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一直開到傍晚。
外面車廂連接處的“哐當聲”,很快就被刺耳的剎車聲蓋過。
“嗤——!”
伴隨着一陣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這列鋼鐵巨蟒終於在一片漆黑的荒原上停了下來。
“到站了?”車廂裏有人趴在窗戶上往外瞅。
“加水加補給,臨時停靠點。”
外面站臺上傳來列車員悶聲悶氣的吆喝。
緊接着,幾個穿着羊皮襖的民兵扛着大筐走過來。
“各車廂注意,今晚的乾糧,一人一個!明兒一早到密山站,就能喫上熱乎飯了!”
隨着帶着濃重口音的吆喝聲傳來,一籃子黑乎乎,硬邦邦的窩頭穿過窗戶遞了進來。
孫大壯離得近,伸手接了一個,臉色頓時垮了:“這……又是涼的啊?”
下午剛被江朝陽勾起的“飛龍肉”饞蟲,在看到這鐵疙瘩一樣的窩頭時,瞬間滅了一半。
看着手裏“鐵疙瘩”,江朝陽也開始思索起來。
前世的經驗告訴他,在這種寒冷環境下,喫冰冷的食物是大忌。
身體爲了給食物復溫會消耗大量熱能,搞不好會引起失溫或者胃痙攣。
可是低頭看了看自己這多走幾步,就要開始喘的身體。
江朝陽也清楚,後面很長一段時間,這具身體都必須得依靠集體的力量才能活下去。
“你們想不想喫點熱乎的?”
江朝陽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車廂裏格外清晰。
邊上的孫大壯有些疑惑。
“啊?朝陽,你要烤窩頭嗎?”
“我試過的,外面烤糊了,可裏面還是涼的。”
“對,我也烤過,越烤越硬,更難啃了。”
旁邊幾個人也跟着點頭,顯然都在這上面喫過虧。
江朝陽把窩頭放下,裹緊了身上的大衣,視線落在了門後角落。
那裏立着一把用來剷煤除灰的平頭鐵鍬。
“那是你們弄法不對。”
他指了指角落:“大壯,如果想喫就去把那鐵鍬拿來。”
“再去門口接點乾淨雪,裏裏外外擦乾淨,要擦得見鐵色的那種。”
孫大壯雖然滿腦子問號,可想起前面江朝陽描述的美食,還是起身拿起那把鍬頭朝着車廂連接處走了過去。
“眼鏡,把你那把多用刀借我用用。”
“朝陽,我都說了幾遍了,我叫嚴景,不叫眼鏡……”
帶着眼鏡的男生小聲嘟囔了一句。
但還是麻利地從那個印着“廣闊天地,大有作爲”的帆布包裏,掏出一把在這個年代稀罕的摺疊小刀。
江朝陽接過刀,在袖口擦了擦。
車廂裏的十幾雙眼睛,此刻都好奇盯着江朝陽。
江朝陽神情專注,手裏的刀子很穩。
冰涼的窩頭反而好切,他手起刀落,每一刀都切得極薄,片刻功夫,那鐵疙瘩一般的窩頭就變成了一堆厚薄均勻的窩頭片。
這時候,孫大壯也把鐵鍬擦得鋥亮,扛了回來:“朝陽,弄好了,乾淨得絕對能照人影!”
“架爐子上。”
江朝陽指揮着孫大壯把鐵鍬的平頭架在通紅的煤爐口上。
“刺啦!”
鐵鍬導熱並不慢,殘留的雪水沒一會兒就蒸發乾淨,鍬面就微微泛起了青煙。
原本縮在角落裏的少年,這時候不自覺地圍攏到了煤爐邊。
江朝陽神情專注,他將切好的窩頭片一片片碼放在鐵鍬上。
黑黃的窩頭片接觸到逐漸被加熱的鐵鍬面,正在被一點點激發出穀物特有的焦香。
一面焦黃,翻面。
伴隨着溫度的升高,死硬的澱粉結構開始酥化。
一股帶着淡淡烤玉米的焦香,開始在車廂裏瀰漫,那不僅僅是食物的味道,那是溫暖,是一種活着的氣息。
“應該差不多了。”
江朝陽夾起一片,吹了吹熱氣,放進嘴裏。
“咔嚓。”
酥脆的聲音在安靜的車廂裏格外清晰。
焦黃酥脆,邊緣還帶着一點點誘人的焦褐色,冒着騰騰的熱氣。
要說是特別好喫,在江朝陽看來也沒有。
但跟硬啃冰冷如石頭一般的窩頭,這種帶點餅乾的口感烤窩頭片,那絕對就超出太多了。
“咕咚。”
這次吞口水的聲音不是一個,而是一片。
“朝陽,咋樣?”孫大壯口水都快流到下巴上了。
江朝陽笑了笑,把鐵鍬往中間推了推。
“都別愣着,自己動手,第一鍋烤得不多,大家掰開分一分,後面一籃子窩頭呢!人人都有份!”
