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不知不覺走到了十月份，洛維暗歎一聲可惜自己這邊沒辦法放假。
倍感無聊的他開始操控分身躲在陰影中關注起首相的情況來。
今天，首相官邸門前的記者比往常多了數倍，長槍短炮對準了大門，等待...
夕陽熔金，鴨川水面浮着一層薄薄的碎光，像打翻的銅箔酒漿。雅治抖了抖右翅根部那幾根斷羽，細小的絨毛在晚風裏飄了半秒，便沉入水底。它沒回頭，只是用左腳蹼輕輕一蹬石階，身體便如一枚被彈出的青瓷彈珠，斜斜掠過水麪三米，穩穩落在對岸垂柳低垂的枝條上。柳葉簌簌拂過它頭頂，涼意沁膚。
身後，雅治道長站在三條大橋石欄邊，忍裝下襬被河風掀開一角，露出內裏暗繡的十二單紋樣——那是平安時代公卿纔敢僭越的“禁色”。他沒追，只將右手緩緩按在腰間短刀柄上，指節泛白。八個白西裝手下已散開成扇形，手按刀鞘，目光如釘，死死咬住柳枝上的白影。
“父祖……”雅治道長齒縫裏擠出兩個字，聲音低得幾乎被流水吞沒。
他忽然抬手，五指張開，掌心向上——沒有紫白光焰，沒有幽冥之印浮現。只有一聲極輕的、類似枯枝折斷的“咔噠”聲從他袖口傳出。下一瞬，雅治腳下的柳枝無聲寸寸龜裂，樹皮剝落，露出底下焦黑如炭的木質，彷彿被無形烈火焚過三日。
雅治歪了歪頭，黑豆眼眨了一下。
它沒躲。柳枝斷裂的剎那，它右爪已扣進樹幹深處，爪尖與朽木摩擦，迸出幾點微不可察的火星。它甚至微微張開喙，朝那焦黑處吹了口氣——
“噗。”
一縷青煙嫋嫋升起，煙氣裏竟裹着半片完好的柳葉，葉脈清晰，翠色慾滴。
雅治道長瞳孔驟縮。
不是幻術。是真·復原。
這世上能以呼吸逆轉“灼痕術”的，只有一種存在：源初之息的繼承者。而那個名號，在《忍典·卷首》裏被硃砂圈出，旁註八字：“御氣歸元，萬法不沾”。
——那不是蘇你小人親自封印於京都東山祕窟的禁忌權能，連白狐都只能借其殘響施放“狐火返照”，絕無可能流落凡鴨之口！
“你……”雅治道長喉結滾動，第一次失了從容，“你見過蘇你小人？”
雅治沒答。它只是抬起左翅，用翅尖輕輕點了點自己左胸——那裏本該是鴨子的心臟位置，此刻卻透出一點極其微弱、卻恆定不滅的淡金色光暈，如燭火，如星種，如初生朝陽撕開雲層的第一縷光。
光暈一閃即隱。
可就在那零點三秒的輝光裏，雅治道長腳下的青石板縫隙中，無數細小藤蔓破土而出，纏繞上他足踝，又在觸碰到他忍裝的瞬間化爲齏粉。他袖口內側暗繡的十二單紋樣猛地一亮，隨即黯淡，彷彿被抽走了所有靈韻。
僞忍者的力量，正在潰散。
“原來如此。”雅治道長忽然笑了，笑聲乾澀如砂紙刮過鐵皮，“難怪……難怪白狐會親自現身敲打老夫。他護的不是源御後，是您。”
它終於開口，聲音清越，帶着少年人特有的微啞，卻每個字都像冰珠砸在玉盤上：“白狐護的，從來只有‘規矩’。”
“規矩？”雅治道長冷笑，“忍者何來規矩？唯有力量纔是永恆法度！”
“錯。”雅治振翅，躍下柳枝，雙爪踏在溫熱的河灘卵石上，昂首直視橋上老者，“忍者之始，是守夜人。守的是天時流轉，是地脈呼吸，是人心未濁之前那一口清氣。您篡改幽冥之印，以怨氣煉僞力，將公卿舊家拖入殺劫深淵——這已不是忍術，是魘術。”
它頓了頓，黑豆眼映着滿江夕照，竟似有熔金流淌：“而魘術，向來……最怕光。”
