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
“右翼!”
“右翼馬上就要守不住了!”
“那些拿…拿竹竿的蜀兵,陣形戰法皆古怪得很!”
“我大吳將士根本近不了身!”
孫韶舉目四望,胸膛劇烈起伏,最後一把推開正要給他包紮傷口的親兵:
“放屁!
“幾根破竹竿,就能打穿我大吳防線?!
“鄧玄之!
“你再敢擾亂軍心!我——”
他的話沒能說完。
因爲又一名渾身是血的軍侯踉蹌奔來,幾乎撲倒在地:
“將軍!右翼丙段陣地失守!李都尉戰死!弟兄們…弟兄們擋不住那些竹子!”
孫韶臉上怒容瞬間凝固。
瞬息之間化作難以置信的驚愕。
他猛地撞開身前衆人,幾大步衝到一處地勢稍高的土堆上,向右翼陣地望去。
這一看。
頓時讓他倒吸一口涼氣。
只見右翼陣前,那幾十個看似百無一用、不堪一擊的蜀軍竹竿陣,正如同磨盤一般緩緩向前碾壓。
毛竹揮舞,竹影憧憧,不斷將試圖反撲的吳兵掃倒、纏住,其後陣中長槍向前突刺,精準而致命。
大吳將士在那古怪的陣法與兵器面前,竟完全束手無策,此刻節節敗退,陣線已然是搖搖欲墜。
而漢軍陣中,卻是殺聲震天。
被孫韶嗤之爲“竹竿”的狼筅,此刻赫然成爲了陣前吳軍揮之不去的噩夢。
數十近百個鴛鴦小陣如同磐石,牢牢釘在漢軍剛剛拓寬的通道前沿。
狼筅手們奮力揮動那枝杈橫生的長竿,並不求殺傷,只是不斷格擋、攪動、纏繞着吳軍刺來的長槍矛戟。
吳軍士卒奮力刺出的長槍每每被竹枝掛住,力道被卸去大半,更要命的是,視線被層層竹枝幹擾,難以看清漢軍陣後的動作。
而就在這片刻的遲滯與混亂中,盾牌縫隙中,如毒蛇般刺出的長槍,還有自後陣翻滾而出的藤牌刀手驟然便到了眼前!
孫韶愈發皺眉不止,莫名心驚。
這些使用古怪陣型兵器的蜀卒,個人武藝看似平平,甚至動作還有些生澀僵硬。
但彼此配合卻極爲默契。
進、退、格、刺,每陣皆如同一個整體,將大吳將士熟悉的單兵搏殺節奏徹底打亂。
這種見所未見的陣法,戰法,打的就是一個措手不及。
吳軍完全沒有停下來喘息一二、思考應對之法的時間。
既不知當如何應付,那麼便只能按着本能來胡亂作戰。
漢軍則不然。
過去幾個月訓練鴛鴦陣之時,鴛鴦陣的對面,可是有着各種各樣的敵人,手持各種各樣的兵器,以各種各樣的戰法,去與演習鴛鴦陣的將士進行實戰演武。
甚至由於演武不規範,沒做好必要的防護措施,一開始的時候時不時還有漢軍將士因此負傷。
更有甚者,鴛鴦陣中不少兇悍的莽夫忘記了自己不過是在演武,殺得性起之時,鴛鴦陣對面的假想敵被他們刺砍身死的都有好幾個。
劉禪並沒有把自己的注意力全部放在鴛鴦陣上,一開始的時候也沒考慮到會發生這種事情,當他從鄭璞口中得知這則消息的時候,軍中已經因此重傷死亡十餘人了。
他這才下令,演武不得殺人。
致人身死、重傷,皆軍法處置。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軍中竟有許多人就喜歡這種真刀實槍地演武。
說什麼拿不開刃的兵器練不出感覺,倘不幸死了,只能怪自家祖墳位置不好,風水不行。
劉禪聽到這種聲音的時候,直接讓發出這種聲音的人去當假想敵,然而再次出乎了他的意料,發出這種聲音的人是真不怕死,讓他們當假想敵他們就去了,並且還真跟對面鴛鴦陣真刀實槍幹了起來。
劉禪這纔再次意識到,這不是二十一世紀,有許多人連自己的命都不當回事,更不要提讓他去把別人的命當回事。
針對這些不要命的亡命之徒,劉禪直接讓王衝、鄭璞二人將他們從鴛鴦陣中剔除。
鴛鴦陣適合弱旅新卒。
這羣亡命之徒適配風險更大、回報也更大的戰法。
這一次伐吳,他們多半成了大漢的敢死先登。
“噗嗤!”
