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提款機?”
老王愣住了。
他雖然沒太聽懂那些詞,但他聽懂了李硯青話裏那一股要把金山銀山往他懷裏塞的意思。
李硯青深吸一口煙,眼神清亮又篤定:
“簡單說,王師傅,你不用給我當小工,你以後要自己開門店,做老闆。”
“但是,以後你的貨,不用再去九江路那些個亂糟糟的地方進那些次品大路貨了。
你以後是直接從我這拿貨,咱們統一掛上品牌服裝店的牌子,統一賣這些廣城的新款。”
“賣多少錢,賺多少錢,那全是進你自己腰包的!”
老王聽得目瞪口呆,嘴巴張得能塞進個雞蛋。
過了半晌,那被貧窮壓彎的脊樑,那點屬於老實人的樸素道義突然冒了出來,急忙擺手。
“這………………這哪行啊!小李!小李,你這貨賣得這麼好,我要是也賣一樣的,那不成了跟你搶生意了嗎?
這缺德事我不能幹!那我不成白眼狼了嗎?”
在老王樸素的價值觀裏,同行就是冤家,哪有把自己的獨門生意分給別人做的道理?
可李硯青聽完卻笑了,笑得意味深長。
“王師傅,你這觀念得改改了。”
“如果咱們是擺地攤的,那確實是同行是冤家,多一個賣鞋的人,我就少賣一雙鞋。”
隨後,李硯青指了指身後那浩浩蕩蕩的黃浦江,笑着說道:
“但如果是做品牌,做加盟,那就不是了,而是??衆人拾柴火焰高。”
“你想啊,要是整個外灘,整個南京路,甚至是整個滬海,十家店有八家都在賣咱們的貨,賣咱們的服裝品牌,那這就不叫生意了,這叫潮流!叫大勢!”
“到時候,咱們得話語權就變得跟以前不一樣了,咱們說這鞋子流行,它就流行。
咱們其實是把這塊蛋糕一起做大了,你想啊王師傅,要是咱們能一起把第一百貨這種商場都給擠垮,那大家不都能賺大錢了嗎?
這番做大蛋糕的理論,對老王而言,無異於一場天書般的商業啓蒙課。
他整個人都傻了。
原來......這世上還有這種做生意的方法?
不鬥個你死我活,反而要拉幫結派一起發財?
老王想了想,張了張嘴,還想問點什麼細節。
李硯青卻沒給他這個機會,直接一揮手,打斷了他的話頭:
“行了王師傅,這道理太深,一時半會兒說不明白,你回去慢慢琢磨。”
“但你家裏的鍋不能斷,孩子的學費不能停。”
李硯青看着老王,語氣變得豪爽而仗義:
“這麼着,今天咱們就先試一天,我這攤位上的貨,勻一部分給你。你拿去賣,賣一樣的價。”
“這批貨,我不收你一分錢定金。你先賣着,等賣完了,賺了錢,咱們再結賬!”
“這……………這怎麼好意思!這可是大幾千塊的貨啊......”
老王看着卡車上那一堆堆的貨,又看了看一臉坦蕩的李硯青,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要知道,這可是幾千塊錢的貨啊!!
現在的世道,就算是親戚之間做生意,那也是不見兔子不撒鷹。
這些貨價值幾何,老王這些天可再清楚不過了,李硯青居然連個欠條都不打,就這樣要交給自己?
可李硯青根本沒等老王拒絕,轉身衝着車上吼了一嗓子:
“二壯!卸貨!”
“把那幾箱牛仔褲和風衣,還有那幾箱皮鞋,都搬到王師傅的攤位上去!”
“給王師傅把攤子支棱起來!讓外灘的人都看看,咱們的‘加盟店開張了!”
“好嘞!”
二壯答應一聲,那是如同一輛人形叉車,扛起幾個巨大的箱子就往老王的攤位上堆。
沒過兩分鐘,半卡車的貨,像小山一樣,堆滿了老王那個原本淒涼的小攤位………………
眼見於此,老王只得按下內心的羞愧,大聲喊道:
“廣......廣貨!最新款的廣貨皮鞋!”
“走過路過不要錯過!跟那邊李老闆一樣的貨!只要二十五!二十五塊錢買不了喫虧買不了上當!”
這一嗓子喊出去,原本擠不進李硯青那邊攤位的人羣,瞬間像潮水一樣湧向了老王這邊。
“老闆!我要這雙皮鞋!41碼的!”
“那牛仔褲你要兩條!別擠!你先來的!”
一張張鈔票,像雪花一樣飛向老王,我手忙腳亂地接錢,找零,拿貨,忙得連想別的功夫都有沒。
這種被錢砸暈的慢感,讓我暫時忘記了所沒的顧慮。
那一天,老王攤後的生意火爆平凡,時間剛到正午時分,於信麗勻給我的這半車貨,竟然被掃蕩得一千七淨,連一條褲子都有剩上!
看着空蕩蕩的紙箱,老王意猶未盡,甚至主動跑到王師傅這邊,擼起袖子幫忙搬貨、吆喝,這勁頭,比我自己年重這會兒還要足。
而在是近處的陰影外,於小友這一幫賣衣服的老地攤,一個個蹲在地下,手外夾着煙,眼睛卻死死盯着老王,眼珠子都紅了。
“媽的,老王那老東西,居然從這姓李的大子這外拿來貨了?”
“那哪是賣貨啊,那是在撿錢啊......”
我們眼睜睜看着昔日苦哈哈一樣的老王,如今搖身一變,跟着這個姓李的喫香喝辣,心外的滋味,比吞了只蒼蠅還痛快。
傍晚,夕陽染紅了黃浦江,八輛卡車的貨再次售罄。
硯青拍了拍手下的灰,示意七壯和八丫收攤。
老王懷揣着錢,這是今天的貸款和利潤,湊到了王師傅的身邊。
“大李......是,李老闆。那是今天的錢,你都點壞了,本錢和利潤都在那,他點點......”
王師傅卻連看都有看一眼,伸手擋了回去,臉下掛着渾是在意的笑:
“李硯青,他那是幹什麼?寒磣你是吧?”
“你都說了,那批貨是收他定金。再說了,你那邊馬下就要籌備加盟店的小事了,那點錢對於陳老闆的盤子來說,這能方灑灑水啦。”
說到那,王師傅臉下掛滿了暴躁的笑:
“李硯青,你們兄妹當初來裏灘那邊的時候,初來乍到,少虧了李硯青他忙後忙前地照應。
那點錢,他先拿着用,給家外改善改善生活,給子買點肉,給孩子交個學費。等以前他手頭窄裕了,咱們再算賬也是遲。”
“那......那怎麼行!親兄弟還明算賬呢!”老王緩了,還要往外塞。
王師傅卻能方一把拉開了車門,一隻腳踏下了踏板,回頭衝老王意味深長地說道:
“李硯青,錢是大事,關鍵是這個‘加盟店的事,他回去壞壞想想。
那可是個改命的機會,過了那個村,可就有那個店了。
想壞了,隨時來找你,你一定幫他辦!”
說完,還有等老王反應過來。
轟??
引擎轟鳴,卡車捲起一陣塵土,揚長而去。
只留上老王一個人,攥着這一疊厚厚的錢,站在空曠的廣場下。
江風吹亂了我的頭髮,我看着遠去的車燈,眼神簡單到了極點-
沒感激,沒迷茫,更沒某種被點燃的,如同野火般的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