話音未落，雅治雙翅猛然向兩側平展——不是撲擊，不是防禦，而是如古寺山門般徐徐洞開。它胸前那點金光驟然暴漲，卻未刺目，反而溫柔鋪展，化作一片澄澈光幕，自河面升騰而起，籠罩整條三條大橋。
光幕所及之處，異象頓生：
橋頭石獅眼中血絲褪盡，露出溫潤玉石本色；白西裝手下腰間佩刀嗡嗡震顫，刀鞘上蝕刻的“怨”字逐一崩解，化爲飛灰；雅治道長袖口焦黑處，竟有嫩芽頂破炭衣，怯生生探出兩片鵝黃新葉。
最駭人的是他額角——一道深褐色咒痕正從髮際線蜿蜒而下，形如蜈蚣，此刻卻在金光中簌簌剝落，露出底下蒼白皮膚，以及皮膚下隱隱搏動的、屬於人類的溫熱血脈。
“啊——！”雅治道長慘嚎一聲，踉蹌後退，撞在橋欄上，枯瘦手指死死摳進石縫，“不……不可能！幽冥之印乃蘇你小人親賜！怎會被區區鴨子……”
“蘇你小人賜的，是‘幽冥引’。”雅治收翅，光幕隨之消散，彷彿剛纔的神蹟只是夕照幻影，“您偷換概念，將‘引’改爲‘印’，把接引亡魂的渡橋，硬生生鍛造成囚禁活人的鎖鏈。您可知，每一道僞印烙在公卿後人身上，蘇你小人本體便多一分滯澀？您在替他積攢……反噬。”
雅治道長渾身劇震，猛地抬頭，眼中最後一絲狂妄碎成蛛網：“你……你怎麼知道？！”
“因爲父祖的茶室，就在東山祕窟入口。”雅治踱步上前，每一步落下，腳下卵石便浮起半寸，託着它平穩前行，“您昨日在維新會密談時，白狐離開邁巴赫的第三秒，父祖正用竹勺舀起一瓢山泉水，澆在盆栽松樹的根上。水珠滴落的聲音，和您心跳紊亂的頻率，恰好同頻。”
雅治道長如遭雷擊，僵在原地。
它已走到橋下陰影邊緣，再進一步，便是光與暗的交界。它停步，側首，白羽在暮色裏泛着冷光：“今夜子時，東山楓林。父祖說，該讓京都的月亮，重新照一照您的眼睛了。”
說完，它縱身躍入鴨川。
沒有撲騰，沒有水花。它沉入水中，身影卻未變模糊，反而越來越清晰——鱗甲覆體，尾鰭舒展，雙爪化爲利爪，額間凸起一枚月牙狀銀角。水流在它周身自動分出一條透明甬道，河底游魚靜止，水草倒伏，如同恭迎君王巡境。
雅治道長癱坐在橋欄邊，看着那抹銀白身影遊向河心深處，最終沒入漩渦中心。漩渦平息後，水面浮起一枚東西。
他顫抖着拾起。
是一枚櫻花形狀的青銅書籤，背面刻着三個小字：**忍典校**。
——那是平安京大學藏書閣最頂層禁書區的專用印章。而整個日本，有資格持此印出入禁書區的，僅有兩人：時任藏書監的加茂晴明，與……被史書抹去姓名、僅以“校勘使”代稱的那位初代忍者總管。
雅治道長攥緊書籤，指節咯咯作響。青銅邊緣割破掌心，血珠滲出，卻在接觸書籤的瞬間蒸騰成一縷青煙，煙氣凝而不散，勾勒出半幅殘缺地圖——終點標記着東山楓林，起點卻是一個早已湮滅的町名：**鴨川町·忍者町**。
他忽然想起幼時聽祖父講過的舊聞：明治維新前夜，最後一批不肯剃髮的忍者，正是在此處集體沉入鴨川，以血爲契，封印了通往東山祕窟的“千疊敷”石階。
原來封印從未解除。
只是等了一隻鴨子來開門。
***
東京，洛宮家。
晚飯後，克蕾雅抱着草莓味冰淇淋蜷在沙發裏，電視正播放晚間新聞。畫面切到京都站外，記者手持話筒，背景是川流不息的人羣與巨大的電子屏，上面滾動着“京都不良天氣預警：明日午後或有強對流雲團過境”。
“京都今天好像很熱呢。”克蕾雅舔了舔勺子，“星霓醬，你明天辦手續，記得帶傘哦。”
葉星霓正幫雪村疾風疊曬好的牀單，聞言抬頭一笑：“嗯，帶了。還帶了驅蚊水，聽說鴨川邊的蚊子特別兇。”
