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年不曾有正道三宗的真人現身於北麓了?
縱然徐真鶴未曾有何動作,驚鴻一現後便再無痕跡。
然而單是一位抱丹真人,選擇於北麓露面這事實本身。
所傳達出的訊息,便甚至要比他具體有何作爲來得重要。
近年來,正道三宗在北境諸國固然興旺得快,卻始終不曾輕犯自古作爲太陰仙宗根據地的北麓山脈。
須知道口頭上批判太陰魔宗,那是不可不爲的政治正確。
但若真的一腳踩進魔宗治下的一畝三分地裏頭,可是真會出人命的。
魔宗五庭十二殿,雙位數的抱丹真人,就算三宗加起來也遠遠不及!
是以哪怕身份清貴如徐真鶴,也沒有真在北麓有何舉措。
他的驟然現身,更像是神誥宗對太陰仙宗的一次試探。
而宗裏並無回應。
事情既已演變成抱丹層次的博弈,與長生殿上的諸修便沒太大關係了。
衆人依然埋首幹着自己的事情,該盤剝下修繼續盤剝下修,該安心作牛馬便繼續作牛馬。
僅僅數日之前,對蔽月宮發起的艱難探索,竟似從來不曾發生過。
當日被黃彤選中作爲煞氣儲備而入霧的二十餘位屍修之中,生還歸來者竟只六人,死亡率高達七成以上。
不過隨着對陰屍煞有着最大需求的黃彤之死,這損失好像也不算什麼了。
而有幸活着的人,自然也不會爲死人哀悼。
說到底,撇除衆人均曾在這殿上修行這一點外,屍修們之間有什麼同門情誼呢?
尋常屍修可以死得悄無聲息,黃彤身爲堂堂真傳,死後卻不得不享盡哀榮。
蔽月宮隱世三日後,殿上宣佈了黃彤的死訊。
又過四日,盛大的喪儀於殿上舉行,甚至連二層的初期仔們也被“邀請”出席。
眼看着六位真傳於殿外的廣場上火化空棺,送別黃彤最後一程。
燕澄自然也立在人羣之中,一臉真切得令人動容的哀色。
在場這千百人中,恐怕沒有誰比他更希望黃彤的殘魂得以安息,可別在攝魂鈴中跟他玩起詐屍來。
說實在的,黃彤這生不見人,死不見屍的,燕澄着實挺懷疑,殿上是透過什麼手段確定她已經死透的。
卜算?推演?
絕無可能。
就算殿上有能力隔着無定霧,佔算黃彤的生死。
在這廝肉身連同殘魂,都被收到了藏仙鏡裏的如今,殿上若真仍能算出什麼來,那就真是見了鬼了。
注視着清一色換上了白袍喪服的真傳們,燕澄冷冽的目光中不由得有了笑意:
‘他們最多也就是算得黃彤生死不明……’
‘生死不明,那就是死了。’
‘反正今後殿上的資源肯定會向聖女傾斜,黃彤就算再回來,那也跟死了沒什麼兩樣!’
他悠然自得地瞧着鍾天纓,只見這真傳一臉哀慼,也不知當中有幾分真假。
身後立着的鄧健、裴宜二人,此時似乎是因着自覺與燕澄站在了同一陣線,膽子變得大膽起來,心聲議論一句接一句的:
“聽說諸位真傳甚至沒能找到黃師姐的屍首,那豈不是連攝魂鈴也失落了……”
“那也不過是一件靈器,值得這幾位把命拚上嗎?”
“天童師兄曾說過,祕境隱世之時,會把周遭的事物一同牽扯進太虛裏頭。”
“我等修行低微,不夠份量被祕境牽引進去,可諸位真傳既有仙基在身,身上盛載着大道的一部份。”
“哪怕只是在祕境外停留多半刻,也有身死道消之虞!”
燕澄聽着聽着,漸漸覺得不對勁兒。
這些話可不是兩人的道行能說得出來的。
細辨之下,才察覺自身突破後期之後,神識在先天一?的加持下長進極大,竟是能聽見在場所有以心聲對話之人的聲音了。
只聽議論聲此起彼落:
“太虛?那是什麼?”
“據說是連築基修士也沒法進出的險地中的險地……”
“不會吧?以諸位築基的道行修爲,世上哪有去不得的地方?”
對於長生殿上的諸修而言,築基便是他們一生所求的終點,因着遙不可及而更顯瑰麗。
在他們眼中,築基修士就不該有做不到的事情。
那可是築基!
只有真正與一位半殘築基對陣過的燕澄,才真正曉得那偉力同樣是有侷限的。
歷經千辛萬苦築成大道之基,也只是另一趟苦旅的起始而已。
他的求道之心卻不曾稍減。
千百修士懷着千百股心思,直至一道熟悉至極的話聲自衆修心湖悠悠泛起:
“太虛者,爲氣也。”
“天人合一爲太,聚散無形曰虛,或浮沉,或升降,動靜相感,氤氳相蕩無生滅處。”
“氣浮爲天,氣沉成土,是故這太虛,便在天與地之間,唯修得真丹,神與形合者能與之相應。”
一位身披白氅,笑意閒適,似乎天崩地陷也無法教其動容的少年往着人羣靠近。
座下巨如小山的母屍長髮散亂,形容狼狽,更顯他仙人之姿。
這少年的視線掃過無數屍修既驚且疑的面容,唯獨在與燕澄的目光相對一刻停住,嘴角緩緩上揚。
而燕澄也像是早就料到了這位會朝自己看來一般,毫不心慌地予以回視,心聲傳音清朗中帶着笑意:
“天童師兄突破了後期,倒是連性子也變得大方起來了。”
“放在往日,你可決計不會免費就讓諸修聽聞這般道論!”
天童慢悠悠地應道:
“師弟早知我突破在即,又何必在這故作姿態?”
“倒是師弟你……這身修爲,這身道行,黃師姐若然尚在人間,見了師弟定然驚喜不已!”
兩人相顧一笑,心中卻是不約而同地罵了一句:
“陰東西!”
燕澄曉得天童苦等黃彤殞落,也不是這一天兩天的事了。
黃彤有着真傳身份,又是殿上修行幽冥一道的修士中當之無愧的魁首,此人不死,天童哪有出頭之日?
話是這樣說,可眼下對方在黃彤喪禮上高調現身的舉動,仍然教燕澄直呼好傢伙。
真不怕觸怒與黃彤交好的真傳們,隨手一記耳光便把他送去作伴?
卻見天童騎行至離衆真傳尚有一段距離時,便即雙足落地,恭恭謹謹地行了一禮:
“見過諸位師姐、師兄!”
鍾天纓嫣然道:
“天童師弟倒是來得及時。”
“不……自今日起,我等得改口稱你爲七師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