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她再次看到西高奇的第一眼,蜘蛛女皇就產生了非常強烈的違和感。
她說不出來這種感覺到底是什麼。
但她可以確定的是,和她與這位靈族笑神的第一次會面:也就是由那個名爲艾達拉德的烏斯維靈族先知,和一羣醜角劇團所安排的私下會面相比。
眼前這個自稱爲西高奇的存在,雖然那種腔調,那副假面,以及那套破爛的衣衫都絲毫沒有變化,還是當時的模樣,但這位神祇身上那種無形的氣息卻已經發生了改變。
簡單來說:它變弱了。
而且不是變弱了一星半點。
蜘蛛女皇永遠都會記得,這位靈族笑神在他們的第一次會面時,給予她的壓迫感。
儘管摩根很清楚,無論是艾達拉德還是西高奇都對她沒有什麼惡意:他們都在以儘可能平等和尊敬的態度來對待原體,但是壓迫感這種東西,尤其是因爲雙方之間因爲巨大的力量差距,所帶來的壓迫,可不會因爲強勢的那一
方顯得溫文爾雅就平白消失掉。
恰恰相反,這種故意裝出來的溫文爾雅反而會帶來一種強烈的反差:從而在更加弱勢的一方的心中留下更多的恐懼。
這就是摩根所要面對的問題。
儘管在他們的第一次交談中,西高奇將自己的形象定位爲一位友善的長者,一個願意爲原體提供幫助的朋友,但他在舉手投足間所顯示出來的傲慢,和實力上的差距都給原體留下了厚重的心理陰影。
畢竟,那是她第一次直面真正的神明。
而在西高奇之前,摩根所遭遇的不過是神祇們的幼體或投影:黑暗王子直到大遠征末期的拉人戰爭中,才第一次在蜘蛛女皇面前顯露出了自己的真身,而它的三位兄弟直到今日也從未與摩根有過更深切的交流,其中也許有着
前者的故意阻撓。
至於帝皇,他的確很強,也許比西高奇還要更強,但他帶不來那種壓迫感。
父女之間的關係終究是種緩和:無論摩根與帝皇之間的親情再怎麼糟糕,也終究比西高奇這個陌生人要強。
也正因如此,在這位靈族僅存的神祇自己都不知道的情況下,他在一位原體心中留下瞭如此深刻的固有印象,而在於這位原體再次見面的時候,西高奇依舊不知道:這種固有印象的破滅是多麼迅速。
摩根在瞬間就意識到,她面前的是西高奇和他們上一次見面時,並非一類。
原體先是驚愕。
緊接着便是懷疑。
蜘蛛女皇不得不懷疑,畢竟兩次會面的間隔對於神明來說絕對不算漫長,但這其中的差距着實是太大了:大到摩根甚至願意冒着繼續留在色孽視野中的風險。
所以,面對西高奇伸出的手。
原體回應的,卻只是沉默。
而時間,就在這種沉默中流淌。
一點一滴,一分一秒。
直到那張蒼白的假面下,就連以歡笑爲宗旨的神明都再也發不出笑聲了。
“你有所疑慮麼,摩根?”
在西高奇那滑稽的聲音中,帶着一絲常人很難聽出來的焦急。
他當然有理由焦急,因爲他們現在可是完全暴露在黑暗王子的視野之內:雖然帝皇已經將混沌四神的注意力都吸引了過去,但誰能確保色不會在戰爭的間隙中,突然額外地關照一下自己的戰利品呢?
別忘了,這可是在誕生之初,就以一己之力屠光了整個靈族神系的存在。
而西高奇能夠倖存至今,並非是因爲他比色孽強大,僅僅是因爲當他的同僚們狂妄或者盡責到試圖去阻攔色的時候,更加理性的西高奇因爲清楚實力間的差距,所以選擇了及時地逃跑而已。
逃之夭夭。
這就是他能夠在色面前做的一切。
而像現在這樣的暴露在空氣中,無論是對原體還是對西高奇來說,都是一種威脅。
一旦色孽反應過來,最有可能發生的結果就是他們兩個都跑不了。
於是,這位總是以笑話、謎語、和各種匪夷所思卻又毫無營養的長難句爲自己求生手段的神祇,頗爲罕見的低下頭來,一雙瞳孔穿過了白色假面的阻撓,認真而又專注地與蜘蛛女皇對視。
“告訴我,你在擔心什麼?”
