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來自小村的馬車伕,在縣中無人在意他的意外身亡,可對農家小戶而言,失去了這樣一根頂樑柱,無疑是天塌了。
平白得了假的風時明,並沒有什麼喜悅的心情,尤其是來到一處掛滿靈幡的屋舍前,看到呆呆地坐在屋前石磨上的二牛,他拉着一位正在吮吸麥芽糖的小女孩,雙眼無神,顯得不知所措。
常與他一同玩耍的阿福與喜子,此刻也陪在旁邊,但卻也是抓猴撓腮,不知該說些什麼好,也只能呆愣地陪在一旁。
“明哥!”
見到風時明到來,幾名小子全都站起來,如往日一樣問好。
風時明揮揮手,隨後從腰間摸出一小錁銀錠,塞給二牛。這是他在家裏翻箱倒櫃找出來的,他爹給他留了銀錢,不過平日基本用不上。
“這是?”
拿到銀錠的二牛,顯得有些慌亂,他這輩子都還沒有接觸過這麼大額的錢。
“這是我代我爹給你家的帛金,你好生保管,要交給你娘。”
“我會的。”
少年人不懂什麼繁文縟節,二牛重重一點頭,應下了。
風時明給出的銀錢分量不小,足有二兩,可此刻從季家村各處趕來幫忙的人,送出的帛金或者是喫食物件,分量同樣都不輕,遠比紅事給的要多得多。
因爲這場白事是爲一位家中樑柱辦的,他留下的孤兒寡母,往後的日子只會愈發艱難,能幫的自然要多幫一些。
風時明年紀尚小,送出挽金之後,也沒有多停留礙事,而是往家中走了。到了日落時分,眼中帶着幾分思慮之色的季先生又來到了,不過不同以往,這回先生帶來了一柄劍,
“先生。”
“二牛他爹待會兒就會下葬,你晚上老實待在屋中,不要出來。”
季先生叮囑的話,似乎另有深意,但風時明略過後半句,
“這麼快?”
風時明有些奇怪,喫了一驚,這與他知曉的白事流程不符。
“在外橫死之人,不宜停靈,我去看過了,太慘烈了,而且……”
“什麼?”
“我提議火化再下葬,他們都不同意。”
即便是秀纔在村中威望極高,可有些事,他也做不了主。
“爲什麼要火化?”
“屍身上有煞,就是火化了也未必安穩,更何況……”
話又是半截,風時明都忍不住磨牙。
“這幾日晚上估計不會太安穩,這柄劍你拿好。”
沒有再繼續說,季先生將帶來的劍遞給風時明,那是一柄造型古樸的劍,可分量卻不輕,並非是唬人用的裝飾。
“先生,是有那類玩意作祟?”
風時明接過劍,表情略有誇張的比劃了一下手勢,他哪裏聽不懂,又不是第一次遇上了。
“你晚上老實睡覺就好了。”
季昌又重複了一遍。
“先生,你是不是親眼見過這類東西?你也信?”
沒有什麼害怕的情緒,不僅是手中劍,更是自身便有神異,風時明反倒思緒跳脫,求問先生,
“書中不是講,子不語亂力怪神嗎?”
“子不語,可沒有說子不信。”
季昌瞥了一眼風時明,
“先賢已經教過了,敬鬼神而遠之。”
“這句的意思應該是,大丈夫處於世,應先修己身,自立自強,而不是妄借鬼神外力。”
“你在縣試上就這樣寫。”
毫不客氣地給了風時明一記,季先生留劍之後,轉身就走,
“我過去幫忙了。”
“先生,你把劍留給我,你怎麼辦?”
“我自然有更好的。”
一語噎住,風時明抱劍不言,等到先生的身影消失不見之後,風時明這才頗有興致的拔劍出鞘,森寒的劍光映照廳堂,似有時無的腥甜氣飄蕩。
“見過血的劍!”
哪怕沒有親眼見過,可風時明此刻也是相當肯定,
“季先生~”
這時候,風時明纔回憶起這位算是把他自小管到大的先生,平時不大注意,此時細想起來,這位先生處處不簡單。
不過也是,真要是位普通秀才,他爹又豈會將他扔在這裏,託他照顧。不過話又說回來了,從鄉野走出去的秀才,又有幾位能簡單。
紅日落盡,晚霞皆無,夜幕籠天穹,黑蟬鳴鄉野。
今晚的夜色格外濃厚,風時明遵照囑咐,緊閉房門不出,關起門來睡大覺,心中有所依,自然無所懼,很快便睡着了。
夜半三更,烏雲遮月,白日間的暑氣在此刻盡皆散去,反倒是有一股莫名的寒氣,從門縫,至窗楞,侵襲入屋而來。
已然熟睡的風時明用尾巴撓了撓下巴,呼出一口熱氣,轉過身就繼續睡,可被扔在牀頭的長劍,卻是發出一聲輕鳴,劍身彈出三寸。
錚~
風時明兩眼一睜,挺身坐起,看了一眼牀頭上自行出鞘的長劍,一把撈過,將之重新收歸入鞘,而後有些不滿地看向屋外。
沒有誰喜歡在睡得正香的時候被吵醒,雖然此刻的情形相當不對,但也消不掉風時明此刻的起牀氣。
“大半夜的,幹什麼呢!”
風時明自然能夠察覺此刻充斥室內的寒意,而且屋內屋外俱是如此,有什麼東西正在村道中行走。
不過,與那隻水中玉龜一樣,風時明沒有感覺到威脅,唔,多少也有一些,不過沒什麼差別。
似乎是察覺到了風時明的不滿,一縷縷寒氣,侵入他的屋內,讓寒意更甚,不多時,敲門聲起。
咚!咚!咚!
非常有節奏的敲門聲,只不過持續的時間有些太久了,足有半盞茶的功夫,如此堅持不懈,也讓原本不想理會,只想埋頭睡覺的風時明沒了耐心。
收起尾巴,變出雙腿,穿上褲子,風時明提劍下牀,而後來到廳堂,抽出門栓,扯開大門。
門外沒有什麼鮮血淋漓,形容醜陋的大鬼,有的只是一位穿着褐衣短打,面容憨厚的年輕漢子,一看就是老實本分人,喫苦能幹,剋扣些錢糧都能忍氣吞聲,不敢發作。
“二牛叔,這麼晚了,有事嗎?”
風時明眯起雙眼,這還是他平生第一遭直面這類陰祟。
“我是從外面連夜趕回來的,走的久了,非常口渴,想討壺水喝。”
漢子撓了撓頭,呵呵一笑,顯得有些不好意思。
一切如常,乍聽起來也沒什麼問題,可在此刻,一縷月光穿透了厚重的雲層,也穿透了漢子虛無縹緲的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