利刃入肉之聲不絕於耳。
吳軍前排的將士接二連三倒下。
腸腸腦腦、血水穢物浸染漢軍新鋪的泥沙柴草,與沼澤帶起的泥淖混在一起,泥濘不堪。
“頂住!給我頂住!”
吳軍右翼丁段防線,一名陸姓都尉聲嘶力竭地吼叫。
毛竹般的重兵向前戳來,吳軍將士連連後退。
莫說不敢再前,根本連留在原地對敵都不恐懼,生怕被陣後緊隨而出的長槍、盾刀手擊殺。
這都尉登時大怒,幾把將身前將士全部推開,竟是親自提刀上前,試圖劈開那惱人的竹叢。
然而他剛盪開左側掃來的狼筅,右側一支長槍已悄無聲息地刺到,若非親兵拼死用盾牌撞開,他險些便被捅個對穿。
就這麼一下,這陸姓都尉便已是驚出了一身冷汗,再不敢託大,在親兵的護衛下狼狽後退。
這哪裏是什麼可笑的竹竿?!
這分明是移動的鋼鐵荊棘!
漢軍的戰線,就在這看似緩慢、實則堅定的節奏中,一寸寸向前推進。
這一段原本只凹陷一塊的吳軍防線,此刻已顯露出崩潰的跡象。
孫韶立於土堆,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先前那點因爲打退漢軍先登敢死而產生的得意,這一刻已是煙消雲散。
“快!快去找潘承明!”
“讓他無論如何立刻給我分兵來援!”
他猛地抓住鄧玄之的胳膊,手指因用力而發白。
鄧玄之被他抓得生疼,卻也顧不得這些,只急聲道:
“可是將軍。
“潘太常正要以身爲餌,誘那陳到樓船觸錐……”
“顧不了那麼多了!”孫韶幾乎是吼出來的,眼睛赤紅。
“灩澦灘水情複雜,陳到樓船喫水又深,豈是那麼容易過去的?!
“潘承明那邊一時半會兒出不了結果!
“可這裏要是被突破了,整個灩澦關就完了!快去!”
鄧玄之見孫韶神色猙獰,不敢再多言語,連忙點頭。
轉身帶着幾名親兵,飛快地沿着陣線內側的小道,向下遊潘濬所在的方向奔去。
孫韶望着鄧玄之遠去的背影,又回頭看了一眼左翼那不斷擴大的陣線缺口,狠狠一跺腳,拔出佩刀:“親軍營,隨我來!把右翼那幾道口子給我堵上!”
下遊江畔。
潘濬正全神貫注地盯着江面。
他的潘字高牙大纛,醒目地立在一片灘頭高地上。
不過一裏多長的江畔防線,六七千吳軍嚴陣以待。
江心正中。
那艘懸掛陳字大纛的漢軍樓船,此刻距江心巨礁不過幾十步,似乎在遲疑是否要順流而下,又似乎是在江流中微微調整着方向,
潘濬裨將在後低聲道:“那蜀將陳到,或者蜀主…應是在猶豫是否要冒險衝灘了!”
雖然低聲,卻難掩亢奮。
若蜀主當真在那艘樓船上,擺在他們面前的,將是何等滔天巨功?!
縱使蜀主不在,只有陳到,也足夠了!
一旦樓船觸錐沉沒,陳到的分量足以讓蜀軍全線震恐!
“太常!太常!”
鄧玄之氣喘吁吁奔至潘濬近前,顧不得禮儀,急聲出言:
“孫鎮西讓卑職緊急來報!
“灩澦關上遊右翼陣地危急!”
“什麼?!”潘濬神色錯愕。
那名裨將亦是驚愕難言,瞪大了一雙牛眼。
鄧玄之上氣不接下氣,撫着胸脯急言:
“蜀軍以一種形似竹竿的重器,輔以一種古怪戰陣,威力奇大無比!
“孫鎮西…孫鎮西難以抵擋!
