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一聲脆響,蘸過水的鞭子,狠狠抽在了粉背上,又一次從攀巖牆上掉下來的女孩渾身一顫,卻是一聲不吭!
那原本粉嫩無暇的背部肌膚上,此刻已經滿是鞭痕,每一道都是皮肉翻卷,讓人看着就觸目驚心!
“起來!”手持長鞭的老者毫無感情地呵斥了一聲。
眼眶裏含着淚水的女孩強撐着胳膊爬起來,再次站在了攀巖牆旁邊,手腳並用,再次往上爬。
看起來像是簡單的攀巖,可是仔細看纔會看清,原來這些巖點竟然全都是反的!
因爲被汗水......
諸葛長青眉頭一皺,正要開口阻攔,楚凌霄卻已抬手按住酒杯邊緣,指節輕輕一叩,清脆一聲響,像敲在所有人繃緊的神經上。
“你去?”他目光落在諸葛紅鸞臉上,不輕不重,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審視,“你懂苗語?識得蠱紋?分得清瘴氣區和生門陣?”
諸葛紅鸞張了張嘴,沒答上來。
她確實去過幾次山腳,陪過商會的人進村談收購山貨,但從未踏進過真正的寨子腹地。那些盤踞在雲霧深處的吊腳樓、刻滿硃砂符咒的石樁、懸於藤蔓之間的銅鈴陣——她只遠遠望見過,連靠近三裏之內都被寨中老人用竹哨驅趕過三次。
“我……我可以學。”她聲音低了些,卻沒退。
楚凌霄沒笑,也沒點頭,只是垂眸盯着自己指尖——那裏還沾着方纔擦手時未乾的水珠,在燈光下泛着微光。他忽然問:“你信不信,你若真跟我上山,不出半日,你手腕上就會多一道紅痕,三日後潰爛流膿,七日不治,必成枯骨?”
滿桌死寂。
諸葛流年手一抖,差點打翻酒杯;諸葛光耀下意識縮了縮脖子;就連一直強作鎮定的諸葛長青,喉結也狠狠滾了一下。
只有孔龍面無表情,端坐如松,彷彿早已習以爲常。
“霄爺……”諸葛長青終於開口,聲音發緊,“您這話……是不是太重了?”
楚凌霄抬眼,眼神平靜得近乎冷酷:“重?那是因爲你們至今仍把‘蠱’當成傳說裏嚇小孩的故事。”
他放下手,指尖水珠滴落,在桌面洇開一小片深色痕跡:“黑蠱王不是外號,是實打實的封號。三十年前齊州西境十三寨叛亂,朝廷派了兩個整編營進山圍剿,七十二小時後活着出來的不到二十人,全瘋了。後來查清,是有人以活嬰心血爲引,煉出了‘蝕魂蠱’——中者耳內生蟲,見親如仇,最後自剜雙目而死。”
他頓了頓,掃視全場:“那位主事的蠱師,姓烏,名燼。黑蠱王,是他親手殺的第七個對手,也是最後一個。之後十年,他再未出手,只在苗嶺最深處建了一座‘葬蠱崖’,把畢生所煉之蠱,盡數埋進崖底寒潭。”
諸葛長青臉色慘白,嘴脣翕動:“可……可您說的那人,早該死了!烏燼三十歲就廢了右臂,四十歲雙目潰爛,五十歲……”
“五十歲他還活得好好的。”楚凌霄打斷他,語氣淡得像在說今日天氣,“而且,他收了個關門弟子。”
諸葛紅鸞猛地抬頭:“誰?”
楚凌霄沒看她,只緩緩轉動手腕上的青銅鐲——那不是裝飾,內圈密密麻麻蝕刻着細如毫毛的蠱紋,此刻正隨着他脈搏微微泛起幽藍微光。
“小櫻。”他吐出兩個字,聲音輕得像嘆息,“她左手小指第二關節,有三顆痣,呈品字排列。那是烏燼一脈的認親印。”
滿座譁然。
諸葛光耀失聲:“不可能!她纔多大?!”
“十八。”楚凌霄說,“烏燼七十九歲收徒,只收一個。小櫻上山時,他剛埋完最後一罈‘歸墟蠱’,轉身就把半生所著《蠱樞九卷》燒了,只留一頁殘箋——上面寫:‘此女承吾骨,不承吾毒;授吾術,不授吾戾。’”
他停頓片刻,目光終於落在諸葛紅鸞臉上:“所以你明白了嗎?她不是嚮導,是鑰匙。而我要去的,不是什麼普通苗寨,是烏燼當年設下的‘活界’——一座被蠱陣鎖死、遊離於陰陽之外的禁地。”
空氣凝滯。
窗外風聲驟起,吹得庭院裏那株百年銀杏嘩啦作響,幾片枯葉撞在玻璃上,啪嗒,啪嗒,像某種倒計時。
諸葛長青額頭沁出冷汗:“霄爺……您此行,到底是要找什麼?”
