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昨天帶着李二同志溜彎兒是遞出簡歷,那今天長孫無忌的到來無疑是一場面試。
李昱對今晚的討論內容還是很看重的,談話間有意無意的引導話題。
大學生想玩心眼子的時候……
給長孫無忌都聊懵了。
上一句可以是某某家哪個姑娘漂亮,卻不及長樂公主三分容顏,下一句便是八百精兵,先下手爲強,天下大勢,爲我所驅。
話峯再一轉,又要論此時天下大勢,先論大唐國情與癥結隱患,着實有些生硬。
說到大唐的問題上,長孫無忌不可能讓李昱這個十多歲的少郎君繼續瞎胡說。
長孫無忌道:“當今天子聖明,百姓安居樂業,你卻認爲大唐歌舞昇平的表象下全是隱患?”
李昱深吸一口氣,接下來就不能亂聊了:“當然,我看這大唐也是要完!”
長孫無忌輕呵一聲:“無知小兒,空口白舌,譁衆取寵,隱患在哪裏?”
李昱潤了口茶:“只說此時大唐最大的隱患,便是人口問題。”
人口!
這兩個字出來的瞬間,長孫無忌的心揪了一下。
人口是國家的根本。
隋大業年間,天下戶數八百多萬,貞觀初年,經過戰亂,天下戶數總計兩百萬戶。
這兩年雖然恢復一些,但人口遠遠比不上前隋,他與天子談論過這個問題,哪怕到貞觀十年,天下戶數也很難超過三百萬。
長孫無忌沒想到李昱能看到這個層面:“經年戰亂,死的死,逃的逃,但此時大唐政策寬仁,輕徭薄賦,人口方面,政策有三。”
“內促生育,外引歸流,考弟政查。”
李昱清楚,這三項大致意思是:
一,鼓勵早生多生,改嫁再婚,官府與鄉鄰對貧困戶資助婚合,獎勵生育,加快人口換代與繁衍。
二,招撫與歸降流亡人口,甚至是購買被掠奪的人口!
三,地方官員升遷需要人口績效考覈。
長孫無忌道:“有這三項政策在,人口不說增長多快,但至少不會繼續流失。”
長孫無忌臉上雖有憂慮,可也帶着自信,畢竟這些政策都是他們這些朝堂大臣所提出的,並且都有成效。
李昱搖了搖頭,這些政策放在現在似乎沒什麼問題,可從後世的角度以超越時代的眼光去看待,全都是存在大問題的。
李昱道:“我也不敢和吳公胡說太多,只說這其中的一小部分問題。”
“願聞其詳。”長孫無忌又自己續上一杯清茶,這茶水他是越品越歡喜。
茶香怡人,入口微澀,但口感溫和,齒頰留香,回味無窮。
這茶水不像煎茶一般要複雜的加入蔥、姜、油鹽。
這清茶什麼都沒加,唯獨加了格調!
這纔是文人的雅緻啊!
明明已經是深夜,他卻絲毫不知疲憊,仍然能和李昱聊個痛快。
在長孫無忌看來,李昱雖說年少,見識與眼光倒是老辣,一些觀點像是站在極高的層面去看待問題,令他心驚。
李昱潤了口茶水,接下來是時候表演真正的技術辣!
“人口問題重在生育,可對?”李昱一臉嚴肅。
長孫無忌也擺正了態度:“不錯。”
“爲了生的更多,當今大唐提倡早婚早育?”
“是。”
“早婚女子,自己身體都沒長開,又要生育,頭胎大多母子皆亡,是與不是?”
“嗯……是。”
李昱問詢速度越來越快,根本不給長孫無忌什麼思考反應時間,下一個問題便又拋了出來,進入了快問快答環節。
“如此早生,生下來子嗣往往體弱早夭,其母壽折,一死一夭,人口不增反減,吳公知否?”
“知。”
“所以!”李昱猛一拍掌,嚇的長孫無忌身體一震,聽到李昱的結論更是瞠目結舌。
“越是要早生多生,死的越多。”
“死的越多,人口越少。”
“人口越少,大唐越要鼓勵多生早生。”
“吳公可明白?”
長孫無忌有些恍然,不自信道:“所以,生的越多,人口越少?”
長孫無忌理清楚其中關係,有些難以置信的說出了這個結論。
李昱滿意的點點頭,又飲下一杯茶水。
直到片刻後,長孫無忌才反應過來自己被耍了,血湧滿面,臉上通紅:“你這是詭辯!”
李昱不屑道:“結論都是吳公自己總結的,跟我有什麼關係,而且,這個問題的重點在於早婚早育。”
“大唐爲了人口增長,太急了,那些朝廷命官完全是在把百姓當配種的牲口看。”
“只想着生,不想着活!”
八個字如同箭矢射到了長孫無忌心中。
“豎子豈敢胡說!”長孫無忌怒而起身,這些政策都是他們與天子商議後共同定下來的,現在卻被李昱如此諷刺,豈能不怒?
李昱不緊不慢道:“吳公一個建成舊部如此着急做甚?當今朝廷如此,你該高興纔對。”
長孫無忌神情一滯,身份決定立場,立場決定態度,他強行擠出一絲笑容坐下:“是!是!我該!高興纔是,但那也不能如此詆譭大唐!”
李昱也不想在這方面多討論,他請長孫無忌喝茶,爲的可不是說這個:“其實對於大唐來說,世家大姓要承擔很大一部分人口問題。當然,相較於他們的其餘負面影響,人口只是比較小的一種。”
長孫無忌眉頭一皺:“仔細說說。”
李昱笑道:“隱戶問題,人口買賣這些沒意思的就不說了,聽人說鄭國公魏徵,爲給兒子迎娶山東王氏之女,出了七十萬錢作聘禮。”
“買婚賣婚,世家大族的女人可真貴。”
李昱最初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都懵了,換算價錢要500多萬!
那女人嫁過來是給金壁鑲玉了?
長孫無忌眉頭皺的更深了,心道這個李昱,說話好刺耳,怪不得陛下要把他關起來,若是這話被那些大姓之人聽到,必然讓這小子喫盡苦頭。
長孫無忌問:“這事情你怎麼知道的?”
李昱嘆了口氣:“吳公也很少去西市吧,還是多去走走,能長見識。”
關於貞觀年,世家大姓和官員的事情,李昱最初其實也只有個模糊印象。
但穿越過來以後,他在長安西市街頭可是沒少聽到傳言,底層百姓天天拿這種事當爲數不多的樂子談。
李昱的理論知識在不斷被身處的現實填充。
長孫無忌點點頭,也有些無奈:“五姓七望,自視血統高貴,七十萬錢算什麼?若是崔家女外嫁,得要半個長安城做聘禮。”
長孫無忌也煩,娶世家大姓子女,不就爲了那個姓嗎!
五姓七望之傲慢和影響,就連陛下都越發不滿。
前些時日,還讓人着手修訂《氏族志》,爲的就是打擊五姓七望的政治影響力。
長孫無忌嘆道:“這些世家大姓,往往內部通婚,非小家小姓所能攀附,無解啊!”
李昱長呼一口濁氣,喝了一晚上水,終於是聊到這裏。
李昱又潤了口茶,臉上堆起笑意,身體因爲久坐都有些顫抖。
興奮啊!開啓戰鬥模式!
“誰說無解?吳公,你聽說過近交衰退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