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怎麼安排?我給他安排個常規賽十連勝、二十連勝、只要你想百連勝都沒問題。”
“那不成假賽了嗎?還有你那個比賽,常規賽含金量並不高,年底的金腰帶或者區域大賽爭奪中,能拿一個量級的冠軍那還差不多。...
賭廳穹頂的水晶吊燈傾瀉下冷白光暈,將牌桌映得如同手術檯。高進指尖捻着一枚籌碼,金屬邊緣在指腹留下微涼壓痕,他抬眼掃過對面空蕩的座椅——洪光被兩名黑衣人架着拖離賭廳時,西裝後背洇開一片深色水痕,不知是冷汗還是別的什麼。那瘦削女子倒地後便再未起身,陳澤站在裁判席側影如刀鋒劈開人羣,目光掃過全場時,連呼吸都靜了半拍。
“各位,”主持人清了清嗓子,聲音裏帶着強撐的鎮定,“決賽剩餘選手爲高先生、上山先生、駱先生、喬小姐及Tony先生。根據規則,剩餘三十一把牌局繼續進行,籌碼累計最高者即爲本屆賭神大賽冠軍。”
Tony Morano正用雪茄剪慢條斯理裁着菸頭,忽然嗤笑一聲:“洪光先生這出局方式……倒比輸光還體面。”他抬眼看向高進,胖手指點了點自己太陽穴,“高先生,您這火苗一晃,人家魂兒就飄去澳門葡京酒店開房了?”
高進沒接話,只將打火機蓋子“咔噠”扣上。那聲輕響像根針,刺破了空氣裏懸浮的緊繃。喬荔玲端起香檳杯,冰珠在杯壁滑落,她脣角微揚:“Tony先生怕是忘了,洪光先生離場前最後一句話,說的是‘下次’。”
“下次?”Tony Morano叼起雪茄,火苗燃起時照亮他浮腫的眼袋,“他連自己怎麼輸的都沒看清,下次怕是要先去青山醫院掛神經科。”
話音未落,賭廳入口處傳來一陣騷動。三名穿墨綠制服的船務人員推着銀質餐車緩步而入,車輪碾過波斯地毯發出悶響。爲首的中年人朝主持人頷首,隨即掀開餐車絨布——底下竟是一排十二支鎏金雕花雪茄盒,盒蓋縫隙滲出幽微檀香。
“這是……”上山宏次眯起眼。
“主辦方特別安排。”主持人接過盒中一支,指尖拂過盒底暗刻的徽記,“每支雪茄含微量提神成分,助選手保持最佳狀態。諸位請隨意取用。”
高進垂眸盯着盒中雪茄尾部纏繞的暗紅絲線。那顏色太正,正得像乾涸的血痂。他忽然想起七天前醫務室裏靳能被扎進頸側的針劑——同樣是猩紅色安瓿瓶,同樣是混在常規鎮靜劑裏的神經阻滯劑。當時他佯裝檢查藥瓶標籤,餘光瞥見瓶身印着瑞士某生物製藥公司的縮寫:N-V。
“N-V……Neuro-Vigilance(神經守望)。”高進舌尖抵住上顎,嚐到一絲鐵鏽味。
喬荔玲已取走一支,指尖摩挲着雪茄表面細密紋路:“聽說這家公司在公海註冊,專供頂級賭船與私人遊艇。”她忽而轉向高進,眼波流轉,“高先生不試試?您剛纔可把洪光先生‘點’得夠徹底。”
高進終於抬手,卻不是取雪茄,而是將面前整疊籌碼推向桌沿。籌碼堆成的小塔微微震顫,最頂端一枚藍寶石籌碼滾落,在桌面劃出細長銀痕。“喬小姐,”他聲音不高,卻讓四周侍應生托盤裏的冰塊齊齊一跳,“您剛說‘點’字,讓我想起箇舊聞——二十年前荷官用特製打火機燒灼雪茄,煙霧裏混着致幻鹼,贏了賭王三千萬。”
喬荔玲剪雪茄的動作頓住。銀質剪刀刃口映出她驟然收縮的瞳孔。
“巧了。”高進從內袋抽出一張摺疊整齊的紙片,展開後是張泛黃的舊報紙剪報。頭條標題赫然是《神祕雪茄致賭客集體失憶,警方查封“金蟾號”遊艇》。照片角落,依稀可見年輕版的靳能站在舷窗後,手中正捏着半截燃燒的雪茄。
“這張剪報,”高進將紙片推至喬荔玲手邊,“是靳能先生親手塞進我西裝內袋的。就在他連夜乘快艇離船前二十分鐘。”
死寂。連空調送風聲都消失了。
Tony Morano喉結上下滾動,胖手悄悄伸向腰後——那裏彆着把仿古左輪。上山宏次卻突然笑了,用日語對身旁助理低語:“告訴船長,切斷所有通風管道的二級循環系統。”助理躬身退下時,袖口掠過桌面,露出腕錶錶盤上跳動的數字:03:17。
“高先生是在懷疑主辦方?”駱敬森慢悠悠點燃新雪茄,青白煙霧後目光如鉤,“可您忘了,靳能先生早被我們逐出決賽圈。他給的東西……”他故意停頓,煙霧繚繞中微笑擴散,“就像他女兒靳輕那晚偷換的骰子,終究要落地才見真章。”
話音未落,賭廳穹頂燈光陡然頻閃!明滅間隙裏,衆人驚覺腳下地板傳來細微震動——並非引擎轟鳴,而是某種沉鈍的、有規律的撞擊聲,彷彿巨獸在船腹深處擂鼓。Tony Morano猛地拍桌:“船在傾斜!”
