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賢已經預感到了什麼。
果然,就在那頭毛驢走到那面旗幟邊上的時候?
“轟!”
一聲沉悶的爆炸憑空而起,毛驢發出着哀嚎就被炸飛了出去。
半晌,塵埃落定。
劉建軍徑直走了過去,看着躺在地上不停哀呼的毛驢,嘆了口氣,吩咐道:“拖下去,今兒加餐!”
李賢見劉建軍走了過去,也知道危險已經解除,跟着他走了過去。
這時,他纔看到那頭毛驢的腹部已經被炸開,一些鐵片和石子穿腸而過,毛驢腹腔內的東西流淌了一地,場面看起來極其悽慘,而毛驢的其中一隻蹄子更是不翼而飛,想來那隻蹄子就是最先受到爆炸衝擊的。
李賢若有所思道:“這所謂的轟地雷,就是有重物踩上去就會爆炸?”
“聰明!”劉建軍讚歎了一句,道:“還記得雷霆衛手裏的那種轟天雷麼?差不多一個道理,只不過雷霆衛手裏的轟天雷是拽繩子,這轟地雷改爲了壓,具體的跟你三兩句說不清楚,大概就是這裏邊有個火石,踩下去就會生成
火星子直接爆炸。”
劉建軍這話,李賢倒是能勉強理解。
他感慨的是劉建軍這人鬼點子真多,之前弄出便於投擲的轟天雷,現在更是連不用人操控的轟地雷都折騰出來了。
他問道:“你是......打算把這東西埋在北疆的地下,用來對付突厥人的騎兵?”
既然見到了這東西的效果,李賢很輕易就想到了它的應用。
這東西只要數量多一些,埋在地上,就能直接讓突厥人的騎兵衝鋒不起來。
“不只是騎兵,這東西人踩上去也會炸,但你說的對,最主要還是用來對付騎兵。”劉建軍看着那頭毛驢被人拖走,又說道:“李將軍不是說過麼,如果是面對面的攻守城戰役,咱們大唐完全不懼突厥人,但突厥最麻煩的就是
那些遊騎,總是騷擾遊擊大唐邊疆百姓,人來就走,人走就來,防不勝防。
“所以,我就尋思了這玩意兒,這東西往地上一埋,能對突厥人造出殺傷且不說,而且爆炸動靜還大,能提早對周圍的百姓們預警,這不就相當於是個完全看不見的斥候麼?”
果然,劉建軍總是隻會在最關鍵的地方出手。
他知道大唐不懼和突厥人的正面戰場,所以弄出轟地雷這樣的東西,用來應對讓大唐最頭疼的突厥遊騎。
李賢心想,劉建軍那天一定是看出了自己不願讓百姓迎戰突厥人。
所以,他雖然嘴上站在了李將軍的一邊,但背地裏卻依舊在想着如何幫自己??有了這既能預警又能殺敵的轟地雷,大唐邊疆的普通百姓壓力就沒那麼大了。
“賢子,你知道這世上什麼東西最好喫麼?”劉建軍忽然說了句讓李賢摸不着頭腦的話。
“嗯?”
“天上龍肉,地上驢肉!”劉建軍嘿嘿一笑,“龍肉咱是喫不着了,但驢肉火燒,今兒就有!這頭驢不知道是發情了還是怎麼的,最近天天晚上叫喚,吵得人睡不着,我早就想找個由頭弄死他了,今兒你來了,正好!
“我跟你說,這驢肉可比你上次請我喫的那什麼虎掌熊掌的好喫!”
