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澄踏出長生殿門時,只見門外已然立着幾道熟悉的身形。
長生殿殿百年,這是頭一回有宗內真人親來到訪。
築基以下的修士,連出來拜伏的資格也沒有。
因此葉盛蘭只好把尚且躺在棺中的衆真傳連人帶棺出來,在殿外的空地上恭迎上使。
燕澄略略一掃,卻不見白裳。
土、金、水、木四位真傳築基之中,本該傷勢最重的楊天豫,卻是唯一一位意識清醒的,想必是【隱木】仙基的強大生命力起了作用。
她面色蒼白,扶着身旁黑棺勉強站立,一雙眸子只聚焦於縵緩往地面而來的月白身形上。
葉盛蘭則站到了四座黑棺正中,面帶憂愁地盯向那破開太虛而至,卻刻意放緩腳步臨近的神通光彩。
她知悉燕澄已然在後,卻不曾以心聲言說什麼——在抱丹真人的神識之下,築基們的心聲私語響亮得就如耳邊的吶喊。
燕澄倒是理解她爲何憂心忡忡。
她畢竟身份特殊,在持統身邊百年光陰,誰曉得她知道多少宗門不願下修曉得的隱祕?
在她的視角,無論是主動獻身予燕澄也好,向燕澄獻上持統玄庫遺產也好,均是爲着提升自身的存活率。
問題是燕澄自個心知肚明,他哪裏是宗裏轉世而來的真人?
在正牌的仙宗真人跟前,他尚且不曉得自己將落得何等下場,便更談不上顧及葉盛蘭的安危了。
他心下惴惴,臉上卻是一副雲淡風輕的神情。
忽聽得一道熟悉的低沉話聲於心湖響起:
“燕師弟當真不凡,在真人跟前尚且神色不變。”
“也難怪我等真傳在師尊手底毫無還手之力,唯有你有此能耐奮起逆伐,一百年邪風,實爲我輩修士之楷模。”
燕澄聞言,只抬眸望向鍾天纓:
“師姐謬讚了。"
“若非天地皆同力,我怎能直接一位前真人之鋒芒?"
鍾天纓既已修至築基後期,在所受損傷與衆同門相當的前提下,她恢復得最快是合乎燕澄的預期的。
何況她已初步煉化【沉囚罪焰】,距離衝擊抱丹的門檻只一步之遙,加上仙基【莽盜焰】又有近似巫蠱之屬的神妙。
此時此刻,她不惜以損傷底蘊爲代價立身於此,顯然是爲着抓緊面見仙宗上使的機會。
無論是她還是燕澄,都很清楚不論上使是帶着怎麼樣的旨意臨凡的,有機會與其接觸,對談,絕對要比起沒這機會要優勝太多。
世上還有什麼法子,能比與一位宗門嫡系真人正面接觸,更能教修士摸透宗門內部的情報?
相比起葉盛蘭的全面順服,境界更高,道途在望的鐘天纓,對上燕澄時顯然更爲不卑不亢。
然而燕澄很清楚,對方心中對自身抱有的戒懼,恐怕已然達到前所未有的高點。
鍾天纓並不清楚燕澄解決持統的過程。
在她眼中的持統,是可以僅以輕傷爲代價便將她拿下,實力遠超築基巔峯的存在。
結果不到數日,她甫一醒轉,便曉得對方已然被燕澄收拾了?
燕澄相信在得知這消息之際,鍾天纓定必難以自制地開始腦補,自己手頭上到底是不是藏着好幾件靈寶,或是早就暗自重回了抱丹境界。
鍾天纓是一衆真傳中最爲理智之人,她對燕澄的態度,隨時可以因着燕澄對外展現的實力而飛速變化。
畢竟,如若燕澄真是爲着長生殿之事轉世“下凡”的仙宗嫡系,她即便抱得金丹,地位仍難與他相比。
只可能是乘着尚有接觸時打好關係,務求將燕澄發展爲她在宗內的盟友!
想到此處,燕澄暗自嘆了口氣。
如若待會那仙宗真人抬手便把自己拍死,不知道在場的衆人會是什麼表情?
心中作如此想,他的行爲卻不曾露怯,緩緩走到鍾天纓前方直面那太陰之光。
直至眼見那月白身形緩緩落地,一身神通光彩斂去,現出雍容華貴的真形。
太陰仙宗宗主門下,仙宗絕對的嫡系素筠真人,是位外表只有二十出頭的女修。
相比起傳統仙宗真人樸素寡淡的形象,她的袍服極盡華貴。
素白長袍之上,以金絲繡有諸般在外界早已失傳的隱祕符籙,僅是其中的一道,便比韓嫣體內的九符加起來都更要高深。
燕澄曾聽聞隨着時移世易,如今仙宗的年輕嫡系已然頗受海峽以南的風氣影響。
喜華衣玉食,居盛宮高閣,偶有出遊,諸般儀節之盛大更是堪比上古仙神。
在他看來,眼前的這位真人不單是衣着打扮如南方貴女,容顏也是半分不像北人。
只見她面如滿月,眸似桃花,瓊玉般的鼻端下,水潤豐厚的雙脣恰似蓓蕾,一身軟玉嬌軀豐腴柔美,肌膚光潔如凝脂。
若非一身【太陰】神通光彩昭昭,燕澄險些以爲這是一位久未現世的【合歡】真人。
霎時之間自內心最深處升起的負熱之意實在太過強烈,使得燕澄幾乎想要朝着那綻放着柔光的雙脣伸出手去。
猛然間,一道意念如寒潭之水當頭蓋下,教他要時僵直不動:
‘莫不是被神通勾了!!
眼看真人亮相,衆築基均是垂首拜伏不敢仰視。
待見燕澄目光於真人身上停留如此之久,疑畏同時,越感燕澄背景之不凡。
自不曉得此刻燕澄早已汗流浹背,只強行將視線朝向地面,不敢多看眼前女子一眼。
抱丹真人甫一亮相,便動用神通勾一個築基修士?
這種事聽起來十分荒誕,但在太陰仙宗,這是完全有可能的,甚至可以稱得上是高效的處事方式。
事實上,如果不是對方還沒打算立時撕破麪皮,他毫不懷疑她早就出手向自己搜魂了。
堂堂仙宗嫡系對着下修,何必花費脣舌探問訊息呢?
到了那時,燕澄也只能藉助神魂與藏仙鏡的連繫,嘗試將對方的意識帶入鏡中世界,成事與否,實屬難料。
就在他暗自爲着自身還是低估了一位把丹真人之威能而感慨時,只聽玉音蕩蕩,迴響耳邊:
“師弟……………”
“別來無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