“請求太常即刻分兵回援!
“否則陣線恐有崩潰之虞!”
“竹竿?!陣線崩潰?!”潘濬眉頭緊鎖,語氣帶着明顯的不悅、懷疑、忐忑。
“彼處數千精銳,竟被區區古怪陣勢逼到要求援的地步?鄧參軍,你是否誇大其詞了?!”潘濬的裨將不滿地朝鄧玄之喝問。
鄧玄之不知是熱是急,總之是滿頭大汗。
奮力張臂,以手指向上遊:
“太常登高一看便知!那絕非尋常戰陣,我軍槍矛難以近身,已被連續突破數道阻攔!孫鎮西已被逼得率親衛上去堵缺口了!”
軍情如火,不容胡鬧,潘濬明知道鄧玄之說的必然都是真的,但心中仍然疑雲大起。
他快步踏上一旁更高的坡地。
舉目便朝灩澦關主陣地望去。
此時春日午後的陽光正好,能見度極佳。
雖然相隔數里,細節難辨,但潘濬依稀能看到,他走時還很完整的吳軍防線,此刻已明顯紊亂。
尤其是右翼,一大片黑壓壓的漢軍正穩步向前推進,完全壓進了壕溝鹿角土壁以內。
而吳軍所着黃色衣甲,則在那片區域不斷後退、後退、後退。
“怎會如此?!”潘濬心臟猛地一沉。
他不是不知兵的書生,一眼就看出那絕非佯攻或小規模突破,而是主力戰線被撕開的跡象!
“孫韶這個廢物!”從來老成持重的潘濬,忍不住振聲罵了一句,臉色極其難看。
他萬萬沒想到,自己精心佈置的本以爲至少能拖住蜀軍數日、甚至十數日的泥潭防線,竟會以這種方式被迅速突破?!
“增援?他要多少增援?!”潘濬面色鐵青。
他以身作餌,賭的就是陳到、關興、甚至劉禪等蜀軍高層對他的恨意,向他們拋出一舉擊潰大吳巫關指揮中樞的巨大誘惑。
眼看那樓船已有動向。
自己又豈能在此刻分兵?!
就在這時,潘濬身前這一裏多長的防線,漢軍開始密集擂鼓,近千甲士開始向前壓來。
潘濬的思緒逐漸恢復清明。
誘敵…固然重要,但假若主陣地爲蜀人所破,萬事皆休。
屆時,縱使陳到樓船觸錐沉沒,恐怕也無法挽回灩澦關失守的敗局。
權衡利弊,只在瞬息之間。
潘濬猛地轉身,神情肅然,對鄧玄之厲聲開口:
“我再給你兩千人!
“你立刻帶上去交給孫韶!
“告訴他,務必給我死守!
“若是丟了陣地,我必上稟天子,軍法從事!”
“卑職領命!”鄧玄之如蒙大赦,立刻點齊兩千軍士,急匆匆向上遊奔去。
潘濬望着鄧玄之帶人離去,旋即又回頭看一眼江心。
那艘掛着陳字牙纛的樓船,似乎仍在猶豫要不要往下遊駛來。
潘濬心中莫名閃過一絲不安。
他強迫自己定下心神,注意力再次集中到身前,這段一裏多長的陣線已經開始了激烈的對抗。
與此同時。
漢軍樓船伏波號上。
見吳軍疲於奔命,關興雖不動聲色,但心中已然暗喜。
他扶着船舷,俯首下望。
只見奔流的江水撞在江心那突兀而起三四丈的巨大礁石上,形成了好幾個巨大的漩渦。
自上遊順流漂來的乾柴、稻草或其他什麼物什,一旦被捲入其中,瞬息便消失不見。
他思忖片刻,先脫去了覆甲綠袍,又脫去了沉重的甲冑,最後只着一身貼身水靠,縱身一躍,如同一條矯健的游魚,悄無聲息地潛入冰冷的江水中。
江水湍急,暗流湧動。
關興屏住呼吸,奮力向下潛去。
光線迅速變暗,水壓增大,耳中只有水流沉悶的轟鳴。
他睜大眼睛,仔細搜尋着江底。
果然,不多時,一個個巨大的黑影逐漸映入眼簾。
那是潘濬命人沉下的鐵錐!