江朝陽蒼白的臉上掛着淡淡的笑,手下的動作行雲流水。
一片又一片煎得焦黃的窩頭片從鐵鍬上“出鍋”,分發到每一雙有點僵硬的手中。
“誒,真不錯,好像跟喫餅乾似的。”
“嗚——好香!有點焦焦的,脆脆的,我覺得有點像我爺爺給我烤的玉米。”
剛喫過一口之後,一個年紀不大的女孩也含糊不清地說道。
衆人臉上那種低落的神情,慢慢被一種單純的幸福感取代。
“朝陽,你腦子可真好使!真好喫!”
孫大壯拿着一小半剛出鍋的饃片,喫得滿嘴掉渣,臉上洋溢着傻笑。
車廂外是漫天飛雪,寒風呼嘯。
車廂內卻是焦香四溢。
一把用來剷雪鏟灰的鐵鍬,此刻成了一羣少年的鐵板燒烤臺。
也讓這節掛着最後面的小車廂裏的氣氛,前所未有的融洽。
車廂裏的焦香味還沒散去,那扇被寒風拍打得哐當作響的鐵門忽然被人從外面一把推開。
車廂門被猛地拽開,寒風裹着雪粒直接撞了進來。
幾個離門近的少年被吹得打了個冷戰,剛想縮脖子抱怨。
可看到對方一個鐵塔般的黑影,頓時把話語又嚥了下去。
王振國披着件舊軍大衣,那大衣早就磨得發亮,領口的羊剪絨禿了大半,下襬沾着乾涸的泥點子。
他往那一站,原本狹窄的車廂顯得更侷促了。
王振國的目光掃過煤爐上的鐵鍬,盯着上面還剩的兩片焦黃窩頭。
接着才邁步進屋,反手把門關嚴實,隔絕了外面的白毛風。
“誰的主意?”
車廂裏瞬間死寂。
不少人把窩頭片往身後藏。
孫大壯剛要開口,江朝陽拉了他一把,直視對方:“領導,是我的主意。”
王振國居高臨下地打量着江朝陽,半晌纔開口。
“法子不錯,就是費鐵鍬。”
“不過到了這邊,能把飯喫到肚子裏活下去,就是真本事。”
他從懷裏掏出個軍用水壺,擰開蓋,一股濃烈的中藥苦味瞬間壓過了焦香。
“也算你命硬,能堅持到這一站。”王振國把水壺遞過去,“剛纔下車找柴胡熬的水,趁熱喝,發發汗。”
江朝陽也知道現在不是客氣的時候,直接接過壺身微燙的水壺。
仰頭灌了一小口。
一口暖流從喉嚨到腹部緩緩散開,原本冷得發顫的四肢也逐漸有了知覺。
“感謝領導,我感覺好多了。”
王振國見狀站起身。
“不用謝我!”
“我叫王振國,如果不出意外,你們跟隔壁十八號廂,以後都是我的兵。”
“行了,晚上都好好歇着吧!把體力攢足了。”
“天亮就到密山站了,到了那兒,纔是真格的。”
王振國推門出去,風雪聲一閃而逝。
車廂內重新恢復了寧靜,但氣氛明顯變了。
嚴景推了推眼鏡,小聲嘀咕:“這就是我們以後的領導嗎?我看着好兇,心還挺熱的。”
江朝陽沒說話,他感受着體內那股藥力帶來的熱氣,重新躺回草墊子上。
他知道,王振國說得沒錯。
密山站這個北大荒前線中轉站後面的路程,纔是真正的挑戰。
不過對於喜歡野外生存的他來說,這種未開發的北大荒反而是他大顯身手的地方。
就是這身體,太拖後腿了,後面要慢慢鍛鍊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