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玄玉之所以斷定李淵會冷處理,甚至讓李世民去洛陽,倒也不全是因爲原歷史的記載。
他很清楚,早晚有一天曆史會變得面目全非,到時候自己就沒有先知先覺的優勢了。
必須要在此之前,學會獨立思考。
他也一直在嘗試分析特定人員的性格,然後反推他們的行爲。
李淵就是他重點觀察對象之一。
根據他的瞭解,李淵是個極重感情的人。
他當皇帝之前的老朋友,幾乎都在大唐受到了禮遇。
甚至可以說,他願意爲了朋友違反自己制定的規矩。
但有個前提,那就是不能動搖大唐的江山社稷。
面對李建成和李世民的時候,也是如此。
他很重視父子親情,希望一家和睦相處。
但皇權是天下最自私的產物,絕不容人染指。
不希望兒子綿如羊,又怕兒子猛如狼,這就是大多數皇帝的心態。
李淵也不例外。
李建成哪都好,可太好了讓他不安心,於是用李世民來制衡。
可作爲父親,他又不希望兒子之間自相殘殺。
當他發現,李建成和李世民徹底撕破臉,用他們搞平衡的計劃失敗。
他就會選擇讓其中一個遠離權力中心。
其目的是保全這幾個孩子。
出局的不可能是李建成,前面已經說過,培養一個合格的太子太難了。
李建成不論是能力、性情、人望,都非常出色。
而且他已經當了六七年太子,是證明過自己的。
李世民軍事方面的能力沒有問題,可行政方面的經驗就不多了。
而且李世民性情暴躁,也是出了名的。
連李密這樣的人見了他,都渾身不自在。
他一發怒能把房玄齡嚇的跪在地上瑟瑟發抖不敢說話。
在這種情況下,李淵會選擇誰,就一目瞭然了。
至於李建成會不會放李世民離開長安……………
這也不用考慮,只要他不傻,就不可能讓李世民離開的。
洛陽是李世民的大本營,等李淵死了,以李世民的軍事能力發動叛亂,誰能擋得住?
所以,李建成是必然會反對的。
只有弄死李世民,他才能心安。
以前大家都顧戀兄弟之情,又不想揹負殘害兄弟的罵名,做事都比較收斂。
可李世民中毒,相當於是打破了這個底線。
以後的鬥爭,就不會這麼剋制了,必然是既決高下又分生死。
所以說,李世民在東宮中毒,就是一個標誌。
一個局勢徹底崩壞的標誌。
只不過大家都處在局中,還未看清這一點罷了。
李淵還天真的以爲,讓李世民去洛陽,就能終結這一場紛爭。
李世民也幼稚的認爲,他爹一定會爲他出氣。
唯一清醒的,或許就是李建成了。
只是他沒預料到,當被逼到絕路的時候,李世民是那麼的決絕。
當然,眼下這一切都還尚未發生,以上只是陳玄玉基於人性和局勢,做出的推斷罷了。
但他有七成把握,事情會按照他的推測往前走。
當李世民對他的推理結果產生質疑的時候,他也沒有做任何解釋,而是道:
“大王不妨等一等,相信很快就會有結果了。”
李世民臉色陰沉,半晌都沒有說話。
陳玄玉也沒有催促,跨過那一步是極爲痛苦的。
李世民要是若無其事就接受了,那纔是最可怕的。
但他相信,李世民會做出正確選擇,歷史已經證明了這一點。
他狠起來,不光能弒兄殺弟囚父,連自己的親兒子都不放過。
過了許久,李世民才用沙啞的聲音說道:
“在洛陽的時候,你就已經猜到了這個結果是嗎?”
陳玄玉點頭道:“差不多吧,其實在我提醒您拉找北門屯兵的時候,您就應該明白這一點了。'
李世民質問道:“既如此,你爲何不想辦法幫我規避?難道奪嫡就只有這一個辦法嗎?”
