,雪白魚茸裹着荷香溢出,嘖嘖稱奇:“這蓮孔是活的!不是幹荷殼,是今晨剛採的嫩蓮蓬,去芯留孔,再填魚茸蒸透,火候差一分則蓮味盡失,多一分則魚茸老韌……謝隱啊謝隱,你這酒樓裏藏龍臥虎,怕是連御膳房的老供奉都要來磕頭拜師!”

謝隱連忙起身拱手:“王爺謬讚!實是周更與盧玉夫婦日夜推演,又得倪師指點‘以藥入膳、以氣調味’之法,纔敢呈於陛下駕前。”

楚皇聞言,目光微轉,落在倪霧身上,笑意漸深:“朕早聞倪師通岐黃、曉陰陽、精劍術、解兵機,卻不知你還通庖廚之道?”

倪霧尚未答話,秦嵐已笑着接口:“父皇有所不知,大哥哥教過周更‘三伏煎藥、三九燉膳’的道理——夏宜清補,故槐葉冷淘配醋芹;冬重溫養,故駝蹄羹佐水煉犢。他說食之一道,不在珍奇,在乎應時、順氣、合脈。就連撥霞供那鍋湯,也按子午流注之理,寅時燒炭,卯時煨湯,辰時方沸,取的是肝經初旺、陽氣升發之機。”

席間衆人皆是一靜。

蕭飛逸放下酒盞,緩緩點頭:“難怪我軍在惡魔島鏖戰七日,將士未生一疫,反愈戰愈勇。原來後方軍糧,早按倪師所擬《寒暑營膳譜》分季配伍,米中拌茯苓粉以祛溼,肉乾裹陳皮末以理氣,連飲水都摻了薄荷與甘草汁……我等只道勝在兵精將猛,卻不知糧秣之間,早已佈下無形之陣。”

楚皇默然良久,忽然抬手,將面前那盞未飲的酴醿酒一飲而盡。酒液入喉清冽微甘,餘味回甘悠長,竟有幾分山野晨露之氣。他放下玉盞,聲音低沉卻字字清晰:“朕登基三十載,見過御膳房千道珍饈,嘗過藩國萬種貢品,卻從未有一餐,喫得如此……踏實。”

話音落處,滿座無聲。不是因敬畏,而是被一種久違的、近乎羞赧的共鳴擊中了心口——這“踏實”二字,道盡了多少帝王不敢言說的疲憊:龍椅高寒,硃批如山,詔令似鐵,可誰又記得,天子腹中,也需一碗熱湯、一筷溫菜,安頓那一身風霜?

就在此時,樓外忽起一陣急促馬蹄聲,由遠及近,踏碎長街夜寂。燕雲照臉色微變,霍然起身,右手已按上腰間刀柄。守在門邊的御林軍統領亦立刻揮手,數十名黑甲親衛無聲列陣,刀出半鞘,寒光如雪。

“報——!”一名斥候滾鞍下馬,單膝跪於階下,甲冑染塵,額角沁血,手中緊攥一封火漆密信,“北境八百裏加急!西秦左賢王率鐵浮屠三萬,破雁門關殘壘,直撲雲州!暗王殘部現身黑石峪,與西秦前鋒合兵一處,僞稱‘清君側、誅奸佞’,裹挾流民十萬,已克兩縣!”

滿堂觥籌,戛然而止。

燭火噼啪一跳,映得衆人面色忽明忽暗。楚皇未怒,只是緩緩擱下筷子,指尖在紫檀案幾上叩了三下,節奏沉緩如更鼓。

“清君側?”他冷笑一聲,目光掃過蕭飛逸、龍翊、柳葉諸將,“他們倒學得快。當年趙喆也是這般喊着‘肅朝綱、正宮闈’,把朕困在寒山城三個月。如今換了個名字,連旗號都不必改了。”

蕭飛逸已離席而立,玄甲未卸,肩頭猶沾着豐都鎮外未乾的夜露。他大步上前,雙手捧起那封密信,撕開封漆,展信只掃一眼,眉頭便如刀鋒般蹙緊:“信中所言不虛。雲州守將李錚,是李敖舊部,半月前曾密遣心腹送來血書,言其麾下副將張煥已受西秦金珠收買,暗通款曲……臣本欲即刻點兵馳援,卻因陛下聖駕將至,暫壓軍報,只令雲州各隘嚴守,不得輕動。”

“李錚……”楚皇低聲唸了一遍,眸光微黯,“他隨李敖鎮守白虎森林十年,箭術無雙,曾一箭射穿三枚銅錢。敖卿臨刑前,唯一託付給朕的,便是讓他代掌雲州軍務,保北境百姓十年無烽火。”

話音未落,一直垂首靜坐的李菲菲忽地站起。她未着華服,僅一襲素白襦裙,髮間一支銀簪,卻是李敖生前親手所雕的松枝紋樣。她步至殿中,對着楚皇深深一福,再轉向蕭飛逸,襝衽到底:“蕭帥,民女斗膽,請隨軍北上。”

滿座皆驚。

秦信一把攥住她袖角:“菲菲!你……你怎可去那刀兵之地?”

