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江風把外灘的暑氣吹散了幾分,隨着路燈亮起,昏暗的燈光將人們的影子拉得老長。
隨着遊客散去,江邊的攤主們也開始紛紛收攤準備回家。
李硯青和二壯剛把最後一包衣服捆上推車,還沒來得及直起腰,那一圈賣衣服的老地攤們便圍了過來。
他們臉上倒是沒有氣勢洶洶的神色,反而是一個個臉上都堆着笑。
剛一上前,便將手裏的橘子往李硯青手裏塞,還十分殷勤的給李硯青遞煙,態度十分的熱情。
“哎喲,小李老闆,今天又是生意興隆的一天啊!你這收拾得這麼快,怕不是想趕着回家數錢吧?”
領頭的是個矮胖子,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伸手就要來幫李硯青推車:
“你這擺了一天的攤,估計累得夠嗆吧。走走走,前頭那家紹興飯店,哥幾個已經定好了位子,一道去喝點酒,去去乏,順便咱們也聯絡聯絡感情!”
矮胖子這話說得那是滴水不漏,挑不出絲毫毛病。
正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矮胖子這番熱情的邀請,還真的很難讓人拒絕。
但他們的小心思,李硯青心裏是跟明鏡似的,他們這哪是聯絡感情,這是分明是“擺檯面”來了,更是來“喫大戶”的。
李硯青不動聲色的把那胖子的手撥開,從兜裏摸出一盒大前門,自己叼了一根,卻沒發給周圍的人。
“幾位老闆太客氣了,家裏還有急事,實在不方便,飯店就不去了。改日換我做東,到時咱們再好好喝幾杯。”
說着,李硯青劃燃火柴,點上煙吸了一口,神情平靜的說道:
“幾位老闆要是沒事,就勞駕讓條道,這路窄,別到時一個沒注意,壓了各位的腳。”
“道路是窄,可這眼界不能窄,這規矩更不能廢啊。”
人羣裏傳來一聲陰惻惻的冷哼。
於大友這時揹着手,慢悠悠的從人堆後面踱了出來。
於大友腳下踩着一雙這年頭流行的老人頭皮鞋,只是鞋面上全是灰。
嘴裏叼着根還沒燃盡的菸屁股,眼神陰鷙的在李硯青那鼓囊囊的腰包上掃了一眼。
“小李,你是剛來的,可能不懂咱們外灘的規矩。”
“咱們這外灘啊,就像是個大食堂。大家都在這口鍋裏喫飯,講究的是個和氣生財,大家一起勻着喫。
你今兒個是風光了,喫肉喝湯,甚至連骨頭渣子都嗦乾淨了。可你看看周圍這幾個老攤販,今天一天個個都在那兒乾瞪眼,一點生意都沒有,這……壞了規矩吧?”
說着,於大友伸手指了指周圍那幾個一臉苦相的小販,聲音忽然變得有些沙啞,竟像是帶上了幾分苦口婆心的語氣說道:
“小李啊,江湖上有句話,叫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大家都上有老下有小的,指望這個攤位換點米下鍋。
你手裏那臺美國相機是好,可要是仗着這東西把大家的活路都給斷了,那就不只是不厚道了,那是存心想要大家的命啊!
於大友這一番軟刀子,立刻點着了周圍的火氣。
這幫人都是在黃浦江的江風裏泡出來的老油條,哪怕心裏恨不得把李硯青活吞了,嘴上說的卻全是漂亮話。
“就是說啊小李,老話講喫獨食會爛穿腸,大家夥兒也不是要搶你的肉,你指縫裏稍微漏點湯出來,這街坊鄰居的交情不就有了嗎?”
“對啊,都是一個街面上混飯喫的朋友,誰還沒有個馬高鐙短的時候?借你的美國相機給客人們‘過個橋’,我們照價給本錢,又不少你一塊肉,何必把算盤打的那麼精,讓人看笑話呢?”
