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廿八。EZ暁稅王 追嶵辛章節
武昌宮後苑。
孫權裹一件土黃色大,在內侍攙扶下緩步登上觀獵臺。
今日的他面色依舊泛黃,眼窩依舊深陷,突如其來的大病抽走了他大半精氣,原本還算雄健的體魄,此刻在大包裹下有些空蕩。
朱貞忽然有種感覺,徜若自己不與竇茂、朱志、虞欽舉義宮變,這位大吳天子會不會忽然在某日召羣臣入見託孤?
觀獵臺上,孫權環顧。
所謂後苑,是一片被宮牆圍起的山林,宮牆高三丈,隔絕內外,唯有一口出入,通過狹長高深的甬道連接武昌羣殿。
孫權爲了追求射獵的真實趣味,命人在此苑中放養了相當數量的鹿、獐、
雉、兔,甚至還有幾十頭給圍獵增添危險的野豬,幾年下來,也不知繁衍到了何種數量。
觀獵臺就建在主路盡頭地勢略高的平地上,視野相對開闊,可俯瞰前方一片較爲稀疏的林地與水源,此時此刻,正有羣鹿啄飲。
孫權目光有些渙散,無難督陳修按劍立於孫權身後,目光灼灼如鷹似隼,貼身宿衛谷利,則如鐵塔般守在孫權另一側。
掌天子六璽、虎符、節杖的符節令朱貞,垂手侍立於御座前側,腰懸符璽,手捧節杖。
他低眉順目,恭謹至極,不敢多看孫權,亦不敢與陳修、谷利目光相接,然而不時遊移的眼神,終究是出賣了他內心的幾分波瀾。
這不是他平日裏的狀態。
孫權從近侍口中聽罷一些後宮奏事,若有若無瞟了眼朱貞,便突然劇烈咳嗽起來,咳得前俯後仰,彷彿那得了癆病之人。
內侍孫泉連忙上前,爲他撫背,又遞上藥湯。
孫權擺了擺手,推開藥碗:“都——都到了嗎?”
他自光掃向苑門方向。
彼處林木蔥籠,空無一人。
東西兩座休息議事的偏殿,恰恰被這林木屏蔽,只能望見兩殿頂上的點點黃瓦。
朱貞聞得孫權發問,立刻上前一步,躬身答話:“陛下,公卿將校應已在苑外候旨,臣——臣這便去引他們前來。”
孫權闔眼,微微頷首。
朱貞深吸一氣,穩住心神,轉身朝苑門行去。
他掌控着‘天子認證授權’的信物,任何國家大事的激活,都繞不過他這一環,而今天的他,便是要利用手中種種信物,將留鎮武昌的公卿將校一網打盡。
苑門外是一條狹長高深的甬道。
兩側宮牆巍峨,陰影沉沉,唯有日中之時,甬道才能得片刻日光,平西將軍、外部督竇茂頂盔貫甲,立於甬道入口的高牆之上。
他今日負責宮苑外圍警戒,麾下千餘部曲,有二百佈於獵苑外圍,有二百在宮內輪值,與他一起負責警戒的還有解煩左督虞欽。
衆所周知,皇城之內,並非所有衛士都能被甲仗兵,只有當天輪值的戊衛之卒才能到武庫領取兵甲。
所以,他與虞欽麾下部曲雖四千有餘,然披甲持刃之卒,今日只有八百出頭。
但這不重要
名正言順是政變最重要的一環。
只要他將懷中那份用了印的天子詔拿出,便能瞬間接管通往此處的幾條要道,將後苑徹底封鎖。
緊接着,他便再以另外一份天子詔去武庫領取甲兵,將麾下幾千部曲全部武裝。
