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瞬間,持統心底深處唯有一股強烈的不快。
自己從未輕視燕澄,爲着應對對方各種可能的潛在手段,能作的準備自己也已齊備。
若非丹煉走火後,自身的狀態比起預期中還要惡劣,他絕不會被一個小輩逼迫至如此地步。
結果,反倒是這小賊不曾把自己放在眼裏。
竟以爲一個養屍女,也配攔在他面前!
身爲【幽冥】一道的老牌真人,北麓絕少有人能比持統更瞭解養屍女的底細。
即便燕澄能夠如同對待屍傀一般,將築基層次的位格加持於她身上,
養屍女本身的結構,註定其無法凝聚仙基。
沒有仙的築基修士,也就與韓氏的寒霜屍傀、天屍道的龍首巨像無異。
在真正的築基跟前本無一戰之力,只是用作凌虐下修的工具而已!
然則一瞬過後,他的目光便凝固在黑紗女修身上升起的仙基光彩上。
‘這是......’
他迅速將仙基切換爲破除虛妄,去幻見真的【鎮中宮】,上前一步。
眼前所見光景,卻不曾稍有變化。
這養屍女身上散發的,是真切無疑的【太陰】光彩!
持統霍然朝燕澄望去,只見這少年嘴角的笑容已然徹底綻放開來。
“殿主,下修視角要不得啊。”
“對於真正的無上法門,你的瞭解又有多少呢?”
持統不是很喜歡假持仙基嗎?那麼,自己正好讓他見識一下假持之法所能達到的極限。
藏仙鏡既爲燕澄神識深處之物,鏡中月華即可以燕澄作爲媒介,成爲與燕澄間藉由《兩儀相生玄約》勾連性與命的宓娘之靈力來源。
只要月華庫存不絕,宓娘便能以此爲根基,假持【太陰】、【寒】兩道的仙基在身,補全一身戰力的唯一缺陷!
目前燕澄所掌握的這兩道功法,包括【太陰】一道的【歲沉香】,以及【寒炁】一道的【孤鬼泣】、【寒殤雨】。
只要他稍一動念,便能助宓娘切換體內仙基,從而讓這養屍女能把心神集中在眼前的敵人身上!
‘雖說與持統硬橋硬馬地比拚,或許仍然有所不足。’
‘可我喚她前來,本不是爲着讓她打架。’
燕澄微笑着,眼看宓娘回身朝大鐘走去。
持統瞬間察覺到不妥:
“你想幹什麼!”
宓娘置若罔聞,繼續往着只有數步之遙的大鐘走去。
持統雙目微微眯起。
危急之際,他故技重施,再次動用【無】閃現於宓娘前方,順勢以原地處飄散的霧阻隔燕澄追擊。
宓娘卻不慌不忙地往後一抬手。
這瞬間,她身上的氣息卻忽然變了,從清幽太陰之氣轉化爲凜冽的冰寒。
只一息,漫天寒炁便即升騰爲雲,冰冷的細雨自雲中降下,雨點陰寒徹骨,如尖細長針穿刺人身。
天地間靈息之運轉,也似因着這冰寒之雨而變得遲緩凝滯。
【寒殤雨】!
此仙基位屬【寒劫】,專門針對靈力運行,修士體內靈氣運轉也好,外放施法之靈力也好,乃至符陣法器,無一門不在這陰寒雨的打擊範圍之內!
燕澄早便看透持統的對敵思路,每當動用【無】後遭逢攻擊,這老東西便會習慣性地接上【路蒙塵】,將自身轉移至【無方渡】遁走距離內的其餘地點。
藏仙鏡中清晰可見,持統甚至是在遁走成功的瞬間,便已無縫替換了所假持的仙基。
操作之流暢,簡直就像經過多次演練一般。
是以燕澄才刻意安排讓宓娘以【寒殤雨】反制,這雨覆蓋範圍極廣,已然將持統能夠藉由【路蒙塵】轉移之地盡數囊括進內。
爲着避免被寒雨凝住靈力運轉,落入更被動的形勢裏,持統只能選擇走回頭路遁回濁霧之中!
但持統並未效此飲鴆止渴之舉。
生死關頭,他終於展現出身爲一殿之主的決斷,冒着被雨水滲透道身的危險強行往宓娘衝去!
幽黑色的濃霧於他體表凝聚,得自天童的俊美臉容也在一剎那蒙上死者的灰敗色彩。
幽寒之雨飛打在他身上,卻不曾使得他身形疾行之速有所減緩。
【冢中骨】!
當意識到外放之濁霧,於這寒雨之下神效必然大減。
持統將自身能夠切換仙基的能力發揮至極致,以死之軀最大限度地消減寒雨臨身的影響。
死者之軀本就行動遲緩,氣息凝滯,是否受這寒雨吹打也相差不遠。
反倒是在這陰煞之氣加護之下,持統的行動速度不再受靈力運轉狀況的限制。
疾馳之下宛如狂風迅雷,頃刻間便與宓娘並駕齊驅!
眼見此情此景,燕澄卻只是不慌不忙地豎起一指。
宓娘周身氣息隨之驟變,同具【寒劫】之肅殺,卻從寒雨之幽冷連綿,轉化爲教人不寒而慄的空洞孤寂。
她隨即張開雙脣。
悲泣哭號之聲於倏然而起的陰風中迴盪不止,持統神魂本有舊創,甫聞泣號,心神登時遭到震懾。
眼前只隱隱見得一座孤墳立於山岡,蕭索淒滄,無人在意。
碑上所刻,卻是持統之名。
持統猛然一咬舌尖,吐出幾滴幽血,這纔好不容易自幻象中醒轉過來。
對方的手段,嚴格而言並非幻象,而是直接針對修士神魂的精神攻擊。
也正因如此,神魂本就受創極重的持統縱然意志堅決,聽聞泣聲之際也難免受制,不得不藉由自咬舌尖以求脫困。
燕澄見狀,眼前一亮:
‘一切果如預期。’
‘對着神魂本就問題極大的持統,這【孤鬼泣】可謂是對症下藥,比起實打實捅他幾劍用處更大。’
‘雙方間距離越近,【孤鬼泣】打擊神魂之能便越是了得。’
‘而恰恰是持統爲着搶先觸碰到幽語鍾,主動拉近了與宓孃的距離!'
宓孃的近身戰力頗爲堪憂,然而事至此刻,已沒有讓她與持統肉搏的機會了。
隨着持統因受泣聲動搖神魂而身形一滯,這位長生殿主已然與最後的一線生機失之交臂。
只見宓娘輕緩地伸出一手,撫在幽語鐘面。
一道刺目至極的寒白光芒爆發開來。
待持統再睜眼時,那座貴爲長生殿殿之本,曾教南北無數真人不敢近霧海一步的法寶【幽語鍾】
已然在他眼前消失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