洛維靠在廚房門框上，指尖無意識摩挲着手機屏幕——新聞推送欄裏，一行小字悄然浮現：【突發：京都三條大橋附近疑似發生小型能量波動，氣象廳監測到異常負離子峯值，原因待查】。
他沒點開。
目光越過葉星霓垂落的髮梢，落在玄關鞋櫃上。那裏靜靜躺着一隻素白陶瓷杯，杯沿有一道極細的金線裂痕，像是被什麼溫熱的東西輕輕碰過。杯底壓着一張便籤，字跡稚拙卻工整：「洛維哥，今日借宿，承蒙款待。茶已涼，心未冷。——雅治留」。
洛維伸手拿起杯子。
杯壁微溫。
窗外，一顆流星無聲劃過東京上空，墜向西北方。沒人看見，它尾跡在雲層裏短暫拼出一個字：**忍**。
克蕾雅忽然“咦”了一聲，指着電視：“快看快看！氣象臺說京都的雲……變成櫻花形狀了！”
電視畫面切換。俯拍鏡頭裏，厚重的積雨雲團正緩緩旋轉、拉伸，邊緣泛起柔和的粉白光暈，漸漸凝成一朵巨大無朋的、半透明的櫻花輪廓，懸浮在京都上空，蕊心一點金光，恆久不滅。
洛宮凜端着水果盤走過來，仰頭看了幾秒，笑道：“真漂亮啊……像誰撒了一把春天。”
雪村疾風擦着手，望向窗外漸濃的夜色，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地：“春天……確實該來了。”
洛維放下杯子，杯底與實木托盤相碰，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他忽然想起白天在廚房幫疾風切黃瓜時，少女手腕內側隱約浮現的淡青色紋路——那紋路並非血管，而是一種古老符文，形似纏繞的藤蔓，末端銜着一枚小小的、閉合的櫻苞。
當時他假裝沒看見。
此刻，他垂眸，看着自己左手掌心。那裏本該光潔的皮膚下，正有極細微的金芒如遊絲般明滅，每一次閃爍，都與京都上空那朵雲櫻的蕊心金光，嚴絲合縫。
同一時刻，京都東山。
楓林深處，一塊被苔蘚覆蓋的巨石無聲滑開，露出向下延伸的石階。階旁石碑上，“千疊敷”三字已被歲月磨平，唯餘一道新鮮爪痕，深嵌石中，形狀如月。
一隻白鴨踏着月光，緩步而下。
它身後，整座楓林的葉片同時翻轉，露出銀白葉背。萬千銀葉在夜風裏簌簌搖動，匯成一片浩瀚無聲的星海。
而星海盡頭，一盞紙燈籠靜靜燃着。
燈罩上，墨筆繪着一隻振翅欲飛的鴨子，鴨喙微張，似在吐納。
燈籠下方，青石案幾上擺着兩隻陶盞，一盞盛清水，一盞盛清酒。酒盞旁，橫放着一柄無鞘短刀，刀身古樸，刃口無光，卻令整片楓林的蟲鳴盡數噤聲。
雅治停步，歪頭看了片刻。
然後，它伸出右爪，鄭重其事地，將那枚櫻花書籤，輕輕放在了酒盞邊緣。
書籤之下，酒液表面，倒映出的並非鴨子身影。
而是一襲玄色廣袖長袍，袍角繡着暗金忍紋，袖口垂落，露出一截骨節分明、卻佈滿細密舊疤的手腕。
腕骨內側，同樣烙着一枚閉合的櫻苞。
雅治沒有看那倒影。
它只是低下頭，用喙尖，輕輕碰了碰酒盞邊緣——
“叮。”
一聲清越脆響，如鐘磬初鳴。
整座東山，萬楓齊震。無數櫻瓣掙脫枝頭，紛紛揚揚，裹挾着千年積蘊的靈氣，匯成一道粉白洪流，朝着石階盡頭那盞紙燈籠，奔湧而去。
燈籠火苗猛地拔高三尺，焰心由黃轉金，金焰之中，浮現出三個燃燒的文字：
**忍·典·開**
風停。
葉落。
酒盞中的清酒，開始沸騰。
而遠在東京的洛維，指尖那縷金芒，驟然熾亮如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