“我們解決它:然後趕緊離開。”
【你給我的感覺很不一樣,西高奇。】
都到這個時候了,阿瓦隆之主當然不會愚蠢到繼續隱瞞下去。
【我們之前曾見過一次的,但那時候的你並不是這個樣子的。】
“有什麼區別麼?”
【那時候的你更強大:遠遠要比站在我面前的這個你要更加強大。】
笑神沉默了一下。
他看似低下頭,但摩根很清楚,這位靈族神祇是在極力壓制自己的笑容。
“有沒有可能,我過於謹慎的小侄女。
西高奇的聲音在原體耳旁迴盪。
“並非是我變得過於弱小。”
“而是你自己,已經變得過於強大了。”
彷彿用針挑破了一個水泡,這個答案讓蜘蛛女皇頗爲意外地抬起頭來。
她直視着西高奇,與這位看似無所畏懼的靈族笑神對視着:足有幾秒鐘。
然後,她選擇接受這個答案。
【希望這不是奉承,先生。】
“當然不是,女士。”
笑神如紳士般優雅地伸出了手。
“畢竟,我還要指望您的力量呢。”
“如果只靠我自己的話,我可無法將你的所有子嗣完整帶離這裏。
【我知道。】
摩根將五指搭在笑神伸出的手掌上。
尋着本能的反應,她發現包裹在白色手套下的卻並非是肌肉或者能量,而是一種似乎隨時都可以乾癟下去的虛無:這讓原體對這些所謂神祇的本質,更加感興趣了。
但這不是現在要考慮的事情。
【我們要離開麼?】
“當然。”
西高奇不忘滑稽地親吻摩根的手背。
一想到他在做這一切的時候,黑暗王子就在前方不遠處捨生忘死投身於戰爭,靈族笑神的心裏,就會產生一種莫名的荒誕感。
嗯,還有滿足感。
“我們越快離開越好。”
【爲什麼,它要發現了?】
“不…….……”
“它已經發現了。”
西高奇的聲音尚未的耳旁散去,摩根便聽到黑暗王子那歇斯底裏的怒吼。
在蜘蛛女皇的記憶裏,他從未見過這位粘稠的神明,居然會如此的憤怒。
“我也沒見過。”
西高奇彷彿能看破摩根的思想。
“無論我從他手中偷走多少東西,挽救回多少靈魂,它都從來沒有這麼憤怒過。”
當他說這些話的時候,一種與帝皇截然不同的能量正包裹着摩根的全身。
而強悍如蜘蛛女皇,自然能夠憑藉自己豐富的亞空間經驗,瞬間判斷出眼前這位神祇和她的基因之父之間的區別。
西高奇的絕對力量,也許,不,一定不如人類之主,但這位傳承古老的靈族之神在技巧的底蘊、嫺熟程度以及對於亞空間的理解方面,絕對要比帝皇高出好幾個檔次。
那似乎不是用歲月能夠彌補的差距。
也許,這纔是摩根那位有些精神潔癖的基因之父願意捏着鼻子和一位異形之神達成如此深厚的合作的原因。
而當他們開始施展儀式的時候,這位向來謹慎的靈族神祇,忽然還不忘朝着蜘蛛女皇的方向,曖昧的眨一下眼睛。
當然,西高奇確保了不遠處的黑暗王子能夠完整地看到這一切:看到笑神正在明晃晃地帶走自己最珍視的戰利品。
笑神與色孽對視了瞬間。
在這一瞬間,西高奇確定了,他的大敵色對他的仇恨程度之深,達到了有史以來的最巔峯:如果可以的話,黑暗王子肯定巴不得讓他碎屍萬段。
這對西高奇來說,可真是種享受。
而這也是他願意答應人類之主,前來攪這趟渾水的原因之一。
僅僅是這一瞬間,就足夠了:色孽的挫敗足以讓西高奇感到久違的滿足。
“看來這一次,我們的確打中了七寸。”
“我們讓它怒火中燒了。”
【是麼?】
【我不這麼覺得。】
當她運轉起自己的靈能力量,配合着面前已經表露出善意的靈族神祇,聯手將整支軍團傳送出色的影響範圍時,蜘蛛女皇還沒有忘記在做最後一件小事。
她轉過頭來,看向帝皇的方向。
在那裏,一位憤怒的,焦躁的,幾乎要陷入瘋狂的混沌之神,正向她狂奔而來。
那巨大的利爪再沒有絲毫親密,兇狠地揮向了摩根的方向:如同餓狼抓捕獵物般想要將她重新握在掌中。
再也沒有平日裏的雍容與寵溺:也許這纔是黑暗王子本來的模樣:
也是它不再扮演那個蹩腳無比的母親角色後的真實的嘴臉。
同樣是長久以來最讓摩根畏懼的事物。
誰會不畏懼一位神呢?