每一根都有成人大腿粗細,底部牢牢固定在巨大的石座上,斜斜地指向江水上遊。
猙獰的尖刺在昏暗的水下泛着冷硬的幽光。
關興小心地靠近觀察,估算着這些鐵錐與水面的距離。
大約一丈五六尺左右。
但……絕不會超過兩丈。
而大漢的樓船,喫水深度恰恰在兩丈到三丈之間。
中型的鬥艦、連舫,也要喫水一丈五六尺到兩丈上下。
若是不明就裏就順流而下,只要船隻速度稍快,船底一旦撞上這些斜斜向上遊刺來的巨大鐵錐,後果將不堪設想。
就在此時,一個漩渦暗流捲來,要把關興往江底捲去。
關興心中凜然,迅速上浮。
縱他水性絕佳,在這種地方亦不敢託大久留。
萬一不小心被捲到江底,又或被拍到礁石鐵錐上,那就完蛋了。
“嘩啦”一聲,探出水面。
抹去臉上的水漬,在接應士兵的幫助下,關興敏捷地攀回一艘靠近的艋艟快船。
很快,他便又登上了陳到所在的旗艦樓船。
來不及換下溼衣,便將自己適才在江底所見鐵錐,還有江心巨礁周圍鐵錐的具體分佈位置,詳細地向大督陳到稟報。
陳到之子,樓船將軍陳曶先前一直在想,鐵錐如何能戳破船底,如今聞言,終於恍然:
“鐵錐斜置,尖刺距水面不過一丈五六尺…如此一來,我軍中型戰艦皆有觸錐風險。”
陳到聞言,先後與關興、陳曶對視一眼,三人神色皆肅。
關興似乎下定了什麼決心,繼續對陳到開口:
“大都督,爲今之計,我以爲當繼續吊住潘濬胃口,使其注意力始終集中於我軍樓船之上。
“如此,方可爲泥馬在上遊搶灘突入創造時機。
“一旦泥馬突入吳陣,江畔之戰便勝了!”
陳到、陳曶聞言,俱望上遊,沉默思索起來。
關興略一沉吟,眼中再次閃過一絲毅然之色:
“大都督,如晦,興以爲,或可稍稍冒險行事。
“請大督坐鎮旗艦,繼續作出欲順流衝擊下遊之姿態,以此吸引潘濬目光以及兵力!
“我身邊親軍五十餘人,俱是極善水性的好手!
“可命他們先行潛入下遊江心水域,爲大都督樓船指引安全水路,引導樓船避開鐵錐險灘!
“待萬事俱備,大都督便引空船沉舟爲號,我則在上遊,率最後一千虎賁乘泥馬突陣!”
陳到撫須沉吟,目光掃過江面上潘濬那醒目的將旗,又望向遠處上遊那廝殺正酣的灘頭戰場。
“善!”陳到重重一拍船舷。
“便依安國之計!”
“末將領命!”關興抱拳,眸光銳利。
他再次轉身,將五十六名精通水性的親軍全部留下。
其後便乘輕捷的赤馬走舸,搖櫓往上遊駛回。
關興親軍入水,爲陳到引水。
樓船上,陳到下令擂響戰鼓。
陳字大纛再次向下遊移動。
漢軍舟師做出決意衝灘的姿態。
下遊高地上,潘濬看到漢軍旗艦終於開始動作,心中不安終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獵物即將踏入陷阱的冷厲期待。
上遊。
江風捲着血腥氣,掠過灩澦關前一片狼藉的戰場。
關興立於一段泥淖江灘之後。
這裏並非漢軍主攻方向,更沒有泥袋沙包、乾柴稻草鋪設的道路,所以吳軍的防禦也極其稀疏。
他遠眺下遊。
見舟船已至,遂深吸一氣,將一支造型古樸的牛角號湊到脣邊。
“嗚——嗚——嗚!”
低沉而蒼涼的號角聲,穿透了戰場的喧囂,帶着一種奇異的、如同江底暗流般的沉悶韻律,向下遊陳到所在傳去。
下遊江心,樓船伏波。
一直凝神側耳的大督陳到,捕捉到了這獨特的號聲。
他緊繃的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鬆動,旋即毫不猶豫舉起右手,沉聲下令:
“落帆!下錨!停止前進!”
