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然是一個人想的?
張鐵軍那雙看過無數大場面的眼睛,下意識睜大了一些。
目光在關山河那張粗糙的老臉上轉了兩圈。
最後落在了正在跟其他人搬運柈子的江朝陽身上。
年輕人身形挺拔,幹活並不是出力最多的,可在一羣人中卻透着股說不出的沉穩。
“老關,沒想到一羣被別人挑剩下的,居然還真被你們撿到寶了!”
關山河直接反駁道。
“教導員,什麼叫被別人挑剩下的?”
“你這話說的可真難聽。”
“老王沒跟你說嗎?”張鐵軍臉上露出一絲詫異的表情。
“他去合江專署分人的時候,當時他晚了一步,留給他的就剩了一堆問題青年,跟半路可能就哭喊着回去的小年輕了!”
關山河聽到這話,更加不高興了。
“教導員什麼叫問題青年?什麼叫半路可能要回去的小年輕?”
“明明都是好同志好孩子,那是他們一羣瞎眼的有眼不識金子。”
現在的關山河看江朝陽他們,就覺得自己家孩子哪哪都好!
就算有缺點也好的缺點!
張鐵軍也笑着擺擺手:“行行行,我不說。”
“你也別說其他人,就你看了當時的檔案。”
“估計都得在現場罵娘!”
“當時王振國可是在哪裏罵了半天欺負人呢!”
“不過確實,光看檔案還是不能看出全部東西的,就比如你們這兩隊。”
“就是這羣孩子,年齡確實還是太小了!”
“我想了想,你們是前哨墾荒點,還是是駐紮在最前線。”
結果這番話剛說出口,沒等他說出後面的意思呢。
關山河突然左看看右看看,然後伸手朝着前面喊着。
“誒誒誒,你們別這樣往車上裝,我教你們裝的密集點,能讓車少跑一趟呢!”
“別一個個不當家不知柴米油鹽貴!”
“咱們攢點家當容易麼,可不能給被人機會讓人給賴上了!”
“指不定怎麼坑咱們呢!”
說完壓根沒再給張鐵軍機會,一溜煙朝着前面跑去。
張鐵軍聽着這番陰陽自己的話,笑着搖搖頭。
“行,你個老小子,跟王振國學精了是吧!”
“都不等我把話說完了,哼,以後有你老小子求上門的時候!”
......
日頭偏西,車隊已經第二次裝載完畢了。
原本堆滿村口的木材山,如今只剩下一地碎木屑和被壓實的雪印子。
幾輛大卡車突突突地冒着黑煙,隨時準備出發。
知青們揹着自己的打包好的行囊,站在最後一輛卡車後面。
一羣人露出複雜的眼神,一起看向遠處這片他們戰鬥過的山上。
短短十天時間。
他們手上的血泡磨成了繭子,臉上的嫩肉被風吹成了紫紅色。
這裏留下了他們的汗水,留下了他們的歡笑,也留下了他們的戰友。
看着遠處那一小片,明顯被他們剃了頭的山坡,不少人的心頭酸楚跟自豪互相交織在一起。
關山河站在後面嘆息一聲。
“別看了,上車吧!”
聽到關山河的聲音,一羣人回過頭開始沉默着挨個登車。
所有人都登車之後。
車身猛地一震,車隊開始緩緩向前蠕動。
就在這時,後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叫喊聲。
“朝陽哥哥——!朝陽哥哥——!”
江朝陽正靠在車斗後欄板上,聽見動靜猛地回過頭。
只見被壓實的積雪小路上,一個小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追了上來。
小魚蛋腦袋上還頂着那頂稍大的魚皮帽子,隨着用力的奔跑一顛一顛,好幾次差點蓋住眼睛。
他手裏死死攥着個灰布口袋,雖然小臉凍得像個紅蘋果,卻還是堅持朝着車子追過來。
一邊跑,還一邊拼命地揮手。
江朝陽坐在卡車後鬥的邊緣,趕緊探出身子。
“小魚蛋!快回去吧!別追車太危險了!”
不過幸好路不平,車速開得不快。
小傢伙跑得氣喘吁吁,卻還能追到車屁股後面。
“朝陽哥哥,這個給你!”小傢伙一邊跑,一邊把布口袋舉過頭頂。
“這是我阿媽炒的榛子,可香了!給你路上嚼着喫!”
看到這種情況,江朝陽怕小傢伙一直追,趕緊探身一把撈過口袋。
沉甸甸的,布袋裏面的榛子還帶着剛出鍋的餘溫。
“小魚蛋,東西我收下了,快回去吧!路滑別摔着了!”
魚蛋還是不肯走,跟在車後面小跑,呼出的白氣噴在圍巾上結了一層霜。
“朝陽哥哥,咱們說好的,等颳起白毛風,大江凍瓷實了,冬捕的時候,你記得過來啊!”
“到時候,我讓我阿爺給你留最大的胖頭魚!”
風把小魚蛋的急促的聲音吹得有些破碎,但那股子認真勁兒,還是讓江朝陽心裏一熱。
江朝陽雙手攏在嘴邊,大聲回應。
“回去吧!我忘不了!等大河封凍,朝陽哥到時候請你喫全魚宴!”
車速逐漸提了起來,小魚蛋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一個停在原地的小黑點。
一直等車隊拐過山腳,那個小小的黑點才徹底消失在視線裏。
江朝陽轉過身,輕輕吐出一口濁氣。
“連長,沒什麼問題吧!”
同樣坐在車斗裏面的關山河,翻了個白眼。
“你都答應了還問我有用啊!”
“再說要是不去,大家過年喝西北風啊?”
“這山上的獵物,可沒有河裏的魚那麼好打。”
“咱們團幾千號人,過年能不能見着足夠的葷腥,可全指望冬捕這一哆嗦呢!”
“到時候別說你想去,不想去我都得拿鞭子抽着你們去!”
“對了,我聽說今年團裏決定,那個連隊魚獲最多,還有額外獎勵呢!”
孫大壯一聽獎勵倆字,原本耷拉着的腦袋瞬間支棱起來,兩眼放光。
“連長,第一名發啥?”
“能不能發頭大肥豬?”
一聽這話,周圍幾個知青也湊了過來,七嘴八舌的商量起來。
“是啊連長,沒有豬或者發一箱罐頭也行啊!”
“就是,咱們要是拼死拼活幹第一,要是最後發個紅本本或者搪瓷缸子,那可太虧了!”
“連長,不會真拿個茶缸打發我們吧!”
關山河把手插回袖裏,慢悠悠地說道。
“你們這幫兔崽子,覺悟怎麼這麼低?”
“紅本本怎麼了?搪瓷茶缸怎麼了,那也能喝水,那也是集體的榮譽!”
“連長!可光有榮譽填不飽肚子啊!”江朝陽帶頭起鬨:“好歹給點有用的獎勵,大傢伙纔有動力嘛!”
“行了行了,”關山河沒好氣的擺擺手。
“具體獎啥我哪知道,那是政工組琢磨的事兒。
“你們真想知道,到時候下車可以問教導員,這種活動都是他領導的政工組搞的。”
“不過總歸不會太差勁!”
“要是真拿個本本和茶缸打發我們,那你們就戳他脊樑骨去!”
“問他光有茶缸能不能燉出肉來。”
有人頓時問道。
“連長,你怎麼不去問呢!”
“廢話,我去問他不得收拾我啊!”
“你們沒事,他不會跟你們小年輕計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