四千甲士在內爲亂,搞一場政變可以說綽綽有餘,莫說四千,要是政變之人足夠能幹,能得人死力,八百人都已足夠。
他與虞欽麾下這幾千部曲,自然不知道要跟他們二人謀逆宮變。
但只要他持天子之詔振臂高呼,奉天子之詔討伐叛逆,那麼等他殺破重圍打到孫權面前,這幾千部曲不是謀反也是謀反了。
俯瞰甬道下方。
以丞相顧雍爲首,中領軍胡綜、侍中是儀、中書令呂壹、廷尉郝普、廷尉監隱蕃,以及執掌武昌外軍的左將軍朱據、衛將軍全琮等數十名公卿將校大吳重臣,次第穿過狹長高深的甬道朝苑門南去。
竇茂心臟狂跳,手心是汗。
成敗得失,身家性命在此一舉,天下一統之大業在此一擊,任誰都會緊張忐忑。
衆公卿將校很快消失在竇茂視線當中,不多時便出現在武昌後苑大門之前。
公卿將校,分成多個派系。
元老派圍着顧雍、是儀、胡綜、楊迪、羊徹等元老重臣。
少壯派圍着朱據、全琮、郝普、隱蕃等年輕文武。
還有一些孤臣如步闡、諸葛恪,佞幸如呂壹,則是各自圍成圈子,互相隔着十幾步的距離,頗有些涇渭分明的樣子。
元老派都有些沉默,滿臉肅容,並不如何言語。
少壯派這邊,廷尉監隱蕃則侃侃而談說些什麼。
在他身側站着的,乃是郝普、朱據、全琮三人,四人之外,又是大小官僚根據親疏遠近環環圍住,大吳烈士遺孤潘翥湊得最近。
而隱蕃就當下三國戰事與天下時勢的高論說得極有見地,令得周圍之人不時頷首,便連朱據、全琮、郝普幾人都深以爲然。
郝普、朱據、全琮三人,自隱蕃青州南投以來便待他極爲友善,三人與其不過兩年相處,便已成了摯友兼政治盟友。
隱蕃‘王佐之才’的名頭,便是朱據、郝普二人傳出來的,二人還常常當衆嘆息,以隱蕃之能,任區區廷尉監委實屈才。
正因如此,隱蕃這個來自青州的魏國降人,沒花多長時間便得到了諸多文武官吏的討好巴結。
自廷尉郝普、左將軍朱據、衛將軍全琮以下,無不爭相與之交往,以至於隱蕃府前常‘車馬雲集,賓客盈堂’。
這也是自然之事了。
雖是時代的小人物,但不過區區二十一歲,更來自青州魏土,卻已任廷尉監之職,這已不能用‘人才’二字來形容了。
換個說法,廷尉相當於大吳最高法的一把手,廷尉監則相當於最高檢一把手,如此年輕有爲,當然能讓無數人趨之若務。
而其人之所以能爲郝普及全琮、朱據兩名尚公主的國戚重將吹捧,傳爲‘王佐之才’,何哉?
一因爲曹睿上位以後,派他南投孫吳成爲間諜之時,就是讓他謀求廷尉之職的!
曹睿之意,待隱蕃當上廷尉,之後便能利用廷尉的職權,去蒐羅孫吳重臣的種種罪證,重案治之,以此來離間孫吳重臣與孫權的關係,除掉重要文武,其作用近乎謀刺,乃是曹魏派來的死士
這個死士,如今已不怕暴露。
因爲只要他東窗事發,那麼就會有一大票文武重臣隨他而死,再不濟也會因與他交好而罷官去職。
而既然曹睿祕密派他南投,自然是篤定,以他之能,一定可以當上孫吳的廷尉。
爲何篤定?
其人一身才能是其一。
其二,煌煌大魏,律承漢制,四百年的底蘊積累培養出來的大才,豈是朱據、郝普、全琮這種小地方人物能夠比及的?