楚凌霄沒立刻回答。
他端起面前那杯藥酒,仰頭飲盡,喉結滾動間,酒液順着下頜滑落,隱入衣領。而後他慢慢將空杯翻轉,杯底朝天——那裏竟浮現出一枚血色蠶形印記,緩緩旋轉,似活物呼吸。
“找一樣東西。”他聲音低沉下去,“三十年前,烏燼從軍方絕密檔案庫裏帶出來的東西。代號‘鎮獄’。”
“鎮獄?”諸葛流年失聲,“那不是……傳說中能壓制SSS級兇獸暴走的生物抑制劑原液?!”
“不是抑制劑。”楚凌霄糾正,“是‘源種’。”
他指尖一彈,杯底血蠶印記倏然碎裂,化作點點猩紅光塵,懸浮於掌心之上,緩緩聚攏、壓縮,最終凝成一顆米粒大小的赤色晶核,內部有暗金脈絡如血管般搏動。
“它本該在八年前被銷燬。”楚凌霄盯着那顆晶核,眸色深不見底,“但銷燬報告,是假的。”
諸葛長青猛然想起什麼,臉色劇變:“八年前……齊州地下軍工廠爆炸案?!當時所有研究員全部失聯,現場只找到半截燒焦的試驗記錄,寫着……‘鎮獄活性未衰,建議轉移至……’後面被火燎沒了!”
“沒錯。”楚凌霄收攏五指,晶核光芒瞬間熄滅,“那場爆炸,是烏燼乾的。他搶走了最後一支‘鎮獄源種’,藏進了活界。”
諸葛紅鸞忽然顫聲問:“那……小櫻知道嗎?”
楚凌霄沉默兩秒,搖頭:“她只知道要護送我進山,不知道我要取什麼。烏燼臨終前給她下了‘封憶蠱’,三年內,她若強行回想與源種相關的事,顱內蠱蟲會即刻噬腦。”
衆人倒吸一口冷氣。
“所以……”諸葛流年聲音發乾,“您帶她來,是怕她中途反悔?”
“不。”楚凌霄看向孔龍,“我是怕她撐不到崖底。”
孔龍終於開口,嗓音沙啞如礫石摩擦:“小櫻的‘續命蠱’,只剩七日效力。”
桌下,諸葛紅鸞的手悄悄攥緊了裙角,指甲深深陷進掌心。她忽然想起昨夜小櫻昏睡時無意識呢喃的夢話——“師父說……不能讓赤鱗碰鎮獄……赤鱗醒了,天就黑了……”
赤鱗?
她心頭狂跳,脫口而出:“赤鱗是什麼?!”
楚凌霄緩緩抬眼,目光如刀鋒劈開空氣:“SSSSSSSSSSSSS級鎮獄狂龍,第一代實驗體編號——‘赤鱗’。”
死寂。
連呼吸聲都消失了。
良久,諸葛長青啞聲問:“……它還活着?”
“它從來就沒死過。”楚凌霄嘴角勾起一絲極淡、極冷的弧度,“它只是被‘鎮獄’壓着,沉在西南某處地殼裂縫之下。而烏燼,是唯一知道怎麼喚醒它,又怎麼重新鎖住它的人。”
他頓了頓,聲音輕得像耳語:
“可惜,他已經死了。現在,只剩下我。”
話音落地,窗外忽有一道慘白閃電撕裂天幕,雷聲滾滾而至,震得窗欞嗡嗡作響。緊接着,暴雨傾盆而下,噼裏啪啦砸在青瓦上,如同千軍萬馬踏過屋頂。
就在此時,別墅二樓傳來一聲悶響,像是重物墜地。
孔龍霍然起身,身形一閃已至樓梯口,旋即折返,手中多了個沾血的紙團。
他攤開手,紙團上是幾行潦草血字,字跡尚未乾透:
【霄爺,別信諸葛夫人。她在聚雲會所那晚,不是迷亂,是清醒着下的蠱。您左肩胛骨下方三寸,已有‘牽機線’伏脈。七日內若不動用真氣,尚可壓制。若登山……線斷則蠱發,您會親手剜出自己心臟,供奉給赤鱗。】
落款處,是一個小小的、歪斜的櫻花印記。
滿座驚駭。
諸葛長青“騰”地站起,椅子翻倒在地:“秦闌鳳?!她……她什麼時候……”
“三個月前。”楚凌霄慢慢捲起左袖,露出小臂內側——那裏皮膚下,竟隱隱透出蛛網狀的暗紅細線,正隨他心跳微微起伏,“她在江都城郊那場‘意外車禍’裏,把蠱卵混進我包紮的紗布裏。”
他目光掃過衆人,最終停在諸葛紅鸞臉上:“所以,你現在還要跟我上山嗎?”