但今天,至少現在,當她感應到自己手腕上靈能力量的舞動:看見黑暗王子那距離她近在咫尺,卻根本沒有任何機會能夠觸摸到她的裙角的利爪,還有一位混沌之神因此而露出的挫敗與憤怒,蜘蛛女皇的心中卻再也沒有那種
畏懼的感覺了。
至少這一刻,這個自從她出生起便將她緊緊握在掌中的神明,拿她毫無辦法。
蜘蛛女皇笑了起來,她能感覺到傳送的光芒正籠罩着自己全身,而她那張雪白的臉正在黑暗王子憤怒地注視中,逐漸消失。
但就在完全消散之前,阿瓦隆之主還有足夠的時間,去做一件事情。
她的眼睛一閉一睜,將空閒下來的右手的食指與中指併攏,指腹貼住嘴脣,然後對準了色孽的方向,在黑暗王子那憤怒又夾雜着一絲狂熱的目光下,慢條斯理的,給予了這位失敗的混沌神,一個嘲諷般的飛吻。
在這一刻,就連一向歡笑的西高奇都在以一種肅然起敬的目光,注視着自己這位年齡小的盟友的一舉一動。
在光芒消散前的一刻,在色孽憤怒的咆哮即將響徹整個亞空間的前夕,笑神的耳朵捕捉到了蜘蛛女皇對他說出的那句話:那句如此乖張的怪,既想是勝利者的宣言,又像是用翅膀衝破了鐵籠的金絲雀,對着整片天空肆無忌憚
地詠唱着高歌。
【不是我們讓它怒火中燒。】
【而是:我。】
【是我摩根。】
“是我康拉德。"
當午夜遊魂睜開了他的眼時,他發現自己正在喃喃自語着一句毫無意義的話。
他不知道自己已經自言自語了多久。
但他的口腔乾澀得要命:簡直像被黎曼魯斯舔了一天那樣難受。
“唔......該死的……………”
這種噁心到了極致的感覺,讓康拉德剛剛醒來後的心情就變得不太好,他扶住自己昏沉沉的腦袋,一邊揉太陽穴,一邊讓精神快點兒恢復清醒。
對他來說,這總是很有效果:柔軟的指腹和修剪得很圓潤的指甲,一直能夠.......
"..."
等等?
就像是在一個昏昏欲睡的人身旁放一枚響亮的鞭炮一樣,當他的身體感覺到了某件事情似乎正在變得不對勁的時候,午夜遊魂原本那雙睡意朦朧的瞳孔,瞬間就放大了。
他將自己的手抬在半空中,然後嘎吱嘎吱地轉動着脖子,看向自己的手掌。
嗯,纖細,白嫩,甚至還能看到手背上那幾條粗糙的血管,和剪得很好的指甲。
不過唯一的問題是:那指甲上面的某些東西貌似已經不翼而飛了。
他的武器呢?他引以爲傲的利爪呢?
意識到這一點的康拉德一躍而起。
像是個毛手毛腳的大學生,他先是在腳下鬆軟的沙地上胡亂蹦噠了幾下,同時用雙手在盔甲上不斷拍打着:在確定了自己的四肢百骸和盔甲衣物全都完好無損,渾身上下總共也只是丟了一套利爪後,康拉德這才擦掉額頭上並
不存在的汗珠。
“幸好幸好......那倆玩意不值錢。”
“我都快忘了它們叫什麼了。”
“丟了也好,下次換回新的,然後一定要取個更好記的名字。”
“不然沒準又要丟。”
一邊嘀嘀咕咕着,一邊活動四肢,在確定自己的狀態恢復得差不多後。午夜領主的原體這才悠哉悠哉地看向了四周,準備抓住距離自己最近的倒黴蛋,好好教訓一頓。
真奇怪。
他都醒來有一會了,怎麼還不見他的那些倒黴孩子撲過來?