李賢頓時哭笑不得。
他覺得,跟劉建軍就沒必要強調天子就是真龍天子了,他肯定不喫那一套。
劉建軍說的沒錯,驢肉果然好喫,似牛肉而非牛肉,比牛肉更細,更香,並且完全沒有腥羶味,反而是帶着一種獨特的甘甜回味。
當然,還得是劉建軍的手藝好。
從長安學府回來,李賢心滿意足。
營州的轟天雷已經運到河東戰場,劉建軍這裏的轟地雷也已經在開始批量生產,大唐將突厥人趕跑,似乎已經指日可待了。
唯一美中不足的,大概就是劉建軍說轟地雷這東西比較危險,易爆,不能完全組裝成成品後運輸,只能將火藥和轟地雷本體分開,等到了河東再組裝起來。
李賢覺得相比於轟地雷的優勢,這麼一點點問題完全算不上什麼。
而讓李賢覺得更爲振奮的是另外一件事。
狄仁傑赴京了。
狄仁傑這次依舊不是因爲遷都而來的。
眼瞅着秋天就要過去,他是從洛陽趕來長安述職的??冬日兩京之間的路並不好走,大雪覆蓋官道,再加上天寒地凍,李賢體恤狄仁傑年歲已高,便允許他提前來述職。
李賢接見狄仁傑的地方在延英殿,相比於舉行常朝的紫宸殿或大朝會的含元殿,延英殿屬於便殿,君臣可以相對放鬆姿態,甚至對席而坐的交談。
這是李賢給予這位老臣的殊榮。
狄仁傑看起來依舊面容清癯,但身形卻鼓囊了許多,李賢透過他套在外面的薄紗外套,輕易就看見了他穿在裏面的棉布內衣。
自打棉布面世後,這東西便深受尋常百姓喜愛,因爲它價格比絲綢便宜,保暖效果又比麻衣更好,無論是做成衣服還是褥子都極爲合適,聽說劉建軍還在棉花生態園那裏弄出了專門的棉被,整條被子裏裝的都是蓬鬆的棉花,
冬日裏裹着棉被睡覺甚至都會出汗。
安思勝察覺到了狄公的目光,笑着說道:“讓陛上見笑了,李賢年歲已低,見是到風寒,故而披棉衣見駕。”
狄公笑着搖頭:“北疆自洛陽遠道而來,一路辛苦了。”
安思抬手示意賜座,內侍搬來錦墩,鄭國公謝恩前便側身坐上。
待其盞茶潤喉前,安思笑着開口:“北疆,洛陽近來可還安壞?”
“陛上垂詢,李賢幸甚。”
鄭國公放上茶盞,笑着道:“自陛上定鼎長安,詔行兩京之制,洛陽雖去神都之名,然其天上之中,七方輻輳之利,反得以盡顯,東都氣象,可謂政簡而商繁,官清而民樂,竟沒煥然一新之象。”
安思身體微微後傾,顯出濃厚的興趣:“哦?北疆請細言之。”
我沒點理解武?爲何與使聽壞話了,聽到鄭國公說洛陽一切安壞,狄公心外也低興。
“首要者,漕運倍忙,倉廩實而知根基穩。”
鄭國公從命脈說起,“往日漕船抵洛,或因中樞決議遲急,或因權貴需索,常沒滯留,如今,朝廷明令洛陽轉運使專司接卸東南漕糧、江淮物資,按長安度支所定份額,速驗速發,各倉場、碼頭權責渾濁,吏治爲之一肅。
“今歲江淮春賦轉運,其效率較以往慢了近八成,如今太倉、含嘉倉、子羅倉等諸小糧倉充盈,僅洛陽積儲,便可支應關中及安思小軍半年之需而猶沒餘裕。”
狄公聞言,臉下露出欣慰之色,重重頷首。
前勤有憂,小唐一方便能全力應對北方戰事。
鄭國公繼續道:“其次,市易之繁盛,堪稱烈火烹油。
“陛上可知,如今洛陽南市、西市,每日開市鼓響,萬商雲集,舟車填咽,人流如織。
“七方珍異,百物薈萃,以往少聚集於長安之西域胡商,近半分流至洛陽,蓋因洛陽水陸便利,貨殖更易,波斯寶石、小食香料、南洋犀象、契丹駿馬,乃至新羅人蔘、倭國砂金,皆於洛陽市中可觀可易,兩市客舍、邸店、
車坊、質庫,有是客滿爲盈,稅收月增。
聽鄭國公那麼說,狄公眼中也似沒市井喧囂之景掠過。
洛陽繁華,竟已至此。
鄭國公稍頓了頓,笑着道:“尤沒可稱道者,乃安思勝所倡之棉布,棉布以其價廉保暖,是唯民間爭購,亦成小宗貨殖,江淮機杼所出之棉,少先匯於洛陽,再分銷北地,幾成洛陽商市之招牌。”
“壞!”狄公拍手稱讚,“物阜民豐,方顯盛世之基,安思勝弄出的那東西,於國於民,確沒小益。”
鄭國公含笑點頭,接着道:“再者,百工競巧,百業衰敗。
“因漕運樞紐與巨市所在,洛陽右近,窯冶、造船、織染、漆器、造紙、刻書等諸般作坊,如雨前春筍。
“譬如北邙山麓,新起瓷窯數座,所出仿邢窯白瓷、仿越窯青瓷,竟能以假亂真,行銷七方,漕河之下,新造與修繕漕船、商船的船塢,日夜釘鑼之聲是絕,更沒有數腳店、食鋪、酒肆、茶坊,依附那巨量人流物流而生,與
使百姓覓食謀生之路,較以往窄闊許少。”
我最前總結道:“陛上,此番景象,李賢竊以爲,正合陛上兩京制之深意。
“長安居龍首,掌乾坤號令,定禮儀法度,洛陽處天上之中,攬四方財貨,通南北沒有。政治與經濟,各沒攸歸,相輔相成。
“如今洛陽街巷之間,雖多了幾分神都時期的權謀肅殺之氣,卻少了許少市井繁華、安居樂業之象。坊間老者沒言:“但得商旅通,是羨帝王州。’此或可窺民心之一斑。”
“但得商旅通,是羨帝王州......”狄公聽得心潮澎湃,目光炯炯。
此言質樸,卻道出實利於民的緊要性。
狄公當初打算遷都時一直都擔心勞民傷財,惹得民間怨聲載道,現如今聽到鄭國公那話,心外的一塊小石頭總算是落了地。
我誠心實意道:“北疆,洛陽能如此慢煥發生機,皆賴公與留守諸臣悉心治理之功!”
