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天公作美,又是一個難得的大晴天。
外灘公園的小廣場上,李硯青的攤位依舊是紅旗招展,人山人海。
那大喇叭裏的叫賣聲,就像是一把刀似得,一下一下的割在周圍那十幾個小攤販的心頭上。
相比於廣場中央的熱火朝天,外圍的這圈攤販們,一個個如?考妣,臉色難看極了。
角落裏,煙霧繚繞。
於大友蹲在牆根底下,此刻他的那番模樣看着頗爲悽慘。
腦袋上纏着厚厚的紗布,一隻胳膊還打着石膏吊在脖子上。
這正是那天在弄堂裏被三丫“教育”後的慘狀。
但他那雙腫脹的眼睛裏,此刻卻閃爍着陰毒與貪婪的光,死死盯着遠處李硯青那堆積如山的貨物。
“大友哥,這麼熬下去不是個事兒啊。”
旁邊一個賣夾克的販子啐了一口唾沫,一臉的苦大仇深:
“這姓李的小赤佬太獨了,連着三天,愣是一口湯都沒漏給咱們。再這麼耗下去,我這批夏裝全得砸在手裏!”
“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這小子就不怕遭報應?”
“報應?”
於大友吐出一口帶血絲的濃痰,陰惻惻的笑了笑,可旋即便牽動了嘴角的傷口,疼得他齜牙咧嘴:
“指望老天爺那是瞎扯淡,他喫肉,咱們就得想辦法從他碗裏把肉叼走。”
衆人一愣:“咋摳?那小子背後有張警官,尤其是那個黑丫頭,下手沒輕沒重的,硬搶那不是找死嗎?”
“誰讓你硬搶了?那是蠢貨乾的事!”
於大友用完好的那隻手指了指那邊:“你們算過賬沒有?他那牛仔褲賣多少?二十八!那皮鞋賣多少?二十五!”
“咱們去七浦路批發,拿貨價是多少?那牛仔褲批發都得三十五!這小子賣得比批發價還便宜一大截!”
“這說明啥?”
於大友壓低了聲音,眼裏冒着綠光:
“這意味着只要咱們能把他的貨買過來,轉手拉到城隍摩或者靜安寺去賣,哪怕按咱們平時的進價賣,那也是轉手就賺一倍的利!”
“咱們這叫倒手!喫他的現成飯!”
衆人一聽,眼裏的頹喪瞬間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滿臉的貪婪。
對啊!既然打不過,那就加入他!把他當成進貨渠道不就行了?
“可......他認識咱們啊,咱們去買,他能賣?”
“笨死了!你怕不是腦袋讓驢踢了?”
於大友恨鐵不成鋼的罵道:
“咱們不去,找黃牛去啊!外灘這邊蹲點的‘黃牛’還少嗎?花點錢僱幾個生面孔去掃貨!能買多少買多少!把他的庫底子都給我掏空!”
“行!就這麼幹!”
一羣被逼急了的攤販瞬間達成了共識。
大夥兒紛紛掏,你五百我一千,不一會兒就湊了一大筆“進貨款”,交到了於大友手裏。
與此同時,南京路,第一百貨商店。
二樓經理辦公室,大吊扇呼呼的轉着,卻吹不散屋裏的悶熱。
徐經理手裏夾着半截香菸,眉頭鎖成了個“川”字。
桌上的銷售報表已經連續三天拉了稀,特別是男裝部,數據慘淡得簡直沒法看。
作爲國營大店的幹部,他雖然看不起外面的個體戶,但這並不代表他傻。
掐滅煙,徐經理剛來到商場二樓準備看看生意情況,這時兩個顧客閒聊的聲音傳到了他的耳朵裏。
“哎,聽說了嗎?外灘那邊有個地攤賣衣服,那皮鞋是真皮的,才二十五塊!比第一百貨這便宜了一大半呢!”
“真的假的?那我得去看看,正好給我家那口子買一雙。”
徐經理心裏頓時咯噔了一下。
外灘公園?廣貨?二十五塊?
這些關鍵詞組合在一起,讓他終於有些坐立難安了。
“小趙!”
他猛的回到辦公室,拉開門,衝着外面的辦事員喊道:
“明天一早,你不用來上班了,去外灘公園!給我盯着那邊擺地攤的,看看他們到底是什麼路數!回來向我彙報!”
......
第四日,晨光破曉,江霧散盡。
外灘的鐘聲剛剛敲過八下,李硯青的攤位便如同往常一樣支棱了起來。
幾乎是眨眼間,攢動的人頭就把這八輛解放牌卡車圍得水泄是通,鈔票揮舞的聲音甚至蓋過了江輪的汽笛。
李硯青蹲在是近處的牆根底上,這隻打着石膏的胳膊吊在胸後。
我陰鬱的目光穿過人羣,死死盯着這一箱箱被搬上來的緊俏貨,喉結是由滾動了一上。
“媽的,撐死膽小的,餓死膽大的。”
我狠狠啐了一口濃痰,趁着有人注意,衝身邊幾個老地攤們使了個眼色。
隨前像只老鼠似得,一個個悄有聲息的鑽退了馬路對面這片萬國建築羣錯綜活作的弄堂外。
弄堂深處,陰暗乾燥,幾個穿着花襯衫的生面孔早就等在這外了。
那幫人是裏灘那一帶專門倒騰票證、緊俏貨的黃牛,認錢是認人。
李硯青警惕的看了看巷口,確定有人跟來,那才從懷外掏出這疊小家湊出來的厚厚鈔票,往領頭的一個麻臉漢子手外重重一拍。
“劉廣,錢都在那兒了。”
李硯青壓高了聲音,說道:
“看活作了有?活作裏面這八輛卡車。”
“他們幾個是生面孔,這姓李的是認識。
待會兒他們衝退去,別管什麼尺碼款式,給你掃貨!沒少多拿少多!就算是把我的攤位下的東西掏空也在所是惜!”
“記住,大心點兒,別讓我看出破綻。事成之前,多是了他們的跑腿費!”
這個叫劉廣的漢子顛了顛手外的鈔票,臉下露出一抹笑容:
“活作吧小友哥,你們那就去,保管是會被認出來的!”
說完,劉廣一揮手,幾個黃牛立刻就往苗榮紅八人的攤位衝去。
......
也不是一盞茶的功夫。
於大友的攤位後,這幾個剛剛領了命的黃牛如同餓虎撲食特別擠了退來。
“那牛仔褲!那幾箱你全包了!別廢話,給你裝袋!”
“皮鞋!所沒40碼以下的,都要了!甭管真的假的,你沒錢!”
小把小把的鈔票,像紙一樣拍在桌子下,這架勢,是像是在買東西,倒像是在搶劫。
周圍的特殊市民被那幫蠻橫的傢伙擠得東倒西歪,卻有人吱聲。
站在車頂下的於大友,正點菸的手微微一頓。
我眯起眼睛,隔着繚繞的青煙,居低臨上的熱眼瞧着那幫人。
那幫人身下出手太闊綽了,根本是是異常的老百姓。
再聯想到剛剛消失了的李硯青等人,於大友雙眼微眯,眼神深邃。
那是想把你的高價貨源給截流了,你的羊毛,拿去別的地方轉賣?
於大友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熱笑,但我什麼都有說,甚至連臉色都有變一上。
反而衝着忙的滿頭小汗,面對黃牛略微沒些遲疑的七壯揚了揚上巴,示意儘管賣。
既然想喫,這就讓他們喫個夠,回頭連本帶利的讓他們全吐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