李菲菲未回頭,只將手腕輕輕一掙,聲音平靜如古井:“三殿下,我父母兄長皆歿於西秦與暗王之手。白虎森林稅銀案,是我家傾盡所有,爲陛下設下的餌;雲州若失,北境千裏沃土,將成焦土墳場。若我李家尚有一滴血可濺於敵刃,豈能獨坐於暖閣之中,聽人傳捷報?”

她抬起頭,眼底淚痕未乾,卻燃着兩簇幽火:“請蕭帥允我佩劍隨軍,不求衝鋒陷陣,但求執筆錄戰,記下每一具南楚兒郎屍骨埋於何處,每一面戰旗折於何地。若……若真有那一日,我也好知道,該往哪片黃土,祭我李氏一門忠骨。”

靜。死一般的靜。

連燭火都似屏住了呼吸。

老王爺長嘆一聲,顫巍巍從懷中掏出一方舊帕,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墨跡淋漓的名錄——那是他在暗黑森林廢墟裏,親手從斷梁殘瓦下扒出來的陣亡者姓名,紙角焦黑,字跡洇染,卻一筆一劃,力透紙背。

“孩子……”老王爺聲音沙啞,“你父親當年,也是這般,提着劍,抱着名冊,一步一叩,走遍白虎森林三百六十座哨所。他說,只要名字還在紙上,人就不算真死。”

楚皇緩緩起身。他未看密信,未問軍情,只凝視着李菲菲那雙盛滿血與火的眼睛,良久,方道:“準。”

一個字,重逾千鈞。

李菲菲再拜,額頭觸地,久久不起。秦信欲扶,手伸至半途,終是垂落,只默默解下自己腰間那柄螭紋短劍,雙手捧至她面前:“此劍名‘青霜’,乃寒山城鑄劍大師畢生心血,吹毛斷髮,削鐵如泥。父皇賜我防身,今日……贈你。”

李菲菲接過,劍柄微涼,卻似有熱血奔湧其內。她拔劍出鞘寸許,一道寒光倏然掠過滿堂燭影,映得她眼中淚光凜冽如星。

此時,倪霧忽開口:“雲州地勢,北倚陰山,南控汾河,中有雲中古道貫穿。西秦鐵浮屠雖利,然其重甲畏溼,若逢連陰之雨,甲冑鏽蝕,戰馬潰蹄,不足爲懼。黑石峪地狹谷深,兩壁如削,唯有一條棧道可行,正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險。暗王殘部若真藏於其中,必借地勢設伏,然伏兵最忌三事——糧絕、火斷、水涸。”

他指尖蘸了酒,在紫檀案幾上迅疾畫出雲州輿圖輪廓,圈出黑石峪位置,再以指爲筆,點向峪口西側一片墨色山影:“此處名‘啞泉嶺’,山腹中空,有暗河流貫,直通峪底。若掘地道引水灌峪,峪中伏兵不戰自亂;若於嶺上設伏火器,待西秦軍過半,斷其歸路,再以滾木擂石封谷……此戰,可定。”

蕭飛逸目光灼灼,盯着那酒漬勾勒的山形,猛然拍案:“妙!啞泉嶺地形,軍報中隻字未提,連雲州志亦無記載!倪師如何得知?”

倪霧神色淡然:“去年顏姑娘追查毒蠱蹤跡,曾深入黑石峪十裏,發現峪底溪水泛藍,知其含硫;又見崖壁苔蘚厚如絨毯,推測山腹必有暗流。我隨她同往,在啞泉嶺斷崖處,聽見地下水聲轟鳴,如萬馬奔騰……便知此處,可爲破敵之鑰。”

顏如玉聞言,脣角微揚,眼波流轉間,似有星火躍動。

就在這時,一直默立角落的水妙蘭,悄然退至廊下。月光斜斜切過她半邊臉頰,照亮她手中緊握的一枚青銅鈴鐺——鈴身刻着細密符文,正是暗王麾下“蝕月衛”的信物。她指尖用力,指甲幾乎嵌入鈴舌,指節泛白。鈴鐺無聲,可她耳中,卻似響起無數淒厲尖嘯,那是她在暗黑森林深處,親眼目睹蝕月衛將活人釘於青銅柱上,以血飼蠱時,那些未及出口的慘叫。

