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燕澄看來,周亡後方纔出世的太陰仙宗如今之體制,頗有幾分周制去中心化的作風。
轄下五庭十二殿次第懸殊,享有的資源也差天共地,幾乎全然取決於主事者與宗主一脈的情誼深淺。
同爲抱丹真人,素筠的待遇絕不是持統可以相比的。
這女真人言語間總是把玄塘一脈的遭際,歸咎於他們修了【幽冥】上。
可若然宗主真曾把他們視爲嫡系,又怎可能坐視他們修行【幽冥】?
仙宗既以太陰爲名,自然只有修持【太陰】的纔是自家人,對此燕澄是早便看得通透了。
出乎意料的是,素筠所修神通竟非全然爲【太陰】一路,而是夾雜有別樣神通:
“她以【無明夜】爲大丹之種,同爲太陰的【時滿幽】爲藥…………………
‘可這金丹之華,欲養一顆金丹圓滿的第三道神通,竟然是【正炁】一道的【顧月明】。
【正炁】一道,那是儒門的道統!
燕澄本也曉得,宗裏近年受南方風氣影響甚深。
卻也不曾料到,事態已然發展到了貴如宗主嫡傳,也會放着自家功法不修,跑去修儒家神通的地步......
如若北煌帝君重回人世,得見北境如今之境況,恐怕能氣得當場再殞落一次。
霎時之間,一縷荒誕不經的念頭自他腦內浮現:
‘這傢伙......該不會是成了試驗神通之間能否如此搭配的棋子吧?'
此念一出,隨即被他自行否定。
再怎麼說也好,把一位太陰真人當作試驗品也太喪心病狂了。
一旦出了什麼狀況,宗門多年來用作培養這真人的資糧便將石沉大海。
真要試驗,何不找個性命和資糧都不值錢的【寒炁】修士去試?
他潛心思索:
'【顧月明】顧名思義,是取修士凝望高天明月之意象,與太陰一道意象有相承接處,本質上卻有差異。”
‘可如今,這神通之間原本或將危及大丹平衡的差異,因着【無明夜】一家獨大而被掩蓋過去。’
‘這纔是以命神通作爲成道神通的妙處所在………………
‘若非我有仙鏡在身,將這把丹後期真人的一身氣息瞧得分明,恐怕多讀上好幾本經籍也悟不出此理!”
素筠再是敏銳,也沒法子料得燕澄能在這短暫的光陰內,便自她身上瞧出這許多訊息來。
她仍背對着燕澄,悠悠開口說道:
“周室覆滅多年,縱有遺脈在世,手頭上應當也已不剩多少【上陰】一道的靈物纔是。”
“隨着此道果位隱世日久,相關靈物不再於天地之間凝聚,師弟縱有寶山之鑰,卻沒有可以開啓的寶庫了。”
“這身修爲,是以【太陰】靈物修成?”
燕澄心中一凜,正思索如何應對這話,素筠已然自顧自地感慨說道:
“用的是【陰閏元炁】罷?”
“此物雖然在【太陰】靈物中算不得珍稀,卻已然是當世算得上容易取得的一類了。”
“我練氣之時,也是吞服此氣修煉。”
聽着她的話,燕澄一顆繃得緊極的心緩緩放鬆下來。
【陰閏元炁】是《上陰天屍道章》中提及到的,能讓修行此法者增長修爲的一十二種靈物之一。
簡單來說,就是【月桂清玄華】的極致稀釋版。
即便是在這功法成書的上古年月,月華也不是隨處可尋的大白菜。
在沒有月華在手之時,【陰閏元炁】便是【太陰】靈物中最易尋獲,同時勉強稱得上對修行有些用處的代替品。
燕澄相信要是自身練氣時服的是這玩意,這會兒說不準還在練氣後期的門檻前打轉呢。
如果素筠不是信口胡吹,即便是在太陰仙宗裏頭,【月桂清玄華】也已稀缺到了連嫡系中的嫡系也無福消受的地步。
要是宗裏曉得,世上有一面鏡子能每次凝聚月華從不間斷,燕澄的腦袋不知會在一瞬之間被多少根手指剖開。
他若無其事般出言試探:
“師姐的身份,應當服食月華纔是。”
素筠嘴角微翹,牽得耳後皮肉扯動:
“怎麼可能?”
“我年少之時在宗內諸弟子間並不起眼,除卻根骨好些,悟性高些,並無什麼可取之處。”
“同期之中,多的是在當時的我看來驚才絕豔的人物,吐納起來的效率比我高出好幾倍者也大有人在。”
“然而我花在修行上的光陰,比他們還要多出數十倍。”
“想要得到真正貴重之物,你必須先證明自己值得,否則絕沒有人會平白將機緣下賜予你。”
“這便是我道修士的生存準則,古往今來,莫不如是。”
燕澄說道:
“將資源留給能產出最大利益之人.......便是我仙宗門風嗎?”
素筠點頭道:
“【幽語鍾】在你手上,長生殿在我等手上,能夠發揮出比留在持統掌控中時更高的效益,這便註定了他必須去死。
“是,玄塘一脈是有功於宗門,當年用命拖延了燕橫眉東進的腳步。”
“卻不代表持統這不思進取之輩,能夠躺在功勞簿上屍位素餐。”
她的笑聲聽起來帶着寒霜之冷:
“宗門需要的是新血,渴望着平步青雲,爲自身贏取應有地位的新血。”
“祂或許不見得記住了你的名字,但在持統和你之間,祂必然授意於你。”
“若非如此,也不必讓本座前來。”
“【無明夜】......有矇蔽心智,助長虛妄之妙。”
輕飄飄的一句話,卻使得燕澄霎時如被冷水當頭淋了一身,心頭浮現起最深切的冰冷。
是了,自己早該想到的。
單憑【鏡中人】加持的《月相形變幻法》,真的能瞞過持統如此之久嗎?
幻術巧妙,對方一時間看不出來也是合情合理。
可持統親手將屍傀僞裝而成的“燕澄”制伏,收入棺中十餘日之久,卻始終不曾看出端倪,乃至輕易落入燕澄算計,這當真合理嗎?
“那老東西......始終認定無定霧海在外,真人的偉力無法透穿而進。’
‘但要是他之所以會作此想法,原本便是被神通影響的結果呢?'
‘當時的他,說是戰力超越了世間任何築基巔峯修士,卻也只不過是位築基而已!'
燕澄注視着素筠的後背,忽然感覺有那麼一陣黑暗以她爲中心往外擴散,如同黑洞要將他吞噬。
天無日月,是爲無明。
在這女子綻放的暗色裏,似乎就連日與月也消失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