“做生意嘛,講究個花花轎子人抬人,你今兒個把大家的路走寬了,明兒個大家纔好給你捧場。非搞得這麼針插不進,水潑不進的,這外灘上風浪那麼大,獨自一條小舢板可是容易翻的。”
這,就是市井江湖。
他們不跟你直接動刀子,他們編織出一張密不透風的人情網,用“江湖大義”和“殺人父母”這兩把刀,不軟不硬的威脅你,生生把你變成這外灘最不講情義,最遭人恨的小人。
“你們……”
二壯氣得臉紅脖子粗,右手猛的繃緊,下意識的又想往腰後去摸。
可手指剛碰到衣角,李硯青先前說過的話就頓時讓二壯冷靜下來了。
硯青哥說的對,能用這裏的彎彎繞繞和江湖規矩把路走平,確實沒必要亮刀子。
二壯剛冷靜下來,便感覺袖子被李硯青輕輕扯了一下。
隨後,只見此時的李硯青依舊在笑,甚至笑得比剛纔還要和氣。
“於哥這話說得,在理!太在理了!”
李硯青一臉受教的模樣,甚至還主動給於大友遞了根菸:
“我初來乍到,確實有些地方做得不周全,讓各位受委屈了。”
於大友接過煙,臉上露出一絲得意的神色。
看來這小子雖然有點小聰明,但臉皮薄,被這麼一擠兌,還是得服軟。
“這就對了嘛!”
於大友擺出一副江湖前輩的架勢,拍了拍李硯青的肩膀:
“只要你肯把相機拿出來給大家公用,以後在這外灘,誰敢欺負你,哥哥我第一個不答應!”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李硯青連連點頭,隨即話鋒一轉,臉上露出一副極爲興奮的表情:
“其實啊於哥,聽君一席話,我是真的醒了!您說的對,路走寬了才能發財,光‘過個橋’哪夠啊?咱們得一起修橋啊!“
“既然各位老哥哥都願意幫襯,那咱們就玩個大的!這臺寶麗來,算我的原始入股。
於哥您是帶頭大哥,您受個累,讓大家夥兒湊個八千塊錢出來一起入股剩下的份額,只要這錢一到位,我立馬立字據。
以後大家用這相機賺到的每一分錢,咱們大家都一起平分!誰要是不把錢拿出來分,誰就是小癟三!“
這話一出,原本還嚷嚷着“江湖道義”的一羣老江湖們,瞬間像是被李硯青掐住了脖子似得,瞬間沒了聲音。
周遭死一般的寂靜,只剩下黃埔江的風,呼呼的往岸上吹。
集資?掏錢?
開什麼玩笑!
這幫人要是捨得掏出真金白銀,早就自己去倒騰了,哪還能在這裏圍着李硯青耍無賴?
他們嘴裏的“有錢一起賺”,是“你的錢大家賺”,可不是“掏我的錢去賺”。
李硯青這一招,直接捅穿了他們那個看似密不透風,實則脆弱到一碰就碎的人情網。
更何況,這幫人看似抱團,實則各懷鬼胎,誰信得過誰?進了口袋的錢,誰又肯平白無故掏出來?到頭來這爛賬,又怎麼算?
於大友那張原本還老氣橫秋的臉,瞬間僵成了豬肝色,嘴角抽搐了好幾下,愣是一個屁也放不出來。
讓他白佔便宜那是江湖救急,讓他從兜裏往外掏兩千塊錢?那是要割他的肉,喝他的血!
看着這幫剛纔還滿嘴江湖道義,現在一提到錢卻一個個低頭看腳尖,眼神躲閃的“江湖好漢”們,李硯青嘴角的笑意慢慢冷了下來,裏面多出了一絲不加掩飾的嘲弄。
“怎麼?各位老闆剛纔不是還豪情萬丈,說什麼‘花花轎子人抬人’嗎?怎麼到了抬轎子的時候,一個個都成軟腳蝦了?”
李硯青把手裏的菸頭往地上一扔,用鞋底狠狠碾滅。
火星四濺中,他抬起頭,那眼神既沒有憤怒,也沒有嘲弄,只有一種洞穿人心的冰冷,那是真正見過血的人纔有的漠然。
“想拿軟刀子割我的肉,那也得看你們有沒有那個硬底子來接。連八千塊的過橋費都掏不出來,就別在這兒充什麼江湖大尾巴狼。”
說完,他看都沒再看這幫人一眼,扭頭衝二壯說道:“二壯,推車,回家。”
隨後,李硯青帶着二壯,大步流星的撞開人羣。
這回,沒人再攔,一個個臉色紅一陣白一陣,站在江風裏,臉色難看,不知都在想些什麼。
看着兩人遠去的背影,於大友臉色極其難看。
他現在總算看明白了,這個李硯青哪是什麼初出茅廬的新手,他分明就是個老江湖。
他沒費一刀一槍,就把他們這羣老油條,全都當跳樑小醜給耍了。