事實也是如此,他只在江南稍稍展露才華,便已技驚四座。
一開始的時候,孫權對這南投的少年俊彥並不知曉,更不要說什麼召他入見他於是上書自薦。
孫權見其所上文書,大爲驚異,遂召之入宮覲見。
結果發現,這隱蕃年僅十九,長得一表人才,非只在刑律之事博學多識、能言善辯,言及天下時勢大事亦甚有辭觀。
孫權喜之。
即便中領軍胡綜評議此人‘大語有似東方朔,巧捷詭辯有似禰衡,而才皆不及。’孫權仍舊直接越衆授其廷尉監之職,監察國家刑律訴訟,不可謂不信重。
“士載,陛下今日召我等入見,怕是不同尋常。”左將軍朱據忽對隱蕃嘆了一句。
孫吳左將軍原是諸葛瑾,歲首孫權稱帝,拜朱據爲左將軍,尚公主孫魯育,留鎮武昌。
一旁全琮聞此亦是頷首,其人同樣在歲首之時尚公主,也就是被孫權喚作大虎的孫魯班,與朱據兩人是連襟兄弟。
隱蕃肅容頷首:“孫揚威戰死,江陵安而復危,魯山城破,武昌已是人心浮動,陛下今日大召羣臣,便是要穩定軍心人心了。”
就在此時,苑門忽開。
符節令朱貞手持節杖,出現在獵苑門口,站定後環顧周遭文武,高聲宣旨:“陛下——陛下有諭,召諸公卿大將至西偏殿等侯議事!”
在場文武大臣見得天子節杖,聞得天子口諭,盡皆畢恭畢敬朝着符節令行禮接旨。
直身以後,顧雍、胡綜、是儀這幾名元老重臣神色皆有些怪異,互相看了一眼,很快便從各自眼神中讀出了些不對勁。
中書令呂壹抬起頭來,一雙眸子古井無波,帶着幾名親近之臣繞過顧雍、是儀步入獵苑。
顧雍深深看了朱貞一眼,又看了眼已經進入獵苑的呂壹,思索再三後卻是什麼也沒說,與是儀、胡綜幾人聯袂入苑。
大部分吳臣不疑有他,隨丞相、侍中其後次第進入獵苑,朝朱貞指引的方向前往西殿。
朱、全爲首的少壯派離得較遠,大多沒能看清朱貞神色,此刻見顧雍、呂壹等人全部入內,自然什麼也不多想,拔步便走。
全琮、朱據兩名帝婿先入苑門,郝普緊隨其後,隱蕃再次之,三人已盡皆入內,他卻在門前停下,朝朱貞行了一禮。
起身後直直盯着朱貞一雙眸子,保持拱手之勢正色賀道:“今日過後,朱符節前途無量啊。”
朱貞本就忐忑不安,登時被隱蕃這沒頭沒腦的話激得一愣,回過神後趕忙肅容正色,不解反問:“廷尉監此言卻是何意?”
此問本屬尋常,然而這位向來持重的符節令卻問得聲色俱顫,語速過快,委實有些激烈了。
原本聽到隱蕃之言而頓足片刻,滿臉疑惑的全琮、朱據、郝普這幾位國家重臣見此情狀,神色更加怪異了起來。
隱蕃卻是搖了搖頭,正色而答:“昔在青州,蕃曾隨奇士習過相面之術。
“朱符節眉間紫氣隱現,山根赤紋如縷,此乃印綬登堂之相,不久之後,君當佩青綬,食邑千戶。”
此論一出,朱貞一時大駭,駭中竟又有喜。
神色怪異的朱據濃眉微蹙:“士載何時學得這等相面方術?爲何從來不曾示人?”
全琮亦是腹中沉吟:
符節令秩六百石,乃是位卑而權重的清要之職,向來不涉軍功,何來封侯千戶之說?
郝普此刻已是目光如炬,在朱貞神色複雜的臉上掃過。
朱貞握緊手中節杖,強自鎮定:“廷尉監怕是學藝不精。
“貞不過守璽之吏,但求無過——哪能封侯?