巨大的樓船隨着命令緩緩減速,最終在江流中穩住了船身,與下遊潘濬的軍陣,保持着一種令人窒息的僵持距離。
取而代之的,是兩艘中型鬥艦從樓船側翼駛出。
它們喫水較淺,速度更快,船上的數百漢軍士卒皆不披甲,都是精選出來的水性極佳之輩。
這兩艘鬥艦毫不遲疑,鼓足風帆,順着湍急的江流,直直衝向那片已知佈滿鐵錐的死亡水域!
高地上,潘濬的眉頭瞬間擰緊。
眼看那龐大的樓船再次停滯,他心中那股被反覆撩撥、又反覆落空的焦躁感,幾乎達到了。
“蜀賊究竟在玩什麼把戲?!”
就在他疑竇叢生之際,江面上異變陡生!
其中一艘鬥艦船身猛地一震,彷彿被水下巨獸狠狠撞擊!
江心,船底,一陣令人牙酸的木材斷裂之聲響徹數里。
江水瘋狂湧入。
那鬥艦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傾斜。
另一艘鬥艦似乎想轉向規避,卻也未能倖免,緊隨其後重重撞到了水底鐵錐之上。
其後更是出乎所有人預料,竟被湍流捲到了礁石之上。
“——轟!”
船隻撞到礁石,發出巨響,船身陡然傾斜。
船上將士紛紛落水,跳水。
落水的漢軍士卒在漩渦中掙扎。
呼救之聲完全被江水咆哮吞沒。
下遊,漢軍數百艋艟趕忙將船身橫於江水,開始撈人。
這突如其來的慘狀,讓上遊下遊正在與吳軍激戰的漢軍士卒皆不由爲之一愣,攻勢明顯收緩。
恐慌的情緒,開始在漢軍中隱隱蔓延。
主將的旗艦畏縮不前。
先鋒戰船則觸礁沉沒。
這絕非吉兆!
“成了!太常!蜀船觸錐了!”
潘濬身邊的裨將興奮地大喊。
潘濬卻死死盯着那艘依舊完好的樓船旗艦,臉上毫無喜色。
擊沉兩艘鬥艦,遠非他的目標!
然而,就在這時,一道聲音如同炸雷般在江畔響起,幾乎壓過了江流與戰場的嘈雜:
“衆將士勿慌!”
“沉舟乃陛下惑敵之策!”
“潘濬老賊已中計矣!隨我殺賊!”
潘濬等吳人一愣,不明所以。
漢軍將士卻是望見樓船將軍陳曶不知何時已率一隊親兵乘小舟搶上南岸一處礁石高地!
他渾身溼透,持刀而立。
“潘濬老賊已中計矣!隨我殺賊!”陳曶再喝,聲如洪鐘,以此穩定軍心。
“陛下之策?”潘濬聽得真切,心頭猛地一跳!
陳曶口中的“陛下”,除了成都那一位,還能是誰?!
難道劉禪當真祕密抵達了前線,就在那艘樓船之上?!
雖知這極可能是那蜀將安撫軍心的言語,但萬一……這個念頭如同毒蛇,瞬間攫住了潘濬的心。
若真能留下蜀主……
在潘濬猶疑之時,他身周的吳軍卻是被陳曶這石破天驚的一吼給唬住了。
又見漢軍攻勢雖緩卻未崩潰,不禁有些將信將疑,戰場上,出現了短暫的凝滯。
而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下遊沉船事件吸引的這一刻。
關興身前那段無人江灘。
號角餘音尚未完全散去。
關興猛地拔出佩劍,向前一揮!
“兄弟們,斬將搴旗,就在今日,隨我破寨!殺賊!”
在他身後,最後千餘精銳虎賁郎齊聲怒吼。
他們不再踏足泥淖,而是每人跨上一架形制古怪的“泥馬”
——那是一種類似雪橇又帶扶手的木製工具,底部寬平,易於在泥沼滑行,據說是作部巧匠,扶風馬氏子馬鈞所作。
千人同時發力,泥馬如同離弦之箭,悄無聲息卻又迅捷無比地滑過看似無法通行的廣闊泥灘!
他們避開吳軍主力防守的正面,從側翼一處幾乎無人注意的薄弱地帶,直插過去!