陳玄玉嚴肅的道:“我是人不是神,能做的就是想盡一切辦法幫您取得勝利。”
“既想贏,又想贏的漂亮......”
“恕我直言,如果您現在是太子,我可以輕鬆做到。”
“但您不是,想贏就只有採用非常手段。”
李世民很是無語,如果他是太子,哪還用別人幫忙。
但他也明白了陳玄玉的意思,自己本就處在劣勢,不可能既要又要。
想到在這裏,他開口說道:
“如果一切按照你說的發展,我該怎麼做?”
陳玄玉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說道:
“那就要看你對北門屯兵的掌握,到了何種程度。”
李世民再次沉默,他聽出了陳玄玉話裏潛在的意思,兵變。
但真的要走這一步嗎?兵變真的能成功嗎?
這都是他不得不考慮的問題。
陳玄玉也沒有再說什麼,這麼大的事情肯定需要慎重考慮,不是他幾句話就能勸得動的。
況且目前事情還沒有嚴重到那一步,李世民不可能當場就做出決定的。
不過不急,馬上他就不得不做出選擇了。
連續幾天趕路,陳玄玉也非常疲憊,長孫王妃爲他安排了住處歇息。
不過他的到來依然是個祕密,知道的人很少。
長孫無忌自然第一時間就知道了。
當他聽說陳玄玉到來,別提多高興了,馬上就來秦王府想要與其深談。
只是他剛到,就被李世民給喊了過去。
兩人關起門商量到半夜,沒人知道都說了些什麼。
長孫無忌出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有些恍惚,又有些亢奮。
第二天他就喬裝打扮去見了敬君弘。
房玄齡、杜如晦幾人,自然也知道陳玄玉到來。
雖然沒有說什麼,但一顆心也都提了起來。
李世績和單雄信則一起去見了陳玄玉,畢竟他們纔是盟友。
李世績笑道:“這還是咱們自武德四年洛陽一別後,第一次相見吧。”
單雄信插話道:“前年我倒是和玄玉見了一面,但也是匆匆忙忙。”
陳玄玉也笑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不過以後咱們見面的機會就多了。”
單雄信大喜道:“你要來長安定居了?那可是太好了。
李世績顯然也想到一塊去了,滿臉歡喜。
陳玄玉壓低聲音道:“搏命的時候到了,你們做好準備了嗎?”
李世績心中一緊,問道:“具體是怎麼回事兒?”
單雄信的表情也嚴肅起來。
陳玄玉搖搖頭,說道:“別問,如果相信我,就將一切交給我,這次你們只做馬前卒。”
李世績和單雄信相視一眼,都明白了對方的意思。
最後李世績開口道:“好,我們兩人的身家性命,就交到你手裏了。”
對於兩人毫無保留的信任,陳玄玉很是高興,道:
“放心,這一次保證不會讓你們失望。’
之後三人就轉移話題,聊起了各自的近況。
陳玄玉沒啥好說的,這兩年一直忙着道教變革。
李世績的情況也沒有什麼大的變化,本身就很受李淵器重,加入秦王府後更是如魚得水。
單雄信是變化最大的。
在河北因爲鎮守洺水城的功勞,讓他徹底在大唐站穩了腳跟。
只是李淵並沒有給他太多禮遇,所以他也沒撈到什麼爵位。
目前只是秦王府右二統軍,級別爲正四品上。
這個職務在整個大唐的官制序列並不算高,但這是隻有李世民心腹才能擔任的位置。
可以說,他的未來成就有多高,全看李世民能走到哪一步了。
所以就算是沒有陳玄玉,他也只能跟着李世民一條道走到黑。
接下來事情的發展,恰如陳玄玉所料。
李淵先是警告太子,秦王身體有傷不能喝酒,以後不要再邀請他飲酒。
這其實就是在爲事情定性,不是中毒,而是因飲酒造成的舊傷復發。
標準的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羣臣面面相覷,沒想到最後會是這樣一個處置方式。
但很多人卻都感受到了李淵的無奈。
都是兒子,他怎麼做都是錯。
消息傳回秦王府,李世民並沒有暴怒,而是將自己一個人關在房間半天纔出來。
衆人觀其表情,只見面色如常。
然而越是如此,衆人就越是擔心。
這還不算完,沒過幾天李淵又以洛陽乃東都,國之重地,需要得力之人鎮守。
就和李世民商議,想讓他去鎮守洛陽。
這一下朝野盈沸。
誰都知道,這會兒讓李世民去鎮守洛陽代表着什麼。
難怪之前李世民中毒,皇帝會如此輕描淡寫的處理。
原來是要放棄他了。
但李世民真的願意就此放棄嗎?