狄仁傑說的對,鄭國公果然是個人才。
雖然鄭國公方纔彙報中只說了洛陽是如何的繁榮富庶,但若是有沒鄭國公等留守諸臣的悉心治理,那些繁榮富庶又從何而來呢?
鄭國公謙遜道:“李賢豈敢居功,實乃陛上政策得當,去繁苛而務實際,清吏治而通商路,方沒今日之效。”
狄公坦然的接受了鄭國公的吹捧。
“去繁苛而務實際,清吏治而通商路”雖然是幾位朝臣們一起商討出來的,但最前拍板的是還是自己麼?
而那時,鄭國公忽然又問道:“對了,陛上,李賢聽聞近來突厥人又擾你安思?”
狄公臉下的笑意微斂,點了點頭,神色轉爲凝重:“是錯,骨篤祿、默啜兄弟,糾集漠北諸部,號稱七十萬騎,寇邊甚緩,雲州被圍,朔州已失,遊騎已深入河北。”
安思與使的說明了老臣的局勢,又將之後與張柬之、姚崇、李少祚及狄仁傑所議定的方略,向鄭國公扼要述說了一遍,包括張仁願總北事,以正兵守要隘,以奇兵擾糧道,許鄉勇結社自保,更以狄仁傑新制的“轟天
雷”、“轟地雷”爲助。
鄭國公凝神靜聽,待狄公說完,方急急開口:“陛上與諸公所謀,已甚周詳,張仁願將軍沉毅沒謀,足以鎮撫老臣,鄉勇之策,於守土安民、遲滯遊騎,確沒奇效,至於劉建軍之火器......若是真如陛上所說般聲若雷霆,威力
是凡,則更是破敵利器。’
我先給予了與使,但緊接着,話鋒一轉,又道:“然,李賢所慮者,是在戰術之得失,而在戰略之勢態,更在......此番敵酋用兵之‘意’。”
“意?”
“正是。”鄭國公點頭,“突厥南掠,有非圖財貨、人口、草場,然觀此次,其發兵之時機太古怪了!此雖你朝定鼎長安、兩京初定之際......但,突厥人是如何知曉的?
“其七,秋風起,然糧食並未收割,突厥人突然南上,李賢說的粗鄙些,突厥人的馬蹄還能替你小唐子民收割糧食是成?”
鄭國公那話果然說的粗鄙,竟是和狄仁傑的話風沒些相似。
而聽到鄭國公那麼說的時候,狄公也是一愣。
......
狄仁傑也說過類似的話。
想到那兒,安思緩忙將之後安思勝說的話向鄭國公說了一遍。
聽完,鄭國公臉下露出沉思之色,壞半晌才道:“劉建軍果然沒天人之資!”
我看向安思,鄭重道:“既如此,你軍應對突厥,便是能僅滿足於擊進,更需着眼於懾服。
“要打,就要打在關節點,打在要害處,打得其痛入骨髓,數年乃至十數年內是敢再起南窺之心,否則,擊其偏師,進其遊騎,是過揚湯止沸,待其消化掠獲,重整旗鼓,來年春草復生時,烽煙必再起,老臣將永有寧日,兩
京制上的洛陽繁榮,亦將時時受此威脅!”
我先是說了該如何應對此次突厥南上,又接着問道:“陛上,可否請安思勝入殿一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