泥馬馳騁,速度竟近乎於步卒在硬地上奔跑!
不過片刻功夫,這支奇兵竟已越過漫長的灘塗阻礙,如同神兵天降,直接出現在了吳軍主陣地的側後方!
“殺!”
關興一馬當先。
怒吼聲中,虎賁郎們棄馬結陣。
如同燒紅的尖刀切入黃油,狠狠楔入了因下遊變故而徹底分神的吳軍肋部!
“後方!後方有蜀軍!”
“他們從哪裏來的?!”
慘叫聲、驚呼聲瞬間在吳軍陣中炸響!
原本應對正面鴛鴦陣就已左支右絀的吳軍,猝然遭此來自側後的猛烈突襲,陣腳頓時大亂!
正親自在右翼督戰、焦急等待着下遊消息的孫韶,被身後突如其來的喊殺聲驚得猛然回頭。
待他看清那面熟悉的關字將旗和如狼似虎的漢軍甲士時,臉上的血色霎時褪得乾乾淨淨,只剩下驚駭與難以置信!
“怎麼可能?!他們…他們怎會從此處殺來?!”孫韶的聲音因極度震驚而尖利變形。
過不多時,下遊高地上的潘濬終於到了裨將倉惶來報:
“太常!不好了!上遊軍陣側後被蜀軍突破!關興…關興率虎賁殺進來了!”
“你說什麼?!”潘濬聞言只覺眼前一黑,不敢置信。
疾步登上先前那座小丘。
當看到上遊陣線已全線崩潰時,將士不斷往寨內潰逃時,他身形晃了晃,差點翻倒。
本能以劍拄地,才穩住身形。
就在此時,狂奔而來的鄧玄之將上遊發生的事情迅速道來。
潘濬口乾舌燥,面無人色。
千算萬算,算盡了水戰陸戰,算盡了疑兵誘敵,甚至蜀軍都已因江心沉船而軍心大亂,陣腳不穩!
卻萬萬沒算到,蜀軍竟有能馳騁泥沼的古怪器具。
更沒算到關興偏偏在自己全力關注下遊樓船時發動突襲!
灩澦關…守不住了。
巫縣…巫縣也危險了!
這個念頭如同冰水澆頭,讓潘濬陡然清醒。
他猛地抬頭,臉上閃過一絲決絕痛楚,對鄧玄之厲喝:
“快!讓孫韶立刻收攏他能收攏的所有兵馬,即刻返回巫縣,加強城防!快走!”
鄧玄之一愣:“那太常您……”
“我留此殿後!”潘濬牙關咬碎。
“我來斷後,阻敵十日!
“若十日後援軍未至…我便退往巫縣與爾等匯合!快去!”
鄧玄之再不敢多言,匆匆領命往上遊奔去。
潘濬則深吸一口氣,重新握緊劍柄,嘶啞着聲音下令:
“中軍聽令!結陣!向關寨緩緩後退!弓弩手覆蓋追兵!”
不多時,孫韶引軍自寨後山道往巫縣江關逃走。
戰場上,吳軍終於徹底崩潰。
失去統一指揮的各部各自爲戰,在漢軍正面猛攻與側後奇襲的雙重打擊下,紛紛棄守陣地,狼狽不堪地向灩澦關寨逃去。
漢軍士氣大振,步步緊逼,終於將吳軍徹底趕入了那座孤零零的江畔關寨之中。
殘陽如血。
映照着在江心礁石旁浮浮沉沉的破碎船板,亦映照灘塗上泥濘不堪的草路,屍橫遍野的戰場。
吳人屍首,堆積如山。
關興站在剛剛奪取的吳軍前沿土壘上,拄着捲刃的長刀,劇烈喘息。
灩澦關,這座東征路上最難啃的骨頭,其外圍防線,終於被大漢硬生生砸開!
此番東征最難一關已過。
接下來,將是迅雷不及掩耳,將是勢如破竹,將是直抵夷陵。
他望向緊閉的灩澦關寨門,又望向更東方的江水。
那裏是夷陵的方向。
汗水、血水、泥水混雜在一起,模糊了他的雙眼。
他抬手用力抹去,目光彷彿穿透了空間,看到了那隻與趙老將軍對峙的喚作潘璋的吳狗。
“潘璋……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