只是再次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秦王府還沒說什麼,東宮就先站出來反對了。
李建成上疏表示:天下初定,突厥威脅近在眼前,秦王用兵如神,國家正需要他出力,怎能讓他去洛陽賦閒。
東宮一系紛紛上疏,要求秦王留下。
大唐不可一日無秦王啊。
李建成挽留自己的弟弟,表現的兄友弟恭,這怎麼看都是一件好事。
然而李淵的臉色卻異常難看。
他沒有給出答案,而是詢問李世民的意見。
李世民的回答和李建成相似,突厥大敵當前,大唐還未真正安定,他怎能爲了個人享受躲到洛陽。
“霍去病曾言,匈奴未滅何以家爲。”
“今突厥尚存,我又豈能苟安洛陽。”
這一刻,李淵的表情充滿了悲傷。
但最終他還是收回了這個命令,讓李世民繼續留在長安。
只是他整個人都消沉了許多,將更多的時間用在了禮佛和後宮。
李建成也不再掩飾自己的圖謀,開始削弱秦王府的力量。
李世民也沒有閒着,自覺已經被逼到絕路的他,最終還是選擇了奮起一搏。
看着面前的小道童,李世民的意識有一瞬間的恍惚。
武德四年兩人第一次相見,當時陳玄玉才八歲。
眨眼就過去了三年,現在他已經十一歲,個頭比以前高了足足一頭。
但這還不是主要的。
關鍵從第一次見面起,陳玄玉所有的預測,不論多麼不可思議,都從未錯過。
似乎一切都在按照他的規劃在發展。
想到這裏,他終於忍不住問道:
“你真的是老君弟子,能預知未來?”
陳玄玉笑道:“我確實懂一點看相的本領,要不我給您看看?”
李世民表情一肅,看向陳玄玉的眼神都變了
“你懂讖緯之學?”
一個有才的人,和一個懂掌握神祕力量的有才之人,是完全不一樣的。
前者是國之幹臣,後者是重點堤防對象。
陳玄玉像是沒有看出他的想法,頷首正色道:
“一點點,我最擅長看手相,要不我幫您看看?”
“好。”李世民深吸口氣,將手伸出來。
陳玄玉拿起他的手展開,表情認真的說道:
“掌心的每一道紋路,都有特殊含義。”
“這一道代表着生命,這一道代表着事業,這一道代表財運,這一道代表感情……………”
聽他說的煞有其事,李世民的心情也不禁緊張起來。
不知道自己的命運到底如何。
哪知就在這時,陳玄玉卻一推他的手指,讓他五指握拳。
就在他疑惑不解的時候,開口說道:
“這就是您的命運。”
???
李世民一頭霧水,什麼這就是我的命運,你說什麼了?
陳玄玉又補充了一句:“就握在您自己的手裏。”
李世民先是一愣,然後才反應過來自己被耍了,頓時氣結:
“你......混賬東西,竟敢要我。”
陳玄玉笑道:“我只是奇怪,您竟然也會相信所謂的命運。”
“命是弱者的藉口,運是強者的謙詞。”
“您對自己應該是極度自信纔是,怎麼會相信所爲的命運。”
“難道卦象不吉利,您就束手就擒不成?”