“陛下近來聖體違和,頗忌巫卜讖緯之說,還望隱監慎言。”
隱蕃當即躬身告謝,思索片刻,還是揮了揮衣袖,與朱據、全琮、郝普等人進入獵苑。
行數十步,遠離苑門,他忽地放緩腳步,靠近左將軍朱據。
“左將軍,情形似乎有異,朱符節今日氣色倉皇,言辭閃鑠,恐非吉兆。”他壓低聲音,語速極快。
朱據聞此一愣。
他身材高大,性情剛直,雖也對隱蕃、朱貞適才的對話有疑惑,一時卻未能領會隱蕃此言深意,疑惑地看向這位英才。
隱蕃心中亦作了萬般計較。
適才朱貞傳諭時,他便敏銳捕捉到朱貞那一閃而過的緊張,聽出他聲音裏不自然的僵硬,這極不符合符節令平日持重沉穩的做派。
而什麼事能讓這位符節令如此一反常態?
孫權暴斃。
—有人謀反。
他不知是哪個。
哪個都有可能。
暴斃?
天子近臣呂壹第一個進去。
顧雍、是儀、胡綜等最可能成爲顧命大臣之人又緊隨其後。
是誰想解決誰,把持權柄?
謀反?
呂壹?
呂壹雖是佞幸近臣,然而權力來自孫權,想讓呂壹死的人太多,親近陸遜、
顧雍的孫登都惱他,所以不可能是他。
顧雍、是儀、胡綜等元老重臣更不可能。
是符節令朱貞跟誰聯手?
他一下也想不清其中關鍵。
但不論是什麼,今日都將大變。
只是他心下覺得,孫權突然暴斃的可能性不大。
而如果是朱貞與人謀反,那麼他與誰謀反?憑什麼謀反?
造反要兵。
武昌外軍盡在全琮、朱據兩名帝婿手中,不可能是二人,那麼便唯有中軍的陳修、徐詳、虞欽、竇茂、朱志等寥寥數人了。
誰與朱貞走得近?
竇茂!朱志!虞欽!
一念至此,隱蕃心驚肉跳。
符節令、無難督、外部督、牙門將,四人一起,這妥妥的就是政變的天選組合!
念頭甫一通達,隱蕃心中已是掀起驚濤駭浪。
這四人要是猝然作亂,是當真有一定成功率的!
他們代表的是蜀漢還是大魏?
劉禪、趙雲遠在江陵,大司馬新勝於魯山城。
所以——更可能是魏非蜀。
是魏——要不要裝作不知?
要是成功了,你隱蕃的使命便徹底完成了!
他心中火熱,口乾舌燥。
朱據、全琮二人見他失神許久,相顧而視。
朱據終於發問:“士載,你看出什麼了?”
隱蕃回過神來,終於下定決心,低聲厲喝:“曹魏來逼!
“恐有人謀逆!
“今國家重臣大將盡在獵苑,爲防萬一,左將軍宜即刻離開此地,返回城外大營!
“途中若有人阻攔,便稱奉陛下口諭有緊急軍務待辦!”
全琮、朱據、郝普等人聞此盡皆大駭失色。
全琮心驚忐忑,顫聲發問:“陛下詔見不至,反歸軍營,恐有造次僭越之嫌!”
隱蕃此刻已下定決心賭上一把:“若蕃誤判,一切罪責自以蕃項上人頭擔之!”
朱貞、竇茂、朱志、虞欽非成大事之人,憑這四人能夠造反成功的幾率並不算大。
若此番他能脫穎而出,那麼將來便真是大有可爲了。
朱據雖仍有些不解,但他素來信服隱蕃的判斷,加之也隱約覺得氣氛有些壓抑,便點了點頭,轉身欲向苑外走去。
他這一動,立刻引起了朱貞的注意。朱貞臉色陡變,急忙轉身攔住朱據,強自鎮定地問道:“左將軍,陛下即將升座,你這是要去往何處?”他的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幾分,引得周圍幾位仍未入內的官僚也看了過來。
朱據停下腳步,心中疑竇更深,面上卻不動聲色,依照隱蕃的提示,找了個藉口:“陛下前次召見命我取一物來,方纔一時匆忙,竟忘記了。我這就去取來,諸位且先入殿。”
朱貞心中大急,額角見汗,情急之下脫口而出:“陛下適才已有口諭,那物事————今日不必取了!”
此言一出,他自己先是一怔,暗道不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