雨聲轟鳴。
諸葛紅鸞沒說話,只是伸手,解開了自己頸間那枚祖傳的翡翠瓔珞。玉質溫潤,內裏卻嵌着一粒芝麻大的黑點——那是用百年黑蟾膽汁浸染的闢蠱石,諸葛家每任嫡女及笄時都會佩戴。
她將瓔珞輕輕放在桌上,推至楚凌霄面前。
“我不懂蠱,不會苗語,也認不得生門。”她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但我認得你的眼睛。”
她直視着他:“八年前江都碼頭,您揹着我跳進冰河救人時,眼睛裏沒有算計,只有着急。三年前邊城擂臺,您接住我摔斷的腿時,眼睛裏沒有輕蔑,只有心疼。昨夜您抱着小櫻進門時,眼睛裏……沒有慾望,只有疲憊。”
她頓了頓,眼眶微紅:“所以我知道,您不是去取什麼‘源種’。您是去拔一根刺。一根紮在齊州地脈裏、紮在無數人命裏的刺。”
“而我想親眼看着,您把它拔出來。”
窗外,一道驚雷炸響,照亮她眼中灼灼燃燒的火焰。
楚凌霄久久未言。
半晌,他伸手,將那枚翡翠瓔珞拿起,指尖摩挲着冰冷玉面,忽而低笑一聲:“傻姑娘。”
他將瓔珞塞回她手裏,又從懷中取出一枚青銅鈴鐺——比尋常鈴鐺小一半,鈴舌卻是半截漆黑獠牙所制。
“拿着。上山後,每到一個岔路口,搖三下。若鈴聲清越,路可通;若沉悶如鼓,速退十步,原路返回。它認你的氣息,別人搖不響。”
諸葛紅鸞怔怔望着鈴鐺,指尖觸到內壁一行細刻小字:
【鈴響三聲,魂歸故裏;鈴喑一刻,身赴黃泉。】
她忽然懂了。
這不是護身符。
這是生死契。
“還有。”楚凌霄看向諸葛長青,“讓諸葛流年連夜配三副藥。一副‘斷腸散’,一副‘洗髓湯’,一副‘燃魄丸’。明早六點前,送到我房門口。”
諸葛長青一愣:“這……這都是劇毒猛藥啊!”
“對。”楚凌霄站起身,玄色衣襬劃出一道冷銳弧線,“我要用它們,把潛伏在諸葛家血脈裏的‘共命蠱’,一併逼出來。”
滿室寒徹。
原來,早在三年前諸葛紅鸞被迫訂婚那夜,秦闌鳳便已將家族祕蠱,悄無聲息種進了所有嫡系血脈之中——
共命同隕,生死相縛。
而此刻,暴雨愈烈,電光頻閃,照見楚凌霄側臉輪廓如刀削斧鑿,下頜線繃緊如弓弦。
他走向樓梯,腳步沉穩,背影卻像一柄緩緩出鞘的古劍,寒光凜冽,殺意滔天。
身後,諸葛流年突然嘶聲喊道:“霄爺!等等!”
楚凌霄駐足。
“那藥酒……”諸葛流年喘着粗氣,從懷裏掏出一本泛黃手札,書頁邊緣焦黑,顯然曾被火燎過,“我爹臨終前燒的,其實不是《蠱樞九卷》,是這本《鎮獄手札》的副本!他燒了七次,每次只燒一半,最後把殘頁縫進酒罈泥封裏……”
他顫抖着翻開泛黃紙頁,指着其中一頁——上面畫着一條盤踞山脈的赤色巨龍,龍首之下,赫然標註着三個硃砂小字:
【鎖龍井】
楚凌霄眸光驟然一縮。
窗外,又是一道驚雷劈落。
正中庭院那株百年銀杏。
轟隆——!
巨木應聲而斷,樹冠轟然砸向地面,震得整棟別墅簌簌落灰。
而在斷裂的樹根裸露處,泥土翻湧,竟緩緩拱出一塊青黑色石碑。
碑面無字。
唯有一道蜿蜒裂痕,自下而上,貫穿整塊碑體,裂痕深處,隱約透出暗紅微光,如一道未愈的舊傷,正隨雷聲,微微搏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