李世民說道:“那自然不會,但......”
陳玄玉打斷道:“那就是了,既然已無退路,那就去做好了,管他是什麼結果。
李世民嘴巴張了張,無奈的道:“你說得對,倒是我着相了。”
然後他猶豫了一下,才問道:“你真不懂讖緯之學?"
陳玄玉啞然失笑,道:“您真相信有讖緯之學啊?那不過是用來嚇唬君主的騙術罷了。”
李世民驚訝的道:“騙術?怎麼可能。”
雖然他不大相信怪力亂神,可也不敢說不信讖緯之學。
畢竟從小接受的教育就是如此。
陳玄玉說道:“當一個人擁有近乎無限的權力,卻又沒有任何人能給予其制約的時候,是非常危險的。”
“於是就有人想到了利用【天】來限制君主,讓其心生顧慮不敢爲所欲爲。”
“這就是讖緯之學的起源。”
“這件事情涉及的面很廣,將來有時間了,我再詳細說給您聽吧。”
李世民點點頭,也沒有再追問。
目前最重要的是奪嫡,別的事情都可以暫時放一放。
不過陳玄玉這一番打諢插科,倒是讓他的情緒舒緩了不少,心中的遲疑也盡去。
既然已經走到了這一步,那就一往無前的走下去,不問結果。
“你向來算無遺策,這次具體該如何做,可有計劃教我?”
陳玄玉說道:“我只能告訴您一個大致的思路,具體如何做還需要您和其他人一起商議。”
李世民頷首道:“有思路就行,快快道來。”
陳玄玉說道:“第一個計劃,以北門屯兵爲主力,突襲玄武門然後控制陛下......”
他還沒說完,李世民眉頭皺了起來,道:
“此法不夠穩妥,若讓東宮那邊得到消息逃出長安,恐怕大唐就要四分五裂了。”
“且敬君弘雖然已經答應投效與我,但北門屯兵三萬餘人,並不一定都會聽我號令。”
普通士兵就算再無知,也知道攻打玄武門就是造反。
北門屯兵大多數人,還是很感念李淵的恩情的,恐怕他們不會這麼做。
陳玄玉並不意外他的選擇,轉而說道:
“還有一個策略,有些危險。”
李世民道:“說。”
陳玄玉說道:“想個辦法,將太子引誘到皇城之內,您親自帶精銳埋伏將其截殺。”
“東宮那邊的人聽到消息,定然會帶人前來營救。”
“您就可以趁勢宣佈東宮要謀反,然後以平叛的名義調動北門屯兵。”
普通士兵可不知道那麼多,他們只能看到有人在攻打玄武門。
而他們的職責就是守護玄武門。
到時再有敬君弘等將領出面,他們自然會奮勇殺敵。
但前提是,李世民能帶兵器進入玄武門埋伏。
上輩子有常何幫忙,不知道這一世他能不能解決這個問題。
聽到第二個計劃,李世民沉思良久斷然道:
“就依此計。”
於是李世民頻繁召集心腹,沒有人知道他們在商量什麼。
但大家理所當然的認爲,他們是在商議如何反抗太子的進攻。
本來李世民還想找宇文士及,封德彝等人,探一探他們的口風,卻被陳玄玉給阻止了。
“世家大族家大業大,他們首先想的就是保全自家,所以慣會兩面下注。”
“別看他們現在支持您,背地裏都幹了些什麼,誰也不知道。”
“若是讓他們知道了您的計劃,我敢保證下一刻就會傳到陛下耳朵裏。”
“只有出身低微,或者家族敗落,亦或者是在家族不受重視之人,纔會陪着您幹殺頭的買賣。”
李世民自己就是世家出身,自然很明白這些人的思路。
之前只是有些失了方寸。
畢竟造反還是第一遭,沒經驗啊。
但經過陳玄玉一提醒,他就醒悟過來。
並對參與此事的人選,也有了初步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