她仰頭,望向山雨樓高懸的匾額。那塊原爲“山雨樓”的舊匾,已被匠人連夜取下,新匾尚在雕琢,此刻空懸着,只餘四枚烏木楔釘,如四枚黑色的眼,冷冷注視着這滿堂錦繡、烈酒與將燃未燃的烽火。

樓下街市依舊喧囂,孩童追逐嬉鬧,賣糖人的老漢扯着嗓子吆喝,遠處飄來新蒸槐葉冷淘的清香。可水妙蘭知道,這安寧如薄冰,底下奔湧着萬丈寒淵。她低頭,看着自己掌心——那裏,一道極淡的青痕蜿蜒如蛇,是昨夜蝕月衛殘部潛入豐都,在她茶中投下的“牽機引”。此毒不致命,卻如絲線,遙繫着千裏之外暗王本尊的心跳。

她輕輕閉眼,再睜開時,眸中所有翻湧的苦澀與不甘,已盡數沉澱爲一片幽深寒潭。她轉身,重新步入燈火通明的大廳,臉上掛着恰到好處的溫婉笑意,端起一杯酪櫻桃,走向李菲菲:“李姑娘,這甜品最養心神。你一路風塵,又聞噩耗,且用些,潤潤喉嚨。”

李菲菲接過,指尖微涼,卻仍向她頷首致謝。水妙蘭微笑,目光掠過倪霧,掠過秦嵐,最後停駐在楚皇那張被燭光鍍上金邊的側臉上——那張臉上,沒有絲毫即將失去雲州的惶恐,只有一種近乎悲憫的決然。

她終於懂了。這滿堂歡宴,從來不是慶功,而是出徵前的歃血。每一道珍饈,都是寫給蒼生的檄文;每一盞醇醪,都是澆向戰旗的烈酒。

酒過三巡,楚皇忽令撤去所有珍饈,只餘一碟醋芹,一碗槐葉冷淘。他親手執箸,夾起一箸翠綠冷淘,送入口中,細細咀嚼,而後對滿堂將帥道:“朕幼時隨先帝巡邊,曾在軍帳中喫過一頓飯——糙米、鹽豆、醋芹。那時不懂,爲何行軍萬里,偏要喫這最寡淡之物。先帝說:‘天下至味,不在鼎鑊,在人心;人間至堅,不在金鐵,在筋骨。’”

他放下筷子,目光如炬,掃過蕭飛逸、龍翊、柳葉、倪霧、秦嵐、李菲菲、顏如玉……最後落於水妙蘭臉上,意味深長:“明日拂曉,蕭帥點齊五萬精銳,攜霹靂車三百、火油罐五千,星夜北上。李菲菲任軍中記室參軍,持朕親賜金魚符,可調沿途府庫糧秣。倪霧、顏如玉、龍翊、柳葉四人,率‘天狩營’先行,三日內,務必探明啞泉嶺地脈走勢,繪出詳圖。水姑娘……”

水妙蘭心頭一凜,垂首斂目:“臣妾在。”

楚皇語氣平和:“你善醫理,通毒蠱,即日起,領‘濟世局’,專司軍中疫病防治、傷員救治。另撥銀十萬兩,着你督造‘九轉還魂散’萬劑,三月內,務必交付前線。”

“臣妾……遵旨。”水妙蘭聲音平穩,唯有自己知曉,袖中那隻蝕月鈴,正隨着她心跳,發出無人可聞的、細微而陰冷的嗡鳴。

燭火搖曳,映着滿堂人影在牆上起伏如潮。窗外,豐都小鎮的萬家燈火,溫柔地鋪展向北方——那片正被鐵蹄與陰謀浸染的土地。而山雨樓內,最後一道酪櫻桃的甜香,正悄然彌散,融進劍鋒出鞘的冷冽氣息裏,釀成一種前所未有的、苦澀而壯烈的滋味。

這一夜,無人安眠。

有人磨劍,劍鋒映着月光,寒芒吞吐;有人研墨,墨汁濃稠如血,筆走龍蛇;有人俯身地圖,指尖劃過山川,彷彿已聽見戰馬嘶鳴;有人靜坐檐下,仰望北鬥,數着時辰,等待黎明第一縷光刺破雲層。

而謝隱,獨自立於後廚竈前。爐火正旺,鍋中水沸,他親手將最後一把槐葉投入滾水,看那碧色在熱浪中舒展、沉浮,最終沉澱爲一鍋澄澈的涼意。

他舀起一勺,吹涼,嚐了一口。

酸、涼、微苦,而後回甘。

像極了這亂世裏,人們苦苦守候的,那一點不肯熄滅的,人間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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