“不,是船在……下沉。”喬荔玲突然站起,高跟鞋踩碎地上一枚散落的籌碼,“左舷喫水線異常!”
警報聲尖嘯而起。紅光潑灑在每張驚惶的臉上,高進卻緩緩坐回椅中。他盯着自己左手無名指——那裏本該有枚素圈婚戒,此刻只剩淺淡勒痕。陳澤給的支票信封靜靜躺在西褲口袋,紙角硌着大腿。五百萬美金的婚禮預算,足夠在維多利亞港買下整座人工島。
“各位,”高進開口時,警報聲竟詭異地弱了三分,“既然船要沉,不如我們玩個更痛快的。”
他抽出信封,撕開一角。雪白紙頁翻飛間,露出底下另一張支票——金額欄填着“$50,000,000”,簽發銀行竟是開曼羣島一家從未聽聞的離岸機構。更詭異的是,支票右下角印着枚微型火漆印:一隻銜着骰子的烏鴉。
“這是陳先生給我的‘備用金’。”高進將支票攤在掌心,任紅光舔舐紙面,“他告訴我,若決賽出現意外,就用這張支票激活‘潮汐協議’。”
上山宏次臉色驟變:“潮汐協議?!那是陳澤和瑞士信貸簽署的量子對沖合約!一旦觸發……”
“整個亞太區金融衍生品市場會在三分鐘內熔斷。”高進輕輕一彈支票,紙頁嘩啦作響,“而此刻,船上所有衛星電話、加密通訊器、甚至船載AI系統,都已被陳先生植入同款烏鴉代碼。”
駱敬森手中的雪茄啪嗒墜地。他盯着高進身後陰影裏緩緩浮現的人影——陳澤不知何時已立於裁判席頂端,單手扶着鍍金話筒支架,另一隻手拎着個黑色公文包。包角磨損處露出內襯絲絨,繡着褪色的拉丁文:VIGILANTIA(守望)。
“陳先生!”喬荔玲聲音發緊,“您這是……”
“收網。”陳澤鬆開話筒,金屬支架發出輕響。他打開公文包,取出三支銀色注射器,針管裏液體泛着珍珠母貝般的虹彩。“靳能先生臨走前,往船上所有通風口噴灑了神經活性氣溶膠。劑量足以讓普通人昏睡四十八小時。”他晃了晃注射器,“而這個,是解藥。每人一支,當場注射。”
Tony Morano突然暴起撲向最近的荷官!肥胖身軀撞翻餐車,鎏金雪茄盒滾落一地。高進卻紋絲不動,只盯着陳澤手腕內側——那裏有道新鮮抓痕,皮肉翻卷處滲着星點藍血。陳澤察覺視線,順手扯下袖釦遮掩:“靳能先生的寵物蛇,咬人不疼,但毒液會放大恐懼情緒。”
“所以洪光先生看到的‘火光幻境’,”高進終於明白,“其實是恐懼被具象化的產物。”
“聰明。”陳澤將一支注射器拋給高進,“現在,讓我們解決最後一個問題——誰來決定,這三支解藥該給誰?”
賭廳大門轟然關閉。警報聲戛然而止。紅光熄滅後,唯餘應急燈慘綠幽光,將七張面孔照得如同墓室浮雕。Tony Morano喘着粗氣按住胸口,肥肉在襯衫下劇烈起伏;上山宏次閉目凝神,指節捏得發白;駱敬森解開了兩顆襯衫紐扣,露出鎖骨下方暗紅胎記;喬荔玲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血珠沿着手腕蜿蜒而下。
高進握着冰涼注射器,聽見自己心跳聲與遠處沉悶撞擊聲漸漸同步。他忽然想起陳澤說過的話:“你的千門幻術只有一次必中機會。”
可若對手早已被恐懼浸透,何須再施幻術?