然後,原體就發現了第二個問題。
“我的軍團呢?"
康拉德下意識的困惑聲音在一片空曠的白色沙地上迴盪着,到了很遠的地方。
而順着聲音的方向望去,目之所及處除了柔軟的白色沙灘和偶爾的黑色巨石外,再就沒有任何值得稱道的景象了,沒有正在興奮地迎接原體的阿斯塔特,沒有對康拉德目露兇光的野獸或者異形,甚至沒有能夠吹散原體那困惑
的話語的風。
這裏彷彿是一個完全死掉的世界,一處和生命二字完全隔離的禁區。
荒蕪地簡直不像是在銀河系。
想到這裏,午夜領主一拍腦袋。
他想起了帝皇跟他們的【保證】。
“壞了。
康拉德小聲地嘟囔着。
“我忘帶殺蟲劑了。”
一邊懊悔着自己的健忘症,康拉德有些苦澀在沙地上遊蕩,希望能在下一個山丘的陰影下看到自己的子嗣。
不過,這種極其孤獨的英雄主義行軍並沒有進行太久,因爲很快,具體說,在不過邁出三四步遠之後,午夜幽魂便突然感覺到了一股極其強烈的不安感。
這股不安感其實一直都存在:不過直到現在才被原體捕捉到而已。
而順着這股不安感,他抬起頭來,看向了那毫無防備可言的天空。
下一秒,一首美妙的語音,便在白色沙漠上那稀薄的空氣中迴盪。
“草!”
午夜幽魂脫口而出。
當康拉德抬起頭來的時候,他發現他的整個世界都被一個巨大的天體所籠罩了。
那個天體,比經歷過整場大遠征的康拉德所目睹過的任何事物都要更加巨大,它泛着模糊的紫色光澤,有着紅色、黑色以及深藍色的條紋,它被風暴所裹挾,形狀宛如是傳說中的古代巨人,在蒼穹上向整片大地睜開了自己的
一顆眼睛。
如此偉大的造物不可能寂無名。
而康拉德可太知道它叫什麼了。
恐懼之眼。
一個註定將影響全銀河命運的地方。
而現在的康拉德,距離它如此之近。
近到原體毫不懷疑,他現在肯定就處於最靠近恐懼之眼的那個世界上。
好吧,這至少是個好消息。
短暫的震驚後,原體安慰着自己。
來到恐懼之眼沒什麼不好的。
至少這意味着,他距離接下來的銀河主舞臺:神聖泰拉,格外得近。
同時,考慮到這裏是盧瑟以及他麾下的暗黑天使軍團的保留地,午夜幽魂完全可以指望得到及時的補給和援助:他在第一軍團裏至少也算是個外賓了。
另外:如果他的記憶沒有出錯的話,距離恐懼最遠的最近的世界名爲卡迪亞:那他應該很快就能夠找到在這個世界上屹立着的第一軍團的軍事要塞了。
他的子嗣沒準就在那兒等他呢。
接下來,他只需要通過天上的星辰來辨別方向就可以了。
當他一邊安慰自己,一邊看向那些僅剩的能夠逃脫恐懼之眼的捕捉的羣星時,基因原體的步伐卻再一次愣住了。
他看的清楚。
他看到了扭曲的天空。
他看到了無處不在的亞空間風暴。
他看到那些晦暗至極,洋溢着混沌氣息卻沒有絲毫生命痕跡的世界。
他看到了死氣沉沉的太空飛船,它們正在虛空上毫無軌跡的活動着。
他看到了那些奇形怪狀的生物,它們在根本沒有生命能生存的虛空中,迅速的出現又迅速的消亡,只留下如惡魔般的尖叫聲。
一言以蔽之:這些東西怎麼看,也不像是能夠出現在現實宇宙裏面的。
反而像是在......亞空間?
亞空間!
愣了片刻,康拉德看向恐懼之眼。
嗯,那的確是恐懼之眼。
然後他又看向虛空。
嗯,他看到的的確不是幻象:他看到的的的確確是亞空間裏面纔會有的場景。
所以,這意味着什麼?
原體摸了摸下巴。
然後總結了一下自己眼下的處境。
好消息。
他很靠近恐懼之眼。
壞消息。
他好像有點兒過於靠近恐懼之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