他舉起注射器,針尖直指自己左臂靜脈:“我選第一個。”
陳澤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讚許。高進卻在他瞳孔深處看見另一重影像——無數細小烏鴉正從陳澤西裝領口鑽出,翅尖掠過應急燈光時,折射出億萬點破碎的、旋轉的骰子。
“等等!”喬荔玲嘶聲道,“你根本沒中毒!你只是在賭……賭我們不敢賭!”
高進針尖已刺破皮膚。血珠將綻未綻之際,整艘賭船猛然向上拱起!所有人被慣性狠狠摜向天花板,又重重砸落。吊頂水晶燈炸裂,玻璃雨傾瀉而下。混亂中,高進聽見陳澤在耳畔低語:“靳能先生真正的殺招,從來不在船上。”
他抬頭望去。穹頂裂縫間,暴雨如注。而雨幕深處,數架黑色直升機正撕裂雲層俯衝而來,機腹艙門洞開,探照燈光柱如利劍刺穿黑暗——光柱盡頭,赫然映出靳能那張枯槁的臉。他西裝筆挺,左手搭在直升機艙門邊緣,右手卻懸空託着個透明培養皿。皿中,一株暗紫色藤蔓正瘋狂生長,末端綻放的六瓣花蕊裏,盛着半滿的猩紅液體。
“陳澤先生,”靳能的聲音經擴音器扭曲變形,竟帶着奇異的童稚感,“您猜這株‘阿卡夏之藤’,需要多少活人腦脊液才能開花結果?”
高進忽然笑了。他拔出針管,將虹彩液體全部注入地面裂縫。液體滲入瞬間,整艘船劇烈震顫,甲板縫隙迸射出幽藍電弧——那些電弧竟在半空交織成巨大數字:72。
“第七十二小時。”高進抹去手臂血跡,抬頭直視直升機,“靳先生,您忘了一件事。”
“什麼事?”靳能笑容僵在臉上。
“您女兒靳輕,”高進聲音平靜無波,“今早八點零三分,在澳門仁伯爵綜合醫院產房,生下一名女嬰。臍帶血檢測報告,此刻正躺在陳先生公文包夾層裏。”
陳澤公文包側面,一枚微型顯示屏悄然亮起。畫面中,新生兒腳踝繫着藍色絲帶,旁邊電子屏滾動着基因序列比對結果:MATCH RATE 99.998%。
靳能臉上的肌肉開始抽搐。直升機探照燈劇烈搖晃,光柱掃過高進胸前——那裏本該有枚婚戒的位置,此刻貼着枚銅質懷錶。表蓋彈開,內裏並非鐘錶機芯,而是一枚微型芯片,表面蝕刻着與靳能培養皿同源的藤蔓圖騰。
“您以爲,”高進合上懷錶,金屬脆響如喪鐘初鳴,“我們真會把賭神大賽,辦成一場沒有觀衆的獨舞?”
暴雨更急。直升機螺旋槳攪動的氣流捲起滿地碎玻璃,在幽綠應急燈下,每一片都映出靳能驟然扭曲的面容。而賭廳地板裂縫中,幽藍電弧正順着高進方纔滴落的虹彩液體,瘋狂向四面八方蔓延,最終在衆人腳邊拼出完整圖案:一顆搏動的心臟,心臟中央嵌着枚正在倒計時的骰子——
63:59:59。
高進按下懷錶側面凸起。秒針停滯的剎那,整艘賭船發出金屬悲鳴,船體以不可思議的角度向左傾斜四十五度。所有未固定的物品滑向左側牆壁,包括那三支銀色注射器。它們在傾斜地板上滾動、碰撞,最終停在駱敬森腳邊。
駱敬森低頭看着注射器,忽然彎腰拾起一支。他撕開無菌包裝,針尖對準自己頸側:“高先生,您知道我爲什麼總愛抽雪茄嗎?”
高進沒說話。
“因爲煙霧升騰時,”駱敬森將針管推入皮膚,液體注入的輕微嘶響清晰可聞,“人最容易看見自己靈魂的形狀。”
他緩緩直起身,吐出一口悠長白煙。煙霧繚繞中,高進分明看見他瞳孔深處有什麼東西碎裂了——不是恐懼,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沉澱多年的、冰冷的決絕。
“現在,”駱敬森抹去頸側血跡,指向天花板裂縫,“該輪到我們,教教靳能先生什麼叫真正的賭局了。”
直升機探照燈突然熄滅。黑暗吞沒一切。唯有地板上那枚倒計時骰子,幽藍光芒愈發明亮,彷彿一顆即將引爆的恆星。
63:59:4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